《风华限春年》和知余

3、清音 马

　　马车驶离了御茶戏门口的喧嚣，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而沉闷的辘辘声。车厢内很宽敞，铺着柔软的垫子，角落里的鎏金小香炉吐出淡淡的、宁神的香气。吉云坐在靠近车门的位置，眼观鼻，鼻观心，并不多言。

　　唐妙唯安静地靠在窗边的软垫上，一只手轻轻掀开丝绒窗帘的一角，目光投向窗外流动的街景。

　　京城繁华，人流如织，贩夫走卒的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车马的嘈杂声交织成一片鲜活的人间烟火。这与戏班子辗转的城镇不同，与逼仄后台里闻到的气味不同，也与方才戏台上那个被无数目光注视的虚幻世界不同。这是一种实实在在的、触手可及的热闹，却仿佛与她隔着一层透明的薄膜。

　　她看得专注，又似乎什么都没看进去，眼神依旧平静，像一口古井，投石难起波澜。

　　吉云偶尔抬眼瞥她一下，心中不免有些纳罕。寻常人被郡主赎买，要么欣喜若狂，要么忐忑不安，总该有些鲜明的情绪。可这位，太过沉静了，沉静得不像个刚脱离底层、一步登天的戏子，倒像是……倒像只是换了个地方落脚，宠辱不惊。

　　马车行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周围的喧闹声渐渐低了，街道愈发宽阔整洁，行人的衣着也明显华贵起来。最终，马车在一座气势恢宏的府邸前停下。

　　朱漆大门上碗口大的铜钉锃亮，门前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门楣上高悬的匾额，御笔亲书“黎王府”三个鎏金大字，在初春的阳光下熠熠生辉。守卫的府兵身着甲胄，腰佩兵刃，神情肃穆。

　　早有仆役在门前等候，见马车停下，立刻手脚麻利地搬来脚凳，躬身伺候。

　　吉云率先下车，然后回身对帘内道：“唐姑娘，王府到了。”

　　唐妙唯放下帘子，弯腰走出车厢。乍从相对昏暗的车厢内出来，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了一下眼，才适应了光线。站在黎王府气派的大门前，她素色的衣裙显得愈发单薄，但身姿依旧挺拔，并无畏缩之态。

　　“吉云姐姐回来了。”一个穿着体面的管事妈妈迎了上来，笑容可掬，目光却飞快地在唐妙唯身上转了一圈，带着评估的意味。

　　“徐妈妈，”吉云点头，“这位是郡主新带回府的唐姑娘。郡主吩咐，先安置在‘听雪轩’。”

　　“听雪轩？”徐妈妈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便掩饰过去，笑容更热情了几分，“哎哟，那可是个好地方，清静雅致，离郡主的‘初云居’也近。唐姑娘请随老身来。”

　　听雪轩果然如其名，位于王府花园的一角，是一处独立的小小院落，粉墙黛瓦，环境幽静。院中几株晚梅尚未凋尽，疏影横斜，暗香浮动。小小的三间房舍，陈设不算极度奢华，却样样精致，一应器具俱全，透着低调的雅趣。

　　“姑娘暂且在此歇息，缺什么少什么，只管吩咐这里的丫鬟。”徐妈妈笑着说道，招手唤来一个穿着水绿色比甲、模样清秀的丫鬟，“这是碧莲，以后就在听雪轩伺候姑娘。”

　　碧莲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奴婢碧莲，见过姑娘。”

　　唐妙唯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徐妈妈又交代了碧莲几句，便告辞离开了。

　　碧莲看起来约莫十五六岁，举止稳重，她引着唐妙唯进入内室，轻声细语地介绍着屋内的布置和用品。

　　“姑娘可要用些茶点？或是先沐浴更衣，解解乏？”碧莲询问道，态度恭敬而不失体贴。

　　“我想一个人待会儿。”唐妙唯轻声道，声音没什么起伏。

　　碧莲乖巧地应了声“是”，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细微的风声和竹叶的摩挲声。

　　唐妙唯缓缓走到梳妆台前，铜镜磨得光亮，清晰地映出她的面容。她抬手，轻轻抚过自己的脸颊，指尖冰凉。然后，她的目光落在腕间那只玉镯上。玉质普通，颜色青白，并非什么值钱物事。她用指腹摩挲着温润的玉璧，眼神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变化，那里面似乎沉淀了太多东西，复杂得难以分辨。

　　良久，她轻轻吁出一口气。

　　从御茶戏的戏台，到黎王府的听雪轩，不过短短一个多时辰，人生的轨迹却已截然不同。

　　她知道，从踏入这座王府的那一刻起，她就不再是那个只需在台上演绎别人悲欢的戏子“唐姑娘”了。至于未来会是什么，她不知道，也似乎……并不急于知道。

　　她只是静静地坐着，像一株悄然移植到新土壤里的植物，在沉默中适应着陌生的环境，等待着未知的风雨，或者阳光。

　　而此刻，初云居内。

　　黎南初已换下那身引人注目的红衣，穿着一件家常的杏子黄绫裙，斜倚在临窗的贵妃榻上，听着吉云的回禀。

　　“已经安置在听雪轩了？”黎南初把玩着一枚羊脂白玉佩，语气随意。

　　“是，按郡主的吩咐，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吉云答道，顿了顿，又补充道，“唐姑娘……一路上很是安静，话极少。”

　　“哦？”黎南初挑了挑眉，似乎提起了一丝兴趣，“到了王府，也没见她露出什么惊喜或惶恐？”

　　“没有。”吉云回想了一下，肯定地说，“沉静得……有些过分。”

　　黎南初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倒是个有意思的。看来，这梅花班，还真藏了块璞玉。”她将玉佩握在掌心，感受着那温凉的触感，目光投向听雪轩的方向，若有所思。

　　“去查查她的底细，在进梅花班之前，是哪里人，怎么到的戏班子。”黎南初的声音低了几分，“要悄悄的。”

　　“是。”吉云心领神会，躬身应下。

　　窗外，夕阳的余晖开始浸染天际，将王府的亭台楼阁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白日的喧嚣渐渐沉淀，夜晚的静谧即将降临。而这偌大的王府里，多了一个来自戏班的女子，也似乎多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涟漪。这涟漪最初微不可察，但谁又能知道，它最终会扩散成怎样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