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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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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爬上屋前的葡萄架的时候,阿彦独自坐在葡萄架下的石凳上,不知在想什么。谢峰托了棋盘走过来:“陪我下一局?”
阿彦沉默,谢峰当他默许了,把棋盘摆好,做了个请的姿势,“猜先。”
阿彦看着那手势,有些失神,恍惚就想起谢峰第一次教他下棋的那个午后,先教的就是礼节。谢峰端坐在自己面前,微笑:“棋之一道,重在修身养性,交战二人切磋技艺,心意交流,而非只为胜负雌雄。所以礼仪万不可疏忽,以免落了下乘。”
那些东西,恍恍惚惚,稍不注意,立刻浮出来。
两人下了没几子,谢峰已现了劣势。他的棋力分布太散,似乎想分别占住几个要地,却被阿彦的凌厉攻势杀了个措手不及,被已提了两子。
谢峰摇摇头:“出师不利。”
阿彦冷冷说:“人不能太贪心。你要的太多。”
谢峰叹口气,“有时候,不贪心不行。你不贪心,别人贪,死的也是你。”
眼看又走了几步,阿彦围死了谢峰四个子,伸手提了。
谢峰笑道:“阿彦就不肯宽宏一点?”
阿彦眼也不抬:“想别人宽宏,就要有诚意。”
“哦?”
“你不该带雪儿来这里。”
谢峰听他指责,叹口气:“我不带雪儿来,你肯理我?”话里面带着的些微无奈,竟入骨三分。
那种无奈让阿彦心抽了一下。想他这四年,只怕很有些艰辛。月城里藏龙卧虎,高手云立。谢峰再有才德,可没有多少梯己势力,就算有杨家的鼎力帮助,那城主之位也不会容易得到。何况杨家还未必全力相助。坐上了,周围豺狼虎豹,未必安稳。
想着想着,有些发昏。
只好专心走棋,可是不能专心,展眼竟让谢峰占了右上角一大片去,不免皱起眉头。谢峰见阿彦漆黑的眉尖,眉心淡淡一条皱纹,月光下肤色如青玉,光润无瑕,不免多看了几眼。直到阿彦不耐烦的抬眼,双方的眼睛对上,谢峰才低下眼看了看棋局,又落了一子,阿彦眉头间的皱纹越发深了。
双方各有优势,一个右上,一个左下,算是固定了地盘。只是中间一块地盘还没定下,都全力厮杀起来,寸土必争。一连杀了十来个回合,也见不到个尽头。谢峰笑问:“不如这局和了吧?”
阿彦摇摇头,“局势还有变数,哪里需要和呢?”
谢峰深深看着阿彦:“何必非要争个你死我活?就算得出胜负,又能怎么样?”
阿彦笑笑:“谢峰,是你要玩的。游戏就要有游戏的规则。不想分胜负何必要来?”
谢峰不再说话,执起棋子。三个回合,谢峰逼死了阿彦所有的棋路,只余下一处活眼,也可以随时封死。谢峰抬起眼,想问阿彦是否愿意和局,阿彦却伸手扰乱了棋盘,:“我认输。技不如人,甘拜下风。”
“阿彦。”
阿彦不理睬,自顾自整理棋盘。整理好了就起身离开,被谢峰一把拉住左手往怀里拉,抱了个满怀。一手抓住阿彦的头就吻了下去,用力咬住阿彦的唇,不肯松开。阿彦实在没料到他如此大胆,整个人都懵了,任由他凶猛啃噬。直到那种炙热的反应唤起了阿彦心底深处的一些记忆,触到了极脆弱的一块地方,才忍无可忍一掌拍了过去。
谢峰忙放了他手,险险避开,脸色如同死灰。
那一掌,是龙啸九天,最强大的闭杀绝技,威力之大,惊天动地,对敌人和自己的伤害都令人恐怖。
阿彦自己也有些茫然。
同归于尽的打法。
听见谢峰低声问道:“阿彦,你真要逼我废了你武功手脚才肯罢休?”
阿彦惨笑:“你不会。你不是会发疯的人,不管为了什么。”说完就转身离开。转身的时候,阿彦真的希望谢峰再拉自己一次。哪怕真的发了疯,把自己手脚都废掉囚起来。
但谢峰什么都没做,只是眼睁睁的看着阿彦离开,一地月光清冷。
当时两个人都觉得谢峰决不会发疯。
谢峰那个人,太冷静,太理智了。如果群起搜捕也不能让阿彦屈服,如果这样低声下气都不能要阿彦心软,他绝不会再勉强。谢峰,太清楚什么是限度,知道什么时候应该放手,什么时候应该坚持。
那个时候,两个人都还不明白一件事,就是不管一个人多么冷静,多么理智,一旦逼到极点,都可能发疯。
那天夜里,卫潜收拾客房的时候听见窗外传来悠扬的笛声,犹如低语清唱,里面夹着了淡淡的悲哀。
雪儿在山谷中玩了两天,觉得实在是个好地方,意犹未尽,奈何谢峰归程催促,是必须回去了。
阿彦师徒把他们送下山,又送了十多里,一直路过了两个村子。终于雪儿也不好意思了,叫阿彦回去,阿彦点点头,嘱咐雪儿不要把他的住址告诉别人。雪儿纳闷道:“阿心也不告诉?”
阿彦一听有些头疼,“伤痊愈之前,我不想被她闹腾。”
雪儿想象阿心要是知道阿彦住处的反映,也笑起来。这个时候几人突然闻到一股恶臭,一大群村民浩浩荡荡过来,中间拉着个大木框。一堆人吵吵闹闹,特别亢奋。那恶臭就是那木框中的东西散发出来,整个一团黑乎乎的,还有些蠕动,上面布满了屎粪秽物。
那群人过来的时候,雪儿忙往旁让开,一队人就把卫潜雪儿隔开了去。
等到木框走过阿彦的时候,里面的东西动了一下,一块粪便落下来,弄脏旁人的鞋子。那男人直接拿了个粗大的木棍就捅了进去,一边捅一边骂:“你个死兔子!妈拉个逼!马上就要烧成碳了,还不老实!”
旁边有人劝,也有人拿了石头砸在车里面。
那个模糊不清的东西扭动了一下,露出一双眼睛,黑的白的,人的眼睛,只可惜里面已没什么人气了,就是动物那种要死的时候的,麻木的,却还觉得苦的,痛的眼神。
谢峰拉了个人,问那人犯了什么事。那老乡木然的摇摇头:“不清楚。就是个兔子吧,勾引了男人。那男人跑了……反正游了街要烧死。一块去看不?”看谢峰没有兴趣的样子,那人自顾自走了。
谢峰听了心里堵得慌,想拉了阿彦离开,免得他尴尬,却看见阿彦撑着旁边一棵小树,呕吐。
谢峰一下急了,偏身上没有水壶,想让阿彦先到荫凉地,他吐得一塌糊涂,根本难以挪动。只好站在阿彦身后,托着他,挡住太阳。
阿彦脸色死白,吐到后来没了东西,只有黄黄的液汁,可是那个眼神,那些人的眼神,就像手在抠他的胃,在使劲捏,揉,用力挤,只能不停的呕吐。
恨不得把心肺都吐了出来,干干净净,一了百了。
谢峰见阿彦整个人都要虚脱,那些人还没走远,说:“我去救他。”
可是阿彦干咳着挤出难看之极的笑容,:“你先救救你自己吧!”
谢峰被这话钉死在地上,无法动弹。
就眼看着那些人越走越远,恶臭渐渐散去,两人都不能动弹。却突然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几只牛,疯了一样冲向人群,那些村民立刻乱成一团,止不住疯牛,都四散跑了。木框落在地上,散了开来。那个人半天没有反应,终于一下子爬起来,飞快的跑了,几下就不见了踪影。
这边两人正奇怪,就见雪儿颠着脚尖慢慢走了过来,一路小心避开地上的秽物,生怕污了鞋子。谢峰问她去了哪里。
雪儿说她刚才拉着卫潜去了一家牛棚,让他把牛都牵出来,刺伤了臀部,冲向人群。雪儿自己扣了石头打散了木笼子。
“你让小潜去?”
“是啊,难道我自己去牵牛?”雪儿白了谢峰一眼,轻轻掸掸衣服上灰尘,“那牛棚脏死了,远远站着就反胃。那人也真恶心。哎呀,阿彦,你吐了?是中暑还是怎么了?是不是被那人恶心的?确实好脏,又不检点。那些村民也是!”
阿彦刚刚止住呕吐,没说话。
谢峰有些不耐,问道:“他恶心你救他做什么?”
雪儿听到丈夫语气竟有些生硬,不似往日,暗自纳闷,答道:“可是……那毕竟是人命啊。难道见死不救吗?”
阿彦岔开话,问卫潜哪里去了。雪儿摇摇头。
一会儿就见卫潜大汗小水跑过来,捧了荷叶盛了水:“师父。漱口。”
这样被闹了一阵,阿彦他们和谢峰夫妇分手的时候已经快日落了。
夕阳西下,四个人的影子都镀上金色。
雪儿上了马,卫潜拿了包裹给她。
谢峰却突然听见阿彦叫了声“峰。”
浑身轻轻一震。回过头,阿彦轻声说:“好好待雪儿。”
谢峰沉默。一种痛楚从脚底开始往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