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玉双戒》告离诉

6、狩猎场选妃 皇家猎场旌

　　皇家猎场旌旗招展，号角长鸣。皇帝与皇后端坐于高台之上，威仪万千。台下，京畿附近的王公贵胄、文武重臣及其家眷按品级列席，锦衣华服，珠环翠绕，一派盛世围猎的盛大景象。
　　沈清欢随父母坐在席间，位置不算靠前，却也能将猎场情形尽收眼底。她今日穿了一身便于行动的藕荷色骑射便装，发髻依旧用那支竹叶簪固定，少了几分平日的娇柔，多了几分利落。刘芳瑜就坐在不远处，隔着人群对她俏皮地眨了眨眼。而更高处的主位旁，刘阳郡主一身火红骑装，明艳逼人，目光却时不时带着审视与傲然扫过全场，尤其在掠过沈清欢时，总会多停留一瞬，带着毫不掩饰的冷意。
　　太子赵毅与几位成年皇子皆是一身劲装，英姿勃发，正在场边检查弓弦，挑选骏马，空气中弥漫着竞争与荷尔蒙的气息。许多大臣家的公子们也摩拳擦掌，准备在御前一展身手。
　　四皇子赵东镇调试着手中的强弓，笑着凑到太子赵毅身边，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遭几人听见：“三哥，今日你可要小心了！弟弟我可是有备而来，专门为了父王那件头彩奖赏来的！”他语气带着少年人的争强好胜，眼神明亮，并无恶意。
　　太子赵毅闻言，唇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他拍了拍四弟的肩膀，动作亲昵却带着储君天然的威压：“四弟，你从小骑射课业就没赢过我，该小心的人，应该是你才对。”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目光却锐利如鹰，扫过场上所有潜在的竞争者。
　　赵东镇是林贵妃所出。林贵妃宠冠后宫，心思活络，一直渴望儿子能取代太子之位，多年来明里暗里没少使力。奈何四皇子赵东镇性情豁达，与太子这个三哥感情甚笃，对储位并无野心，时常让林贵妃的种种算计落空。此刻兄弟二人的玩笑，听在有心人耳中，自是另一番滋味。
　　号角再次长鸣，狩猎正式开始！霎时间，骏马嘶鸣，蹄声如雷，一众贵族子弟如同离弦之箭，策马冲入广阔的围场深处，惊起无数飞鸟走兽。
　　场外席间，众人引颈观望，不时为精彩的射猎发出阵阵喝彩。皇帝抚须微笑，显然对儿郎们的英武甚是满意。
　　沈清欢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地被场中激烈的角逐吸引。她看着那些矫健的身影纵马驰骋，张弓搭箭，动作流畅而充满力量。尤其是太子赵毅，他骑术精湛，箭无虚发，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在他驾驭下如同闪电，每每总能抢占最佳位置，猎获最多、最凶猛的猎物——一头龇着獠牙的灰狼、数只肥硕的野兔、还有一头体型不小的雄鹿……
　　他的每一次成功，都引来席间更大的欢呼和刘阳郡主更加炙热崇拜的目光。四皇子赵东镇也表现不俗，紧紧追赶，但终究略逊一筹。
　　最终，当日头偏西，号角声起宣告狩猎结束时，统计猎物，毫无悬念，太子赵毅以绝对优势拔得头筹。
　　皇帝龙颜大悦，命内侍宣太子近前领赏。高台上，内侍太监福安躬身捧上一个铺着明黄锦缎的托盘，盘中盛放着的，正是那件作为头彩的奖赏——一块巴掌大小、莹润无瑕、雕刻着繁复古老纹样的龙凤呈祥玉佩。玉质极佳，触手生温，在夕阳下流转着内敛而尊华的光泽。
　　“毅儿今日表现甚佳，颇有朕年轻时的风范！这块玉佩，乃是从姜国皇宫秘库所得，是件不可多得的老物件，今日便赏给你了！”皇帝声音洪亮，带着褒奖与自豪。
　　“儿臣谢父皇赏赐！”赵毅单膝跪地，恭敬地接过托盘。他举起玉佩，向众人展示。
　　席间顿时响起一片赞叹恭维之声。然而，这片赞叹声中，有一人的心跳却几乎骤停！
　　沈清欢的目光在接触到那块玉佩的瞬间，如同被冰水浇透，浑身血液都凝固了！ 那玉佩……她认得！ 那是姜国皇室历代传承的宝物之一，是母后生前最常佩戴的饰物！她小时候还曾好奇地摸过上面冰凉的纹路，听母后讲述过上面龙凤纹样的古老寓意……它本该随着姜国的覆灭、皇宫的洗劫而不知所踪，或是落入某个辽国将领的私囊，却万万没想到，会在此情此景，以这样一种方式，作为胜利的奖赏，被如此公开地展示在她面前！
　　一股尖锐的痛楚和巨大的屈辱感瞬间席卷了她！故国的象征，母后的遗物，竟成了仇敌炫耀战利品、奖励子嗣的玩物！她死死攥紧了藏在袖中的双手，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剧烈的疼痛强迫自己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她必须低下头，掩饰眼中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悲愤与泪水。胸腔里气血翻涌，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台上的太子赵毅，手托玉佩，目光扫过台下众人。他自然看到了那些羡慕、崇拜、讨好的目光。然而，他的视线却在某个低垂着头、身影微微僵硬的身影上停留了一瞬。沈清欢……她似乎对这块玉佩反应异常？是错觉吗？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脸上带着得体而矜持的笑容，享受着胜者的荣光。
　　狩猎活动在喧闹的颁奖后渐近尾声。众人开始互相寒暄，议论着方才的精彩瞬间，准备打道回府。
　　沈清欢却依旧沉浸在巨大的冲击和悲痛中，周遭的喧闹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她怔怔地望着远处开始散去的人群，望着天边那轮即将沉入山峦的血色残阳，眼前浮现的，却是另一个纵马驰骋、银甲闪亮的身影。
　　裴炎…… 此刻的他，是否也在某片陌生的土地上策马扬鞭？他面对的，是温顺的猎物，还是……与她故国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活生生的人？他腰间的香囊，可还安好？他……可曾平安？
　　狩猎场上的荣光与喧嚣，属于胜利的辽国皇族。而她的心，早已随着那块冰冷的玉佩，飞回了破碎的故国，又紧紧系在了远方的征人身上。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悲凉和思念，如同暮色般，重重地将她包裹。这繁华盛大的皇家猎场，于她而言，不啻于一场无声的凌迟。
　　皇家狩猎的喧嚣渐歇，酒过三巡，宴席间的气氛从方才的激昂逐渐转向舒缓融洽。帝后高居主位，接受着臣子的敬酒与恭维。皇后娘娘今日心情颇佳，凤眸流转间，将席下众生的百态尽收眼底，尤其是那些正值妙龄、家世相当的贵女们。她的目光最终落回到身旁的皇帝身上，唇角含着一抹端庄而得体的微笑，声音温婉，却足以让近处的内侍和几位重臣听清：
　　“陛下，”她微微侧身，仪态万千，“今日见这些年轻儿郎们在猎场上英姿勃发，臣妾心中甚是欣慰。尤其是太子，文武双全，沉稳果决，颇有陛下当年的风范。”她先恰到好处地赞许了太子，随即话锋轻柔一转，“说起来，毅儿年岁也不小了，过了这个冬便满二十了。寻常百姓家在这个年纪，早已成家立业。东宫至今空虚，太子妃之位久悬，于国于礼，似乎……都该早作考虑了。”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如同春风拂过湖面，却瞬间让附近几位竖着耳朵听动静的宗室亲王和重臣家眷们屏住了呼吸。太子妃之位！这可是关乎国本和未来朝局走向的大事！
　　皇帝正捻须看着台下皇子们说笑，闻言，脸上的笑意微微收敛，露出了沉吟之色。他缓缓转过头，深邃的目光投向坐在下首不远处、正与四皇子赵东镇低声交谈的太子赵毅。赵毅似乎察觉到了父皇的注视，抬起头，对上皇帝的视线，恭敬地微微颔首，神情坦然自若，并无寻常少年谈及婚事的羞赧，只有属于储君的沉稳。
　　皇帝看着自己一手培养、寄予厚望的继承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时间过得真快，那个蹒跚学步的幼童，如今已长成可以独当一面的青年才俊。他的婚事，确实不能再拖了。
　　“嗯，”皇帝收回目光，看向皇后，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皇后所言甚是。太子确实不小了，立妃之事，关乎国体，是该提上日程了。”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这是他一贯思考时的习惯，“皇后心中……可有人选？”
　　他将问题抛了回去，既是尊重皇后作为母亲和国母的意见，也是一种惯常的帝王权衡之术，想先听听后宫之主的想法。
　　皇后等的就是这句话。她脸上笑容不变，凤眸中却掠过一丝精光。她并没有直接点名，而是姿态优雅地端起面前的玉盏，轻轻呷了一口，方才缓声道：“臣妾觉得谁……其实并不重要。”她放下茶盏，目光柔和中带着一丝深意，再次投向台下，“陛下深知，太子妃将来是要母仪天下的人，需得德行、家世、品貌皆与毅儿相配，更要紧的是……得毅儿自己心中欢喜，夫妻和顺，方能更好地辅佐毅儿，安定后宫，不是吗？”
　　说着，她的视线似是不经意地、极其自然地向席间某个方向扫去——那里，怡和长公主之女刘阳郡主正襟危坐，一身火红骑装尚未换下，明艳照人，正努力保持着最得体的仪态，眼神却忍不住频频望向太子方向，眼中的爱慕与期盼几乎要溢出来。皇后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短短一瞬，快得如同错觉，随即又若无其事地收回。
　　这一切，自然没有逃过皇帝的眼睛。
　　皇帝沉默了片刻。刘阳郡主……他自然知道皇后的意思。怡和长公主是他的胞妹，刘阳是嫡亲的外甥女，太后也属意已久。刘家是外戚，权势已盛，若再出一位太子妃乃至未来的皇后……皇帝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权衡。太子显然对刘阳并无男女之情，更多的是兄妹之谊，这一点，皇帝心知肚明。
　　强行指婚，并非不可，但绝非上策。太子心性刚韧且有主见，若因此事生出芥蒂，反而不美。况且，这满京都的贵女，难道就找不出比刘阳更合适、更能让太子心甘情愿接受的人选？
　　一个念头在皇帝心中迅速成形。他需要的是一个既能彰显皇家恩典、给足各方面子，又能真正让太子自行选择、且能将最终决定权看似交给太子、实则仍在自己掌控之中的方法。
　　皇帝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皇后考虑得周全。太子妃的人选，确需慎重，既关乎国体，也需合太子心意。”他目光扫过台下那些暗自紧张的贵女及其家族，最终定格在太子身上，声音略微提高，确保足够多人能听到：
　　“既是如此，那便这样吧。传朕旨意：令京城所有三品及以上王公大臣家中，年龄在十五至十八之间、品貌端庄、德行无亏的适龄未婚嫡女，皆可报名备选。择其优者，入住东宫，充为太子伴读，为期半年。”
　　此言一出，不仅皇后微微一愣，连台下一直看似平静的太子赵毅都抬起了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席间更是响起一片极力压抑的吸气声！选太子伴读？这分明就是为太子妃之位进行的一场公开的、长时间的甄选！
　　皇帝仿佛没有看到众人的反应，继续道：“这半年间，由皇后亲自教导宫中礼仪规矩，亦可让太子与诸位闺秀多加接触了解。半年之后，再由太子自行决断，从中择一贤良者为太子妃。如此，既全了规矩，也顺了太子心意，皇后以为如何？”
　　皇后迅速收敛了脸上的讶异，恢复了端庄的笑容：“陛下圣明！如此安排，既显皇家恩典，广纳贤淑，又给予毅儿自行选择的机会，实乃两全其美之策。臣妾定当尽心，为毅儿好生教导、甄选。”她心中虽对刘阳能否在半年内抓住太子的心存有一丝疑虑，但皇帝已金口玉言，且这法子确实堵住了所有人的嘴，她也只能顺势而为。
　　皇帝的旨意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在宴席间激起了千层浪！那些家中有适龄嫡女的大臣们，眼中立刻爆发出惊喜和算计的光芒！机会！天大的机会！原本以为太子妃之位已是刘阳郡主的囊中之物，没想到陛下竟开了如此大的恩典！自家女儿也有机会入住东宫，近距离接触太子，万一被太子青眼相加……
　　而刘阳郡主的脸色，在皇帝话音落下的瞬间，唰地一下变得有些苍白，手指紧紧绞住了衣角。她没想到皇帝舅舅会来这一出！半年的伴读？这意味着将有无数莺莺燕燕围绕在太子哥哥身边！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太子赵毅垂下眼睫，掩去眸中复杂的神色。自行择妃？父皇这招以退为进，看似给了他极大的自主权，实则将他推向了风口浪尖，也将一场朝堂势力的暗中角力，摆到了东宫的明面上。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扫过席间，掠过刘阳不甘的脸庞，也掠过……那个自狩猎颁奖后便一直低垂着头、仿佛置身事外的沈清欢。
　　沈清欢此刻心中亦是波澜骤起。入住东宫？伴读？太子择妃？这一切听起来离她如此遥远，却又仿佛近在咫尺。礼部侍郎之女的身份，恰好符合条件……一股巨大的不安瞬间攫住了她。她只想隐匿于众人之中，绝不愿卷入东宫那是非之地！
　　帝后轻描淡写的几句对话，已然为京都的贵女圈和朝堂格局，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一场围绕着太子妃之位的、长达半年的明争暗斗，就此拉开了序幕。无数人的命运，即将因此而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