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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鹿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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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哟哟南山鹿,罹罟以媒和。招摇青桂树,幽蠹亦成科。”
暮春·御书房
暮春的御书房内,沉香缭绕,袅袅青烟在烛光下浮动。窗外一树梨花簌簌作响,雪白花瓣被风卷落,零散地黏在朱红窗棂上,像是谁随手洒下的碎纸。皇帝倚在龙纹凭几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敲击着案几上的奏折,封皮上"春闱"二字被烛火映得忽明忽暗,仿佛随时会燃起来。
"祈之啊。"皇帝忽然开口,嗓音低沉,像是浸了冰的刀刃,缓缓划过耳膜。
顾祈之跪在青玉砖上,冰凉的地面映出他紧绷的面容。他深吸一口气,额头抵地,声音压得极稳:"回陛下,据查是考题疑似泄露。"他说得极慢,每个字都像是从齿间碾出来的,生怕多泄出一分情绪。
"啪——"茶盏被重重搁在案上,震得杯盖轻颤。顾祈之的肩膀几不可察地一僵,仍维持着恭谨的姿势。皇帝的玄色龙袍下摆扫过眼前,金线绣的龙鳞在烛光下泛着冷芒,像是活物般蜿蜒盘踞,压得人喘不过气。
"你才是这次春闱的主考官。"皇帝的声音从头顶落下,字字如钉,"那你该如何处置?"
顾祈之直起身,目光落在皇帝腰间那块蟠龙玉佩上——那是他去年寿辰时亲手献上的贺礼。此刻,那玉佩随着皇帝的动作微微晃动,映着烛火,竟像一条吐信的毒蛇,冷冷盯着他。
"自是查。"他声音清朗,尾音却隐有一丝颤意,"待水落石出之时,儿臣自会来负荆请罪。"
皇帝忽然笑了,笑声低低沉沉,却让殿内温度骤降:"好一个负荆请罪。"他指尖轻点案几,眼神幽深,"朕倒要看看,你养的那些门生,究竟有几个是干净的。"
珠帘外忽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七皇子顾晏殊手捧一摞奏章,立在光影交界处,鸦青色锦袍沉稳内敛,却掩不住通身的锋芒。
"儿臣打扰了。"他微微躬身行礼,动作间,袖中一卷竹简滑落,不偏不倚滚至顾祈之脚边。
顾祈之低头去拾,却在看清竹简内容的瞬间瞳孔骤缩——那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的,正是本次春闱可疑答卷的笔迹对比。他猛地抬头,正对上顾晏殊深不见底的眼眸。
"七弟这是……?"
"不过是些拙见。"顾晏殊轻笑,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他的掌心,将竹简抽回,"想着或许能帮太子殿下分忧。"
皇帝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最终停在顾晏殊身上,唇角微勾:"晏殊近日去礼部观政吧,倒是用心了。"
此前·养心殿
那是个晴朗无风的夜晚,养心殿内烛火摇曳,将皇帝的影子拉得极长,投在朱红殿柱上,像是一道蛰伏的暗兽。
"晏殊啊。"皇帝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辨不出喜怒,"听说你最近和顾祈之走得很近?"
顾晏殊垂首而立,鸦青色锦袍衬得他身形修长,沉稳如松。他唇角微弯,眼底却无笑意:"回陛下,皇太子贤德仁厚,儿臣不过是……他伪装贤明时的一块垫脚石罢了。"
"这样啊……"皇帝低笑一声,指尖摩挲着案上的密折,缓缓道,"那朕吩咐你去做件事。"
殿内的谈话声渐渐低了下去,唯有窗外繁星高悬,冷眼旁观。无人注意到,顾晏殊退下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狠厉,如刀锋出鞘,转瞬即逝。
殿外,暮色渐沉,最后一缕残阳被乌云吞噬,风声呜咽,似有暴雨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