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晨课 在听雪轩 ...
-
在听雪轩的第三日,唐妙唯在天光微亮时便醒了。碧莲端着温水进来时,见她已对镜自理好长发,正将一枚素银簪子别上。
“姑娘起得真早。”碧莲将铜盆放下,“郡主辰时起身,姑娘卯时三刻过去正好。”
唐妙唯轻轻点头。她深知寄人篱下的本分,宁可早到在外等候,也绝不能迟了半分。
初云居的晨间格外宁静。两个小丫鬟正在廊下修剪花枝,见唐妙唯来了,悄声行礼:“郡主刚起,姑娘请在偏厅稍候。”
偏厅里熏着淡淡的苏合香,墙上挂着一幅《听琴图》。唐妙唯不敢坐,只静静立在窗边。透过半开的支摘窗,能看见黎南初正在院中练剑。她穿着一身利落的骑射服,剑光如练,身姿矫健,与昨日听戏时那个慵懒的郡主判若两人。
一刻钟后,黎南初收势,将剑抛给侍立的吉云,转身看见窗内的唐妙唯。
“进来吧。”她声音还带着运动后的微喘。
唐妙唯跟着走进书房。黎南初已换了常服,正用布巾擦拭额角的细汗。
“《游园》第一折,'袅晴丝'那段,唱来听听。”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直截了当地进入正题。唐妙唯敛衽站定,清了清嗓子便唱:
“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
“停。”才唱了一句,黎南初便抬手打断,“'闲庭院'的'院'字,尾音太沉了。杜丽娘此刻是怀春少女,不是深闺怨妇。要再轻灵些。”
她亲自示范了一遍,将那个字的尾音处理得婉转上扬,果然更添几分少女情思。
唐妙唯暗暗心惊。她唱这出戏少说也有百遍,班主从未指出过这个细节。她依言重唱,黎南初这才满意地点头。
“继续。”
唱到“停半晌整花钿”时,黎南初忽然起身,走到她身侧:“身段不对。”
她的手轻轻托住唐妙唯的手肘:“整花钿时,手腕要这样翻,才显得娇俏。”
那触碰很轻,一触即分,却让唐妙唯僵了僵。她依言调整动作,黎南初退后两步端详,这才露出些许笑意:“很好。记住这个感觉。”
一个早晨就在这样细致的打磨中过去。黎南初对戏曲的见解独到,要求也极为严苛。一个眼神,一个转身,甚至一个吐息间的停顿,都要反复调整,直到她点头为止。
“今日就到这里。”黎南初终于坐下喝茶,“明日还是这个时辰。”
“是。”
从初云居出来,唐妙唯才发现后背已经汗湿。这位郡主对待戏曲的态度,认真得近乎虔诚。而她指点时的专注,也让人不敢有丝毫懈怠。
回到听雪轩,碧莲已经备好早膳。见唐妙唯神色疲惫,轻声问道:“姑娘可是累了?”
唐妙唯摇摇头,在桌前坐下。她确实累,但心中却有种奇异的充实感。这种被人认真对待、细致雕琢的感觉,是她从未在戏班子里体验过的。
“郡主......平日也起得这般早吗?”
碧莲一边布菜一边答道:“郡主每日卯正起身,先练剑一刻钟,再用早膳。若是无事,便在书房看书。这些年来,雷打不动。”
唐妙唯默默记下。她原以为郡主的生活该是锦衣玉食、悠闲度日,没想到竟也如此自律。
用过早膳,她让碧莲取来纸笔,将今晨黎南初指点的要点一一记下。阳光透过窗棂照在纸上,墨迹未干的字迹泛着微光。
她忽然想起班主常说的话:“戏子是下九流,再好的本事也是伺候人的。”
可黎南初看她时的眼神,分明是在看一个值得雕琢的艺人。
窗外传来几声鸟鸣,清脆悦耳。唐妙唯放下笔,轻轻抚过腕上的玉镯。这王府深宅,似乎并不像她想象中那般令人窒息。
至少,在这里还有一个人,愿意认真听她唱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