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雪烬》莓莓兰

7、皇后

　　蓬莱殿·深宫寂寂

　　檀香袅袅，如纱如雾地浮动在殿内，缠绕着鎏金博山炉上雕琢的仙山云纹。殿中陈设端肃，紫檀案几上摊着半卷未抄完的《金刚经》，墨迹早已干涸。织锦屏风上绣着莲台宝相，金线在暮光中泛着冷辉，倒衬得这偌大的宫殿愈发空寂。廊下宫婢垂首屏息，连脚步声都消融在厚重的绒毯里，仿佛蓬莱殿本就是一座精致的囚笼。

　　禅室深处，玉皇后斜倚在青玉凭几上，双眸微阖。她已过三十之龄，眉目却仍如工笔细描的仕女图——远山黛下睫羽低垂，唇色淡如初绽的芍药，唯有眼角几丝细纹，像是冰裂纹瓷器上不可言说的岁月痕迹。素白的广袖滑落半截，露出一截伶仃的腕骨，腕间佛珠随着她压抑的轻咳微微颤动。

　　“大抵是旧疾又犯了吧……”她将掌心按在隐隐闷痛的胸口，想起太医那句“郁结于心”的诊词，唇角浮起一丝自嘲的弧度。

　　“莲心。”她唤道，声音似一缕烟，飘散在沉郁的香雾中。

　　屏风后转出一名青衣宫女，发髻间只簪一枚木莲钗，正是贴身侍婢莲心。她捧着鎏银手炉疾步上前，却在听见皇后下一句话时顿住了动作——

　　“望舒最近可好？”

　　这名字让莲心指尖一颤。满宫上下，会这般唤太子表字的，除了那位逝去的太傅，便只有皇后了。

　　“回娘娘，”莲心斟酌着词句，“太子殿下前日因克扣雪参被御史台参了一本。还有春闱一事……奴婢瞧着东宫送来的平安信，字字恭谨，却只字不提病况，怕是……”她偷眼瞥见皇后骤然收紧的手指，那串沉香木佛珠“咔”地轻响一声。

　　“又逞强。”皇后叹息，眉间堆起浅浅的川字，像雪地上被风刮出的痕。窗外忽有寒鸦掠过，枯枝在朱红窗棂上投下蛛网般的碎影，恰巧笼住她半张苍白的脸。“听说他近来常与七皇子走动？”她望着那截颤动的枝影，忽然轻笑，“罢了，他自有主张……去取一匣御膳房的枣泥山药糕，再带句话。”

　　她顿了顿，佛珠在指间转过一轮。

　　“就说——‘孤鸿不必择枝，但惜羽翼’。”

　　莲心领命退下时，余光瞥见皇后正望着檐角铁马出神。那铜铃在风里叮当，恍如许多年前，总角之龄的太子攥着皇后衣袖牙牙学语的光景。那时小殿下肌肤胜雪，笑起来露出米粒似的乳牙，皇后用鎏金护甲轻点他鼻尖，满殿都是药香也压不住的欢笑声。

　　而今药香愈浓，欢笑声却早已散尽了。

　　殿外暮云四合，一只离群的孤雁划过宫墙，哀鸣声被琉璃瓦碾得粉碎。皇后伸手想触碰窗棂外的天光，广袖却绊倒了经卷旁的青瓷盏——

　　“啪！”

　　茶汤在《心经》上洇开一片褐痕，像极了那年皇帝将太子印玺放入孩童掌心时，她藏在凤袍下被指甲掐破的伤口。

　　都说帝后伉俪，可现实不也不过如此，种种苦楚，恐怕只有个中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