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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山深迴雪 萧迴雪:小 ...

  •   怀虚宗,无相崖。
      春深时,萱草蔓生,野蝶栖香。数十丈高的悬瀑自崖顶倾泻而下,坠入深潭,激起碎玉寒流。侧峰之上,一座宫殿静卧于云霭之间,檐角飞挑,隐现于苍翠竹影之中。
      殿内极空阔,通天柱梁未饰雕纹。灵石围屏错落排列,在白玉地面上投下浅淡光晕。宫殿深处的玉台上,白衣道君阖目静坐,霜雪般的广袖垂落席间。如墨乌发被规整束起,整张脸全无遮挡,眉目清华,分明是极清冷锐利的相貌,却透出一股超然物外的温润和沉静。

      一切都很寂静,整个宫殿以及无相崖都是寂静的,只有山野百灵自然造物的碌碌春声。
      “我预备毒死他们!”
      道君衣裳内忽然传出一道声音,一道清亮的少年音。
      然后这声音叽里呱啦地絮絮叨叨起来。
      一只黄鸟蹦跳着跃进殿内的小几上,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殿内如木石泥塑般的道君,也习惯了这道时常聒噪地响个不停的声音。它低头去啄食盛放在昂贵灵石碗内的白米。

      倏然,道君睁开了眼。
      窗外的苍翠竹影似乎被光烙印下颜色,投进他的眼里。但风悄然掠过,翠竹的影便挪开了。
      道君清明如湖水的眼却没有变。
      他竟有一双碧绿的妖瞳。
      他缓缓开口:“不可。”
      黄鸟歪歪头,被吸引了注意力,低头再啄一粒米,它明白了,道君是在和那道声音说话。
      “你年纪太小,若透支取毒,根骨耗损,则百年内难修元婴。”

      另一边。
      潭涟念叨半天,终于有了回应,开心起来。
      “呀!你闭关结束了?”
      “嗯。”
      “那快帮我想个办法呀?怎么才能杀了他们!”潭涟双手捏着骨牌,宛若孩童爱不释手的珍宝。
      “不可杀人。”温和的声音回复。
      “……”
      潭涟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有点生气。他把骨牌丢在面前的草上。
      “为什么?因为他们和你是一个宗门的吗?”他纯然而恶意地问道。
      “小蛇,不要发脾气。”道君依然很好脾气地说。

      潭涟不说话了。幽黑的眼睛转着,打着自己的主意。
      道君还在细细叮嘱:“赤阳剑气可用凝露膏缓解修复,我之前予过你两瓶,封口刻有青纹,你早晚上药,三日便能自愈。小淞湖的禁制非化神不可入,你且在里面安心修炼,暂等两月,修士自然会离去……你上次所言的固元丹,我让灵鹤为你捎去……”
      潭涟瞪着蛇骨牌。
      “好啦好啦,我不要听你啰嗦。”
      “你继续闭关吧蛇祖宗。”
      道君沉静莞尔,好不讲道理的小蛇。
      闭关时他并不塞听,因此每日都能接收到潭涟叽里咕噜的大量絮叨,只是不便回话。待反过来,小蛇却不愿听他的叮嘱。

      潭涟郁闷地掐断了蛇骨的传音讯道。软趴趴地爬游到崖边,忽地骨碌一滚,竟直直地从高处砸进崖底的湖里。
      这是他无聊时的游戏,玩了许多年了。

      无相崖,盘云殿外。
      青衣弟子伏地而拜:“弟子恭迎迴雪道君出关,蛇妖出世,掌门请道君至赤云峰议事。”
      霜蛟潜渊,雪魄照天。
      萧迴雪。
      他的头埋地很低,听掌门说,这位蛟妖出身的迴雪道君在三千年前便入了宗门,道祖视他为亲子,论辈分,掌门都得唤他一声师兄。
      而他已经一千多年没有现身人前了。
      正胡思乱想间,忽觉一股清冽灵力自膝下涌起,如春风般将他稳稳托起。弟子惶然抬眼,只来得及瞥见一道霜色身影自身侧经过。
      法袍广袖如流云垂落,衣袂拂过处连尘埃都未曾惊动。乌发以寒玉冠束得一丝不苟,背影颀长如肃肃萧竹。
      一道温润嗓音随风响在耳边:
      “起罢。”

      “师兄,你要下山?”掌门还未开口细讲蛇妖之事,便被这个消息劈头盖脸的震懵了。
      他,萧林南——怀虚宗现任掌门,两千一百三十岁,炼虚巅峰修为,炼虚寿数三千,他日日被宗门琐事缠身,大道难求,唯一所愿便是在坐化前叩问合体之境。如今好不容易盼得师兄出关,却听闻对方竟要下山!
      下山!
      不是他萧林南用怀虚宗第一宗门的万年声誉发誓,他这位师兄自幼被道祖如珍似宝一般养大,三千年来不染尘俗,心性纯善。虽修为通天彻地,却哪里识得人间险恶呢。
      更何况如今修真界动荡不安,各派暗流涌动,妖魔二族近百年也不安分,更有不知多少隐世老祖老怪蛰伏。他岂敢让师兄涉险半分?道祖飞升前的嘱托犹在耳畔,他怎能眼睁睁看着这颗无瑕明珠沾染凡尘。
      “不行!”萧林南想也不想地说。

      萧迴雪嘴角微弯,并不多言,只静静地看着萧林南,一如往昔。那双那双翡翠般的眸子清透如潭,但偏偏有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他不过这般站着,便叫萧林南恍惚忆起年幼修炼时,这双绿眼就在背后看着他和一众师兄弟,仿若会说话。
      “它”说我不要你们练剑了,陪我玩;说不喜欢赤云峰,掌门居所太纷扰,要离开;说不想参与天下大比,要自己待着;说不通庶务,要闭很久的关,不要打扰。
      他这位师兄想做的事,从来无人能拒绝。
      萧林南有些怅然。
      再开口,语气略微沉重:“师兄欲往何处?几时归?”
      萧迴雪说:“人间,梁洲城。”

      萧林南瞳孔骤缩。
      梁洲蛇祸!

      而此时,梁洲城里。
      夜色再次降临。
      梁洲香香楼,这江南两岸最负盛名的温柔乡,此刻正浸在靡靡丝竹与甜腻脂粉之中。朱漆廊柱间垂落的茜纱被夜风撩动,露出内里交错的烛光人影,恍若一场浮华幻梦。
      香二娘是这里的老鸨,手段狠厉,她手底下不知磨出了多少性情似水的姑娘。
      今夜,她和往常一样提着一个香球玲珑灯笼沿楼巡视,照看客人们是否得到最好的服务。
      香二娘在回廊深处被一个身影吓了一跳,高大的男子身影隐在拐弯处的黑暗里,站立不动。待把灯球微微凑近,香二娘才隐约辨得那湖蓝的绸衣,似乎是一位姓赵的纨绔子。
      她夸张地拍拍胸脯,似是拍惊,然后嬉笑道:“哎呦,赵四爷,怎的一个人出来,可是寻酒?还是,方便?”
      那男子没有动弹,只低声不耐催促:“滚!爷忙着。”
      声音粗哑,似乎是喝酒烧了嗓子。
      香二娘凝眼扫过他捂在下腹的手,那湖蓝绸衣似隐隐印出来深色痕迹。她暗自翻了个白眼,一只手不着痕迹地掩住口鼻,嘴上却诺诺答应:“哎哎,这就走,不碍了您的好事。”
      转眼却记下了这个房间的牌号。
      哦,香白露。
      等明天的。

      香二娘提着玲珑小灯转身走了,继续一间一间地探听动静。
      他没有注意到。

      阴影处男子的脚下,深红的液体缓缓流着,浸湿了香香楼栏杆捆扎的、房梁垂下的彩绸。
      而那阴影里,有一条扭曲滚动着伸长的黑影,缓缓地在烛火灯光的影子里穿行滑动,紧紧跟在了她的身后。

      “啊——!”
      女子尖利的喊叫声刺破了香香楼沉溺在清晨里的醉梦里。
      “杀人了,杀人了!”
      一扇扇绣门被慌张推开。
      衣衫不整的花客和香香楼的男女伶人踉跄而出,骂声掺杂着尖叫,一时混乱无比。香秋水混在人群堆里,瞥见了在二楼回廊的最深处,一个湖蓝色稠衣的男子僵立着,但那衣裳早已血迹斑斑,而自他脚下,血迹蜿蜒顺着栏杆滴下,黑红腥臭,已经半干了。
      死状诡异凄惨。
      “谁?这是谁啊!”有人急急询问。
      这是谁?
      香秋水下意识地往那死人脸上望去,熟悉的五官和记忆中那道狰狞面容缓缓重合。
      赵……赵长启!
      她急促地伸手捂住嘴,抑住了不受控制的惊叫。

      “报官!报官!”有清醒过来的富商沉声道。
      “对!报官!香二娘那老鸨呢?”
      “香二娘!出来!”
      这老鸨平日里殷勤无比,今日出了事却半天不见人影。正当众人奇怪之际,一道柔弱婉转的声音响起:“诸位稍安勿躁——妾已经唤小婢去寻了。”
      众人打眼一看,这不就是香香楼的头牌,香白露么。
      这人是个极品,男生女相,身段一等一地婉转,凭借男子之身却在香香楼独占魁首,风头无两。
      此时冒出来,也是存了些想出头的心思。他本属于男子的狭长凤眼,用金红颜料在眼尾拖出上扬的弧度,额间贴了芍药花钿,唇色朱红,一袭深红纱绸裹身,臂膀和腿都露出来,简直风流无比。
      但他却毫不在意,只含笑揖礼:“今日是我香香楼对不住各位了,昨夜的酒钱我们送还诸位,算作压惊。梁洲城的青天大人擅断案,相信很快可以了结此事,给大家一个交代——”
      话说的倒大方好听。有人买香白露的面子,故意调笑道:“我等不要青天大人的交代,要白露公子你的交代啊!”
      香白露呵呵笑出声来:“好说!好说!”
      气氛眼见缓和下来,一个小婢女哆哆嗦嗦地从后院跑进楼里,哭喊道:“香妈妈,香妈妈她——”
      “她死了啊!”
      “!”

      香秋水缓缓低头,看见楼下的打手已经拖进了一具女尸进了大堂。
      女尸也一样的死法,血迹浸透了衣裳,露在外面的皮肤透着不正常的青白僵冷,活似被放干了血。
      她手里紧紧捏着一盏玲珑灯球。那是她最喜欢的玩器。
      正是香二娘。
      香香楼里一时陷入了死寂。
      香秋水抬眼去看立高台上的香白露,他方才还笑得恣肆无比的表情消失了,面色惨白,眸含惊恐。

      *
      “师兄!这死法奇怪,浑身全无半丝伤口,不似人力所为。”萧子澄蹲在尸体旁,看着仵作动手检查。
      梁洲城城主陪着笑脸侍立在侧:“是极,是极,老夫有练气二阶的修为,已经探过气,这二人不像是因人谋杀,倒是体内有灵气波动。这才请诸位大人来一观。”
      萧枕流凝眉:“你来的太晚,如今灵气已散,我等不能借此追踪凶手了。”
      苍老虚胖的城主无奈道:“主要这香香楼牵扯城中各方权贵,早上时混乱无比,我也是费了几个时辰才把控住局面。”
      萧枕流摆手:“不是您的错。”他目光扫过两具尸体,据说清晨发现时他们尚有人样,只是血被抽空,可现在看,这尸体发黑,皮肤干皱,惊悚无比,完全是血和精气一起被抽空了。
      他朝着城主拱手:“我等尽力查探此案。您且将香香楼封起,相关人等扣押,我派弟子前去检查问话。”
      老城主欣喜作揖:“自然自然!一切听您吩咐!”说罢,转身去命令安排事宜。
      萧子澄还在好奇打量,另一个弟子却走上前来,低声道:“师兄,会不会是那个蛇妖?”
      “对啊!我们来此界数日了,除了蛇妖没有第二个妖怪,刚化形的小妖小魔,都没有。就像有人提前把梁洲地界铲过一遍了,倒让那金丹蛇妖在此界当了山大王,不是他,还能是谁?”萧子澄凑过来说道。
      萧枕流轻轻点头:“是很奇怪。”
      “不管如何,留意妖气痕迹,先查过此楼再说。”他利落地下了决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山深迴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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