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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断线的风筝 收到刘芳瑜 ...

  •   收到刘芳瑜邀约同放纸鸢的书信,沈清欢沉寂了许久的心湖,终于漾起了一丝真正轻快的涟漪。远离沈府那无形的压抑,避开京都权贵圈的眼线,与一位新结识的、性情相投的闺中密友在春日旷野间纵情嬉戏,这对她而言,是难得的喘息与自由。
      应邀这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沈清欢特意选了一件从未穿过的樱粉色织锦襦裙,裙摆上疏落地点缀着银线绣成的蝶恋花暗纹,行动间流光微闪,煞是好看。外罩一件月白轻纱半臂,更添几分轻盈。乌发依旧用那支古朴的竹叶簪松松绾起,几缕碎发俏皮地垂落颊边。
      她站在菱花镜前,看着镜中那个被粉色衬得面若桃花、眼波流转、少了几分清冷疏离、多了几分娇俏明媚的少女,一时间竟有些恍惚。这真的是她吗?还是那个被重重枷锁束缚的“赵革苒”?
      “姑娘这样打扮多好看!”桃栗在一旁由衷赞叹,一边为她整理着腰间丝绦,一边笑道,“平日里姑娘总爱穿些素淡颜色,好看是好看,就是太清冷了。这粉色才衬姑娘!整个人都鲜活起来了,像枝头刚开的桃花瓣儿,甚是可爱呢!以后就该多穿这样的颜色才好!”
      镜中人闻言,唇角也情不自禁地弯起一个明媚的弧度,眼中难得地盛满了纯粹的、不带阴霾的欢喜。她对着镜子轻轻转了个圈,裙摆如花瓣般散开。粉色确实让人心情愉悦。今日,就让她暂时做一回无忧无虑、只知嬉戏的沈清欢吧。
      马车驶出城门,奔向郊外约定的那片开阔草甸。远远便看见刘芳瑜带着侍女和几个捧着华丽风筝匣子的仆从已等在那里。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骑装,更显英姿飒爽,见到沈清欢的马车,立刻笑着挥手。
      “清欢姐姐!这边!”刘芳瑜迎了上来,看到沈清欢一身娇俏的粉色,眼睛一亮,“呀!姐姐今日可真好看!这粉色太衬你了!像画里走出来的小仙子!”
      沈清欢被她直白的夸赞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红:“妹妹这身骑装才叫精神呢。”
      寒暄几句,两人便将注意力投向那些精美的风筝。蝴蝶、蜻蜓、沙燕、甚至还有威风凛凛的苍鹰,色彩斑斓,形态各异。刘芳瑜挑了一只巨大的七彩凤凰风筝,而沈清欢则选了一只素雅的青鸾。
      仆从们将风筝线轴递到两位姑娘手中。春风正好,鼓动着风筝。刘芳瑜显然是个中好手,助跑几步,七彩凤凰便扶摇直上,很快便翱翔于蓝天之上,引来一片赞叹。沈清欢虽不如她熟练,但在桃栗和刘府仆从的帮助下,那只青鸾也颤颤巍巍地飞了起来,越飞越高,与凤凰在空中比翼。
      “飞起来了!姐姐你看,飞得多高!”沈清欢仰着头,望着那越飞越远的青鸾,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开怀笑容,眼中闪烁着久违的、属于少女的璀璨光芒。春风拂过她的粉色衣裙和发间的竹叶簪,带来青草的气息,也暂时吹散了她心头所有的阴霾。她拉着线轴,在草地上小跑着,银铃般的笑声洒落在旷野间。
      两人玩得兴起,不时调整着线轴,让风筝在空中做出各种姿态。沈清欢的青鸾越飞越高,几乎要追上刘芳瑜的凤凰。就在这时,一阵强风猛地刮过!
      “小心线!”刘芳瑜经验丰富,立刻喊道。
      然而还是晚了一步。沈清欢只觉得手中线轴猛地一沉,随即一股巨大的拉扯力传来!只听“啪”的一声轻响,紧绷的风筝线竟被强风硬生生扯断了!
      那断了线的青鸾风筝,如同挣脱了束缚的鸟儿,在风中剧烈地翻滚了几下,然后便乘着那阵强风,飘飘摇摇地向着更高更远的天空飞去,越来越小,最终化作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蔚蓝的天际。
      “哎呀!线断了!”桃栗惊呼。
      沈清欢握着空荡荡的线轴,望着青鸾消失的方向,脸上的笑容凝固了,眼中闪过一丝失落和茫然。那自由飞翔的青鸾,像极了她心中一闪而过的、对无拘无束生活的向往。
      刘芳瑜赶紧收了些自己凤凰的线,走了过来,看着沈清欢怅然若失的模样,安慰道:“姐姐别难过,风筝嘛,放丢了再放一个就是。”她顿了顿,望着青鸾消失的天际,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不过啊,这风筝飞得再高再远,终究是根线牵着才安稳。一旦断了线。”她摇了摇头,声音轻了下来,“看着是自由了,可谁知道会被风吹到哪里去呢?也许挂在树梢狼狈不堪,也许坠入泥潭粉身碎骨,再也回不到放风筝的人手里了。”
      她的话,如同兜头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沈清欢心中因短暂自由而燃起的小小火苗。那断线的青鸾,不正像是她此刻的处境吗?看似顶着“沈清欢”的身份在京都安然无恙,实则那根维系她安全的“线”脆弱不堪——身份的秘密、沈夫人的控制、辽国朝廷的虎视眈眈,任何一根“线”断裂,等待她的,可能就是刘芳瑜口中的“树梢”或“泥潭”,万劫不复!
      刘芳瑜似乎并未察觉自己无心之语带来的冲击,她爽朗一笑,从仆从捧着的匣子里又取出一只崭新的风筝。这次是一只振翅欲飞的雄鹰,羽翼丰满,眼神锐利,通体是沉稳的靛蓝色。
      “给,姐姐!放这个!这鹰风筝骨架硬朗,线也结实,不怕风!”她将线轴塞到沈清欢手里,“咱们继续!这次定要让它飞得比我的凤凰还高!”
      沈清欢看着手中沉甸甸的鹰风筝,又看了看刘芳瑜真诚热情的笑脸,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寒意和惊悸,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谢谢芳瑜妹妹。” 她再次扬起风筝,在仆从的帮助下,那只靛蓝的雄鹰也乘风而起,直冲云霄。只是这一次,她握着线轴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仿佛在紧紧抓住那根维系着她摇摇欲坠命运的“线”。
      欢乐的时光总是短暂。日头西斜,两人收起风筝,在草地上铺开带来的点心茶水,一边享用一边闲聊。气氛依旧融洽,沈清欢也尽量让自己融入这份轻松之中,只是眼底深处,已多了一抹挥之不去的隐忧。
      回程的马车上,沈清欢靠着车壁,望着窗外飞逝的田野。刘芳瑜赠送的那只靛蓝色雄鹰风筝被小心地放在身侧。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风筝坚韧的竹骨和结实的丝线。
      刘芳瑜她今日的话,真的只是无心感慨吗?那关于断线风筝的比喻,为何如此精准地戳中了她最深的恐惧?这位新结交的尚书千金,究竟是心思单纯,还是深藏不露?沈清欢第一次对这份刚刚萌芽的友谊,产生了一丝冰冷的疑虑。
      而在马车驶过的田埂旁,一道如同融入泥土草色的身影(鱼潇)悄然直起身,锐利的目光扫过马车,又投向远方。更远处,另一道身影(江山郝)也从隐蔽处走出,眉头微蹙,似乎在思索着什么。粉色的衣裙和欢声笑语已成过去,归途的车辙,仿佛正碾过一片无形的阴影。那只断线的青鸾,如同一个不祥的预兆,盘旋在沈清欢的心头,久久不散。
      一片春日旷野,在沈清欢与刘芳瑜的马车离去后不久,另一队更为低调却难掩尊贵的人马缓缓行至。明黄色的车辇停在草甸边缘,太子赵毅在贴身内侍的搀扶下步下车辇。他今日轻车简从,只着了常服,似乎是想远离朝堂烦扰,寻片刻清静。
      春风拂过,带来青草的芬芳和远处隐约的欢笑声残留的气息。赵毅信步走在柔软的草地上,目光随意扫过这片开阔之地。忽然,他脚步一顿,视线被不远处一株矮灌木丛中挂着的东西吸引。
      那是一只风筝。
      并非刘芳瑜那只华贵的七彩凤凰,而是一只素雅精致的青鸾。一侧翅膀的竹骨有些微折,蒙面的素绢也被荆棘划破了几道口子,但整体形态依旧优雅,青色的翎羽图案在阳光下依稀可辨,带着一种残破的美感。
      “殿下,是只断线的风筝。”身旁机灵的内侍太监福安立刻小跑过去,小心翼翼地将那青鸾从荆棘丛中解救出来,拍去灰尘,恭敬地捧到太子面前。
      赵毅并未立刻接过,只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只失落的青鸾。风筝线断口整齐,显然是承受不住风力崩断。他伸出手指,轻轻拂过青鸾破损的翅膀,指尖传来素绢的柔韧和竹骨的微凉。
      “这地方倒常有贵女们来放纸鸢嬉戏。”福安察言观色,见太子似乎对这只风筝有些兴趣,便躬身低语,小心地提供着信息,“奴才方才听附近农人闲谈说起,今日吏部尚书刘大人家的千金,还有……礼部侍郎沈大人家的清欢姑娘,似乎结伴来此游玩放鸢。这风筝瞧着素雅不俗,想必定是其中一位放飞的。”
      “沈清欢?”赵毅的指尖在青鸾的翅膀上微微一顿,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了然的光芒。刘芳瑜的风筝想必是那只华丽的凤凰,而眼前这只青鸾清雅、素净、带着一丝不染凡尘的疏离感,确实更像那位在花灯节河边放灯、在裴炎冠礼上强作镇定、又在将军府夜宴上提前离席的沈家姑娘。
      是她放的。
      这断了线的、狼狈坠落的青鸾,竟是她遗落在此的?
      赵毅终于从福安手中接过了那只青鸾风筝。他拿在手中,分量很轻,却仿佛承载着某种特殊的意义。他仔细端详着:素绢上淡雅的青色渲染,勾勒出青鸾振翅欲飞的姿态,虽破损,骨架却依旧坚韧。风筝尾部还系着一段断裂的丝线,在风中轻轻飘荡。
      “断了线的风筝……”赵毅低语,重复着福安的话,嘴角却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他想起了花灯节上她遗世独立的侧影,想起了冠礼宴席上她提前离场时那略显仓惶的背影,也想起了刘阳郡主那句带着刺的“青梅竹马”。
      这断了线的青鸾,多么像她。
      清雅高洁,遗世独立,
      而此刻,这只断线的、象征着“沈清欢”的风筝,正稳稳地落在他的掌中。
      这个认知,让赵毅心中升起一种奇异的、难以言喻的满足感。仿佛某种飘忽不定、难以掌控的东西,终于有了一个具象的载体,被他实实在在地握在了手里。他不再是隔岸观火的看客,他成了那个“拾取”她失落之物的人。
      他修长的手指缓缓收紧,握住了青鸾风筝的竹骨骨架。那微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带着旷野的风和泥土的气息,也仿佛沾染了原主人指尖的温度。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意味。
      “回宫。”赵毅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淡淡吩咐了一句。
      “是,殿下。”福安连忙应声,心中却已明了,这只残破的青鸾风筝,怕是要被带回东宫了。
      回到东宫,赵毅并未将风筝随意丢弃。他屏退左右,独自一人走入书房后的静室。室内陈设清雅,博古架上多是些古籍字画。他寻了一个空置的紫檀木匣,亲手将那只破损的青鸾风筝小心地放了进去。
      素绢上的青鸾在幽暗的匣内依旧栩栩如生,断裂的丝线安静地盘踞在一旁。赵毅没有关上匣盖,只是静静地凝视着匣中之物。指尖再次拂过那破损的翅膀,动作竟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怜惜?
      这怜惜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探究和掌控欲。沈清欢这个谜一样的女子。她的清冷疏离是真的?还是保护色?她与裴炎的情意有多深?她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仿佛背负着巨大秘密的沉重感,又从何而来?
      这只断线的青鸾,就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对她更强烈的好奇和一种隐秘的、想要将其纳入掌控的欲望。他不再是仅仅远观,他开始想要了解,想要触碰,想要将这断了线的风筝,重新系上一根由他掌控的线。
      赵毅缓缓合上紫檀木匣,只留下一道缝隙。青鸾的身影在缝隙透入的微光中若隐若现。他转身走到书案前,铺开宣纸,提笔蘸墨,笔走龙蛇间,一个清雅飘逸的“沈”字跃然纸上,笔锋深处,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锐利。
      五龙山下断线的青鸾,已然飞入了东宫深锁的紫檀匣中。而那位粉裳竹簪、在旷野间曾短暂欢笑过的少女,尚不知晓,自己命运的丝线,已悄然被一只无形的手拈起。京都看似平静的水面下,因一只小小的风筝,激起了更汹涌的暗流。
      裴府门前,旌旗猎猎,车马辚辚。披坚执锐的士兵列队肃立,空气中弥漫着出征前特有的肃杀与离愁。裴炎一身银甲,在晨光下熠熠生辉,更衬得他身姿挺拔,英气逼人。他已翻身上马,目光却如被磁石吸住般,牢牢锁向沈府方向的长街尽头。握着缰绳的手,骨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公子,时辰差不多了。”副将石头在一旁低声提醒,语气带着理解与不忍。他顺着自家公子的目光望去,自然也知晓公子在等谁。
      长街的另一端,沈府的青帷马车静静地停在一处不起眼的角落。车窗的帘子掀开一道细缝,一双盛满水光的眼眸,正透过缝隙,痴痴地望着裴府门前那抹银色的身影。桃栗坐在车辕上,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忍不住再次回头,压低声音对车内道:“姑娘!裴小将军的马车马上就要出发了!这一去沙场,刀剑无眼,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姑娘您真的不去送送吗?”
      车内一片沉寂。只有压抑的、几不可闻的呼吸声。沈清欢紧紧攥着膝上一个朱漆雕花的食盒,指尖冰凉。食盒里,是她天未亮就起身,亲手揉面、调馅、烘烤的杏花酥。那熟悉的甜香丝丝缕缕地透出来,却无法温暖她此刻冰冷的心。
      送?如何送?
      看着他奔赴可能屠戮她故国残余力量的战场?
      带着满腹无法言说的秘密和沉重的国仇家恨,去接受他炽热纯粹的、关于未来的承诺?
      她怕自己会控制不住眼中的泪水,泄露心底的惊涛骇浪;更怕那离别的拥抱,会成为压垮她强撑意志的最后一根稻草。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每一息都如同钝刀割在心口。远处裴炎的身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仿佛终于下定了决心要扬鞭启程。就在那缰绳即将抖动的刹那——
      “停车!”沈清欢的声音带着一丝决绝的颤抖,猛地从车内传出。
      桃栗如蒙大赦,立刻勒住马匹。
      车帘“唰”地被一只素白的手用力掀开。沈清欢一手紧紧护着怀中的食盒,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宝物,一手提着那身娇俏却在此刻显得格外沉重的粉色裙摆,在桃栗的搀扶下,有些踉跄地下了马车。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挺直脊背,迎着初升的朝阳,也迎着裴府门前那道骤然凝固的、带着巨大惊喜的目光,一步一步,坚定地走了过去。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尖之上。
      “裴炎哥哥!”
      这一声呼唤,如同天籁,瞬间击碎了裴炎心中所有的焦灼与失落。他几乎是滚鞍下马,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几步就跨到了沈清欢面前,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狂喜和失而复得的激动。
      “清欢!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会来!”他声音洪亮,带着少年人的意气,一把抓住她微凉的手腕,仿佛怕她再次消失,“我还以为,幸好!幸好我没走!”
      他的目光随即落在她紧紧护在胸前的食盒上,眼睛亮得惊人:“这个是给我的吗?”他甚至没等沈清欢回答,便迫不及待地接过食盒,带着孩子般的雀跃,“是什么好吃的?让我猜猜,是不是杏花酥?你上次说要做给我的!”
      沈清欢看着他欣喜若狂的样子,心中酸涩更甚,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点了点头:“嗯,是杏花酥。路上带着吃。”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
      裴炎已经利落地打开了食盒盖子。一股清甜馥郁、带着独特花香的熟悉味道扑面而来。他捻起一块还带着温热的、形如花瓣的杏花酥,毫不犹豫地咬了一大口。
      香甜酥脆的口感在舌尖化开,但更让他心头巨震的,是那无比熟悉的、记忆深处的味道!那不仅仅是简单的杏花甜香,里面似乎还融入了清冽的蜂蜜和一丝若有似无、恰到好处解腻提鲜的梨子汁的清甜!这独特的复合味道正是当年在姜国皇宫,他作为使臣之子随父觐见时,曾有幸尝过的、姜国皇后亲手所做杏花酥的味道!
      裴炎咀嚼的动作猛地顿住,眼中闪过一丝极其震惊和困惑的光芒。他猛地抬头看向沈清欢,脱口而出:“这味道清欢,你怎么会。”
      沈清欢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糟了!她沉浸在思念母后和模仿味道的专注里,完全忘记了这独特的配方是母后的独创!裴炎幼时曾在姜国宫中尝过!
      “我……”她脸色微白,大脑一片空白,正要慌乱解释。
      裴炎眼中的震惊只是一闪而过,随即被巨大的喜悦和感动淹没。他只当是自己记错了,或是巧合,毕竟杏花酥做法大同小异。他咽下口中的点心,笑容灿烂得如同此刻的朝阳:“好吃!太好吃了!清欢,这绝对是我吃过最好吃的杏花酥!就是这个味道!跟你以前做给我的一模一样!不,比以前的更好!”
      他小心翼翼地盖上食盒,像捧着稀世珍宝,郑重地交给石头:“收好!放在我马车里最稳妥的地方!这可是我的‘军粮’!” 石头连忙应声,小心接过。
      沈清欢看着裴炎毫无怀疑的灿烂笑容,悬着的心才重重落下,后背已惊出一层冷汗。她强撑着笑容,低声道:“你喜欢就好。”
      两人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堵在胸口。离别的愁绪、出征的担忧、无法言说的秘密、以及那份深埋心底的爱恋,在目光中无声地交织、碰撞。裴炎猛地张开双臂,用尽全身力气,将沈清欢紧紧拥入怀中!坚硬的铠甲硌着她,却传递着最滚烫的温度和不舍。
      “等我回来!”裴炎在她耳边低吼,每一个字都像是烙进灵魂的誓言,“等我立了军功,风风光光回来娶你!等我!”
      沈清欢的脸颊紧贴着他冰冷的肩甲,泪水终于汹涌而出,浸湿了他的战袍。她用力回抱着他,仿佛要将自己融入他的骨血,却只能发出无声的呜咽。
      “公子!再不走,今日就要错过宿头了!”石头焦急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这令人心碎的拥抱。
      裴炎深吸一口气,狠狠心松开了怀抱。他捧起沈清欢泪流满面的脸,用拇指用力擦去她的泪水,眼神灼灼:“别哭!等我!信我!” 说完,他猛地转身,利落地翻身上马,最后深深地、仿佛要将她刻入灵魂般看了她一眼,猛地一抖缰绳!
      “出发!”
      骏马嘶鸣,车轮滚动。裴炎一马当先,银色的身影汇入出征的队伍洪流,渐渐消失在长街尽头扬起的尘烟之中。唯有那枚系在他腰间的月白青松香囊,在晨光中轻轻摇曳,如同她无声的守望。
      沈清欢站在原地,久久未动,任由泪水肆意流淌。桃栗心疼地扶着她。
      而在沈府那扇紧闭的高窗之后,一双眼睛正透过缝隙,默默注视着长街上发生的一切。沈夫人林婉容看着裴炎队伍远去,看着女儿失魂落魄、泪流满面的身影,也看着桃栗手中那个空了的食盒。
      她缓缓闭上眼,一滴浑浊的泪水无声地滑过精心保养的脸颊。那熟悉的杏花酥香气,仿佛还萦绕在鼻尖。那是她挚友——姜国皇后的味道啊!她利用了她唯一留下的骨血,用仇恨浇灌着这无辜的孩子,将她推向复仇的深渊,此刻,看着女儿肝肠寸断的离别,听着那穿透府墙的、压抑的哭声,沈夫人心中那被仇恨冰封的一角,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名为“良心”的毒刺,狠狠地扎了进去,痛彻心扉。
      长街尘烟散尽,只余下空寂和离殇。沈清欢的泪,为离别而流,亦为那无法摆脱的命运而流。裴炎的杏花酥,带着故国的味道和爱人的心意,奔赴未知的战场。而深宅之内,一滴迟来的忏悔之泪,悄然坠落,却不知能否洗刷那早已浸透的罪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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