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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潮湿   是夜, ...

  •   是夜,林修远将最后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叠好,小心翼翼地放入藤箱。箱底压着母亲临终前给他绣的笔袋,针脚细密,一角绣着小小的"远"字。他轻轻抚过那个已经有些褪色的字迹,喉头滚动了一下。

      "娘,儿子这就去京城了。"他对着空荡荡的土屋低声说道,声音在漏风的墙壁间回荡。

      屋外,冬末的风裹挟着细碎的雪粒,打在窗棂上沙沙作响。林修远紧了紧身上单薄的棉袄,提起藤箱走出门去。院中那株老梅树花开正盛,是他十岁那年和父亲一起栽下的。父亲没能看到它第一次开花——那年黄河决堤,父亲为救村中孩童,被浊浪吞没。

      "修远啊,此去京城路途遥远,这些干粮你带着。"村长老李头颤巍巍地递来一个布包,里面是几张烙饼和一小包咸菜,"全村就指望你了。"

      林修远深深一揖:"学生定不负乡亲所托。"

      离开村口时,他回头望了一眼。十几个衣衫褴褛的村民站在风雪中向他挥手,像一片灰暗天地间倔强生长的野草。他的眼眶发热,转身大步走向官道,脚步在积雪上留下深深的印记。

      赶考的路走了整整一个月。白天行路,夜晚就找最便宜的客栈,甚至有时只能在破庙里栖身。每到一处,林修远必先寻当地书肆,站着翻阅最新刊印的时文集,将精彩段落默记于心。饿了就啃一口硬如石块的烙饼,渴了捧一抔溪水。有次在河北境内遇上大雪封山,他蜷缩在山洞中三天三夜,靠着背诵《论语》保持清醒。

      终于抵达京城那日,正逢元宵灯会。林修远站在高大的朝阳门外,望着城内灯火如昼,笙歌阵阵传来,恍如隔世。他摸了摸怀中仅剩的几枚铜钱,找了最偏僻处的一家小客栈住下。

      "会试还有半月,得想办法维持。"林修远清点着盘缠,眉头紧锁。次日一早,他就在客栈门口摆了个代写书信的摊子,勉强挣些饭钱。

      这天傍晚,林修远正在房中温书,忽听门外一阵嘈杂。

      "听说没有?城南同乡会馆在收留赶考的寒门学子!"

      "真的?那可得赶紧去,这客栈我是一天也住不起了!"

      林修远闻言,立即收拾行李赶去。会馆管事看了他的路引和乡试凭证,点头道:"江陵府的解元?倒是难得。后院还有间偏房,你就住那儿吧。"

      偏房狭小潮湿,但总算有了安身之所。更让林修远惊喜的是,会馆有个不小的藏书楼,虽比不得豪门大户,却也收集了不少珍贵典籍。自此,他每日天不亮就起床读书,直到深夜烛尽方休。

      二月初一这天,林修远照例去城南书肆看书。正专注时,忽听身后有人道:"这位兄台,你已在此站了两个时辰,可是对这本《策论精要》感兴趣?"

      回头见是一位锦衣公子,约莫二十出头,眉目俊朗,腰间玉佩叮咚。林修远忙拱手:"在下只是随便看看。"

      "在下周世安,家父在礼部任职。"公子微微一笑,"见兄台读书专注,想必定有真才实学。不知可否请教尊姓大名?"

      "江陵林修远。"他谨慎地回答,心中却是一惊——礼部侍郎正是姓周,主管今年会试。

      众所周知,皇子主办科考确实不少见,挂名而已,大家心知肚明。

      周世安眼睛一亮:"可是江陵乡试头名的林修远?你的《治河策》我在父亲书房见过,真是字字珠玑!"不由分说拉着他往外走,"今日得遇林兄,定要好好讨教。前面醉仙楼,我做东!"

      醉仙楼雅间内,周世安点了一桌林修远从未见过的珍馐美味。酒过三巡,周世安忽然压低声音:"林兄之才,今科必中。只是..."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这京城的水,可比江陵深多了。"

      林修远放下筷子:"周兄此话何意?"

      "没什么。"周世安笑着给他斟酒,"三日后我在家中办诗会,不少今科举子都会来,林兄可有兴趣?"

      二月初五,林修远应邀前往周府。朱门高墙内,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十几个锦衣学子正在花园中吟诗作对。林修远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显得格格不入。

      "林兄来了!"周世安热情地迎上来,向众人介绍,"这位就是江陵才子林修远,他的《治河策》连家父都赞不绝口。"

      众人纷纷见礼,但林修远敏锐地察觉到几道轻蔑的目光从他寒酸的衣着上扫过。诗会上,他即兴作了一首《雪梅》,语惊四座。周世安拍案叫绝,亲自为他斟酒。

      夜深人散时,周世安单独留下林修远,带他来到书房。烛光下,周世安忽然正色道:"林兄,我观你为人正直,才华横溢,实在不忍看你明珠暗投。"

      "周兄何出此言?"

      周世安从书架上取下一卷书,状似随意地翻开某一页:"今科会试,首场可能考'君子慎独'之义,林兄不妨多留意。"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林修远心头剧震——这分明是在暗示考题!他强自镇定:"周兄美意,修远心领。但读书人当以正道取功名,不敢妄求捷径。"

      周世安不以为忤,反而笑道:"好个林修远!我就欣赏你这骨气。不过..."他压低声音,"这世道,光有才学是不够的。你若改变主意,随时可来找我。"

      回到会馆,林修远辗转难眠。窗外月光如水,他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远儿,人穷志不能短。宁可清白落第,不可龌龊登科。"

      二月九日,会试首场。凌晨时分,林修远随人流涌入贡院。经过严格搜身后,他找到了自己的号舍——一个不足三尺宽、阴暗潮湿的狭小空间。

      试卷发下那一刻,林修远如遭雷击——首题赫然是"论君子慎独"!周世安竟真的提前知道了考题!他握笔的手微微发抖,墨汁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片黑暗。

      "冷静..."林修远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耳边仿佛响起村中孩童的读书声,看见母亲在油灯下补衣的身影。当他再次睁眼时,目光已恢复清明。

      "君子慎其独也..."他提笔写下第一个字,决定完全按照自己的理解作答,绝不利用任何提前知晓的信息。

      三场考试结束,林修远自觉发挥不错。回到会馆,同住的几个举子正在热议。

      "听说了吗?今年考题好像泄露了!"
      "嘘——小声点!据说有人花五百两银子买到了题目。"
      "难怪那几个平日文章平平的,这次出来都说答得顺手..."

      林修远心头一沉,默默回到房中。窗外春雨淅沥,他忽然想起离乡那日,老村长塞给他干粮时粗糙的手掌。那些烙饼是全村凑出来的白面做的,孩子们已经半年没尝过白面滋味了。

      放榜那日,林修远天不亮就去了贡院外。辰时一到,差役敲锣打鼓地贴出黄榜。他挤在人群中,从榜首一直看到榜尾,没有找到自己的名字。

      "不可能..."林修远又仔细看了一遍,确实没有。他呆立当场,耳边嗡嗡作响。

      "林兄?"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周世安穿着簇新的进士服,头戴乌纱,在一群家仆簇拥下走来,"真是遗憾啊。我本以为以林兄之才..."

      林修远直视他的眼睛:"周兄早知道结果,不是吗?"

      周世安笑容不变:"林兄此言差矣。科举取士,全凭真才实学。"他凑近一步,低声道,"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今科录取的八十人中,有三十七人是提前得到题目的。剩下的名额,要给真正有才学的寒门学子几个,以示公平。"他拍了拍林修远的肩,语气近乎怜悯:"下次记得,清高不能当饭吃。"

      林修远站在原地,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回到会馆时,天色已暗。林修远刚踏入院门,管事便冷着脸拦住他:"落第举子不得再住会馆,明日就有新科举子入住了。"

      "可我还有些书册未取……"

      "都在这儿了。"管事指了指墙角的一个包袱,他的藤箱和几册书被随意丢在泥水里,箱角已经磕破。

      林修远沉默地拾起包袱,转身走入雨幕。

      夜雨滂沱,他无处可去,最终蜷缩在一间破败的城隍庙里。湿透的衣衫贴在身上,寒意刺骨。他从包袱里摸出母亲绣的笔袋,指尖摩挲着那个已经褪色的"远"字,忽然低低地笑了。

      "娘,儿子让您失望了。"他对着虚空轻声道,"但这世道……错的不是我。"

      翌日清晨,林修远用仅剩的几枚铜钱买了两个馒头,蹲在街角啃着。忽然,一阵喧哗声传来——

      "快看!那是今科探花郎!"

      人群骚动,林修远抬头,见一队官差簇拥着几个新科举子骑马游街。为首的正是周世安,他高坐骏马之上,满面春风,向街道两旁的百姓拱手致意。

      林修远低下头,转身欲走,却听身后有人低呼:"那不是江陵府的林修远吗?听说他乡试头名,怎么今科榜上无名?"

      "嘘!小声点!我听人说,他得罪了礼部的人……"

      林修远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傍晚,他走进一家偏僻的酒肆,摸出最后一枚铜钱:"来一壶最便宜的酒。"

      酒入愁肠,辛辣灼喉。邻桌几个醉汉正高声谈论今科舞弊的传闻——

      "听说有人花五百两银子买了考题!"
      "何止!礼部周侍郎的儿子今科直接中了进士,他平日文章狗屁不通!"
      "嘘!你不要命了?这话传出去……"

      林修远握杯的手微微发抖。忽然,一个醉醺醺的老者跌跌撞撞地坐到他旁边,眯眼打量他:"小兄弟,你也是今科落第的?"

      林修远苦笑:"是。"

      老者摇头晃脑:"可惜啊……寒窗十年,不如权贵一句话。"他压低声音,"你若真想讨个公道,不如去求见御史台的杨大人,他素来刚正,最恨科举舞弊。"

      林修远心头一震:"杨大人?"

      "对,杨远明。"老者醉眼朦胧,"不过……你一个无凭无据的落第举子,凭什么让他信你?"

      回到破庙,林修远借着月光翻检自己的行李。忽然,他的手指触到笔袋里一个硬物——拆开缝线,竟发现里面藏着一封泛黄的信!

      信纸已经脆薄,但字迹仍清晰可辨:

      "修远吾儿:若你将来进京赶考,遭遇不公,可持此信寻御史杨远明。他乃为娘故交,必会助你。切记,宁可清白落第,不可龌龊登科。母字"

      林修远怔住,指尖微微发颤。他从未听母亲提起过与朝中官员有旧,但这封信的笔迹千真万确是母亲的。

      三日后,林修远洗净衣衫,整理仪容,守在御史台衙门外。

      巳时一刻,一顶青布轿子缓缓行来。林修远深吸一口气,猛地冲上前跪下:"学生江陵林修远,有冤情上呈杨大人!"

      衙役厉喝:"大胆!竟敢拦御史大人的轿子!"

      轿帘微动,一个低沉的声音传出:"何事?"

      林修远高举那封信:"学生受母所托,有要事禀告杨大人!"

      轿中沉默片刻,随后道:"带他进来。"

      御史衙门内,杨远明看完信,长叹一声:"你母亲……是柳婉娘?"

      林修远点头:"正是家母。"

      杨远明目光复杂:"二十年前,我与你父亲同科应试,他本可高中,却因揭露考官受贿被诬陷除名。后来他隐居乡野,没想到……"他顿了顿,"你今日来,是想讨回一个公道?"

      林修远跪下:"学生不敢妄求功名,只望朝廷能肃清科场舞弊。

      林修远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瓷茶杯的边缘,茶水早已凉透,在杯底积了一层细碎的茶末。窗外槐树的影子斜斜地投在青砖地上,被窗棂分割成支离破碎的图案。

      "舞弊?呵呵呵..."杨远明的笑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几分苍凉。他枯瘦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紫檀木案几,发出沉闷的声响。"你知道吗?每次科考都会有舞弊的现象发生。"

      老旧的竹帘被穿堂风吹得轻轻晃动,在地上投下摇曳的阴影。杨远明忽然停下敲击的动作,抬手捋了捋花白的胡须,袖口露出一截瘦骨嶙峋的手腕。

      "我虽极力去改变..."他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像是被什么重物压着,"但终归人微言贱。"

      林修远不自觉地挺直了背脊。他注意到杨远明说这话时,目光落在了书房墙上挂着的那幅《寒江独钓图》上——画中老翁孤舟蓑笠,独钓寒江。

      "但这次..."杨远明突然转回视线,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像是乌云间突然透出的一线阳光。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你知道这次春闱由谁主办吗?"

      林修远感到喉头发紧。他小心翼翼地回答:"礼部?"话一出口就后悔了——这答案太过浅薄。

      杨远明布满皱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像是早已料到这个回答。他轻轻摇头,枯瘦的手指蘸了茶水,在案几上写下一个字,又迅速抹去。

      "错了,"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是当今太子。林修远瞳孔微缩。他当然知道当今太子的英明聪颖,贤名远播。坊间流传着太子微服私访、为民请命的故事,茶楼说书人最爱讲的就是太子智破贪官污吏的传奇。

      一阵穿堂风突然掀起了案几上的宣纸,杨远明伸手按住,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阳光透过窗纸照在他的侧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里盛满了岁月的风霜。

      "杨大人,学生..."林修远的声音有些发颤。

      "不必多说。"杨远明抬手制止,从太师椅上缓缓起身,宽大的官袍下摆扫过青砖地面。他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株盛放的海棠,花瓣正随风飘落。"你先在我这里暂住。"

      林修远急忙起身,长揖到地:"学生不敢叨扰..."

      "无妨。"杨远明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东厢房一直空着,我叫人收拾出来。"

      一片海棠花瓣随风飘入窗内,落在砚台旁。杨远明忽然转身,阳光从他背后照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他的眼神异常明亮,与苍老的面容形成奇特的对比。

      "这次..."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相信可以还你们一个公道了。"

      说罢,他缓步走向门口,却在门槛处停下,抬头望向湛蓝的天空。那蓝色纯净得刺眼,没有一丝云彩,像是一块毫无瑕疵的琉璃,笼罩着这座繁华而腐朽的京城。

      林修远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见一只孤雁正掠过天际,向着北方飞去。杨远明的身影在门框构成的画面中显得格外孤独,却又莫名透着一股坚毅。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林修远脚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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