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徒》爱索

9、09 09 祝

　　09
　　祝霖下葬的时候卫潜在那个坑那里站了很久。
　　看着棺材慢慢地放进去，轰的一声闷响，尘土往上扬，呛得卫潜直咳嗽，喉咙堵得痛。
　　想起卫桓常说的话：“总归是尘归尘，土归土的。那么计较做什么？”
　　何别那么计较呢？祝霖如果明白这个道理，很多事就不一样了吧。
　　很抱歉，祝霖，我不能叫你爹，即使你是我生父。我爹。只有一个，就是卫桓。
　　卫桓，没有害你的孩子，真的，没有。
　　卫桓脾气很大，但是心很好，你不知道他对娘，对我，有多好。如果不是族里盯得太紧，怕对娘不利，他不会把我送到乡下。我得那场病，不能怪他。实际上如果不是卫桓四处设法，我七八岁就应该死在那帮老东西手里了。为了逃跑，我掉到没开冰的河里，然后高烧四天四夜。他吼地像个疯子：“敢动我儿子！试试看！”

　　后来娘生了个弟弟，名字叫卫潜。
　　烦人的长辈越来越少，爹当了卫家当家。
　　再后来，我发现，自己个子不再长了，一年，两年，长得那么慢，几乎没长，十岁了，看起来还是六七岁。
　　我成了妖怪。
　　家里开始不停调换佣人。潜六岁，出痘子，死了。我成了潜。
　　娘夜里抱着我哭，也哭弟弟。爹说遍访天下名医，总能让我好起来。
　　可是他们没有看到那一天。

　　我曾经以为最可怕的事，是这个不能长大的身体，直到你杀了爹娘。现在，阿彦杀了你。可他是为了我。
　　祝霖，如果真有在天之灵，希望你安息。你和爹娘，都能安息。

　　一铲子一铲子的土往下填，卫潜吸吸鼻子。

　　阿彦摸摸他的头，“起风了，尽到心就好，回去吧。”
　　卫潜抬头说：“师父，不要把我留在李家。”
　　阿彦有些难过。这个孩子，太过敏感。
　　那天晚上阿彦受了重伤，魏玉飞查问了卫潜几次，卫潜始终沉默不语，气得魏玉飞跳脚。
　　后来魏玉飞前后推断是卫潜擅自放了祝霖，祝霖却狼心不改，恩将仇报。“你说你说，这个孩子再不管教，怎么办？这么大的事，他就敢拿主意，还是这种荒唐主意。”
　　阿彦叹气。卫潜表面乖巧，可心太慈，又任性，恐怕不适合江湖。自己这次伤成这样，以后多半麻烦不断，再带着他只怕害了他……
　　“阿彦，你别一时心软，现在这种情况，你带着这孩子实在有害无利。留在他外公这里挺好。你实在不放心，我会照顾他，不让他受委屈，走歪道。”

　　阿彦看着卫潜。那双眼睛，那种眼神太纯，纯得骇人，阿彦只能叹口气，“小潜，以后再跟着我，会吃很多苦的……你若不愿意跟着你外公……”
　　可是卫潜黑黑的眼睛动不动地看着阿彦，末了转开眼，看着黄土往漆黑的棺材上覆盖，久久抓住阿彦的手，说了句：“师父，如果一定要丢下我，让我自己选个地方吧。”
　　阿彦紧紧抱住卫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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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开扬州的时候，魏玉飞送到城门外。李永禄不能来，在家看着李玉英，怕她有闪失。他好像现在终于注意到女儿的委屈和痛苦，也觉得后悔，却不知道会不会太晚。
　　魏玉飞问阿彦去那里，以后还会不会回城，阿彦低头道：“先找个地方静静……以后再说……”
　　魏玉飞实在担心阿彦的伤，但阿彦看起来没事一样，还是淡淡笑笑，挥手告别。魏玉飞也笑着挥手，直到马蹄渐渐远去，脸上的笑容沉淀下来，一片冰凉。

　　六月正午，正是太阳最毒的时候。
　　路边柳树枝叶繁茂，挡住了毒辣的太阳，很舒服。卫潜看阿彦脸色不好，倒了水给阿彦喝，“师父，你要不舒服我们慢些走。”
　　阿彦摇摇头，还有些眼花。虽然放慢了马的速度，但是气血仍然往上翻涌，这么热的天，丹田处更加燥热，却不能调息。抱起腿，把头埋在膝上，周围好安静。
　　卫潜随手扯了片薄薄的柳叶，放在唇边，鲜活的小曲飞扬起来。一曲江南小调，音色清越，还带着那嫩叶的新鲜，连那种绿绿的，凉悠悠的水的感觉都浮了上来。那调子高高低低飞了一会，停了下来。
　　“师父？……”
　　“吹吧，挺好听的。”阿彦依旧低着头。
　　“师父，你要不喜欢我不吹了。”
　　“没有，我只是……想起一个……故人。”
　　“……他也吹这个？”
　　“不，他吹笛子。”
　　卫潜没有再说什么，继续吹着那小小的柳叶。
　　阿彦埋着头，头上一片湛蓝的天空。
　　细细的风，一点一点拂过，树叶碎碎地响。
　　终于阿彦抬起头，舒了口气，“后面的朋友，出来吧。”
　　卫潜回头看，一男一女，树后走了出来，恭恭敬敬站着，那女子袅袅婷婷地行了礼，“阿彦先生，我们来送请帖的，老远就被你叫下来。”
　　阿彦整了整衣冠转过身，细细看了那女子，脸色倒柔和了些，说了句：“康琳。雪儿还好吗？”
　　康琳一笑嫣然，“大小姐还好，就是抱怨您都不去看她。”说着从怀里掏出崭新的红信封，递了过来：“小姐的喜帖。小姐说了，您人可以不到，礼一定要到的。”说完咯咯笑起来。
　　平时若听到这话阿彦一定笑着调侃女孩两句，可这次他呆呆得看着喜帖，伸出的手停在空中，凝固在那里。
　　康琳收了笑容，小声问到：“阿彦先生？”
　　阿彦勉强接了喜帖，点头笑笑，“我知道了。”
　　旁边男子那个也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郑重递给阿彦：“彦少爷，谢峰先生的信。”
　　阿彦默然接了信。两人见状，不敢再打扰，行了礼告辞。
　　卫潜见阿彦看了看请帖，然后拆信，神色有些凄然，忙自己去收拾好东西，准备继续赶路，回头却见阿彦抬着头，闭着眼，阳光下光秃秃的影子躺在地上。信在手里，渐渐成了碎片，细细的绿烟冒了出来。卫潜吓了一跳：“师父！信！”
　　一片恍惚中，阿彦听到这声呼唤，醍醐灌顶，清醒过来，一看那绿色的烟，冷笑一下，沉声吩咐：“上马，往东南流心亭。”
　　卫潜一看，那信已经全然变黑，绿色火焰渐渐熄灭，淡紫色的烟散了开来。卫潜翻身上马，却看到四个劲衣人手拿似乎发光的金色绳索，踩着奇特的步子，渐渐围了过来。马立时嘶叫，不管卫潜如何拍打也不肯前进。
　　那四人为首的却是刚才送信的男子，态度仍是极为恭敬，“阿彦少爷，我等奉谢峰先生之命，请您回城一趟。”
　　阿彦脸上挂着淡淡的讥诮，说了句：“难为想得周到。摄魂香，天蚕网，怎么地攫音没用？小潜，过来。”
　　卫潜站在阿彦身旁，阿彦拿了一粒东西喂在他嘴里，“含着别吞。”那药丸辛辣无比，立时卫潜嘴就麻木一片。
　　这时却听到一阵悠扬琴声，悦耳之极，渐渐骨头都酥了，魂也想跟着那琴声飘过去。若不是药丸辛辣的味道的刺激使自己勉强保持一丝神志，卫潜只怕已经走了过去。明明看着明晃晃的金色越来越近，心里着急得要死，可是寸步不能移动。
　　直到一声惊呼，琴声嘎然而止，阿彦一口血吐出来，那四个人面面相觑，神色中竟十分慌张。
　　那为首的男人移形换影，突然欺到阿彦跟前一手扣了阿彦脉息。阿彦竟毫不反抗，任由他扣住，只见冷汗渐渐从那人脸上沁出来，整个额头细细的布着，往下滴。阿彦嫌脏，一下子收了手，那人牙缝里挤句话：“你有内伤。”
　　阿彦笑笑挥挥袖，像拂去灰尘一样推开他，“留下伤药，滚。”
　　那人脸一阵青一阵白，难看到极点，愤然回去，四个人商议一阵，竟争执起来。一个嘶哑的女音骂道：“我们等了多久的机会，怎能拱手？”
　　却被一个年轻男子骂道：“他伤成那样，我们回去不死也脱层皮！”
　　那女人立刻顶道：“又不是我们伤的！”
　　“你说不是就不是？”
　　一时之间争执不下，乱了阵脚。
　　阿彦看他们起了内讧，很想笑，却扯得肺部一阵裂痛。卫潜见阿彦嘴角还在滴血，打开包裹翻出平时的小还丹递了过去。却看见那为首男人终于走过来，脸色满是愤恨。卫潜忙拔了匕首挡在阿彦身前，阿彦微笑。那人抛过来一个东西，“就这么一瓶九转还魂丹了。”
　　阿彦接了瓶子，懒懒地问：“还有什么人，在哪里？”
　　那人脸色更加难堪，咬牙再扔过来一个东西，：“扬州一百里内，八个方向各四拨人马，二百里内，八拨，三百里内，有三十六路巡游弟子。这是换班表，就这些。阿彦少爷，今日之事……”
　　阿彦笑笑，“你们放心。”
　　那人听了这句放心，脸上终于有了些血色，说了句“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一行人去得无影无踪。
　　卫潜看得莫名其妙，想问阿彦，阿彦却撑住他的肩膀，整个重量压了下来。卫潜忙扶住阿彦，奈何身子太小力量有限，只能扶他倒在地上。看阿彦脸色，拿了那瓶九转还魂丹，倒出一颗，喂了下去。
　　手触到阿彦没有血色的嘴唇，软软的清凉，听见一句微弱的吩咐，“往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