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拙》酸梅阿酱

4、第 4 章 重燃

　　周律尘点燃油灯，看着病床上面色苍白的沈故拙，眼里满是担忧。刚刚周靖言和高汝熹来过，可沈故拙还没苏醒，二人便被周律尘“赶”回了家。

　　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今天莫名其妙的停了电，至今还没恢复，油灯的亮光照在沈故拙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像一片即将被泥土吞噬的落叶。

　　周律尘环顾病房的其他床位，确定没有人在附近后伸手握住了沈故拙的手。他颤抖地将手轻轻抚上沈故拙的脸颊，眼眶里含着泪。周律尘不明白沈故拙为什么要吞药自杀，难道就因为那个舍弃了她十四年的家吗？于他而言，沈家如此做法俨然是将沈故拙送给周家，可故拙却对那个家格外执着。高汝熹曾在沈故拙十八岁那年向她提出过将故拙收为女儿，入周家族谱，可沈故拙跪谢后拒绝了。

　　对于这件事，其实周律尘内心是欢喜的。他不仅感谢沈家将沈故拙送来了周家，让他可以和故拙整日相伴，虽不理解沈故拙对归家的坚持但对她拒绝做周家的女儿又感到庆幸。如若不然，故拙入了周家族谱，成了他的亲阿妹，自己和她在名义上是无法在一起的。

　　门外传来的脚步声让周律尘慌了神，他立即把手抽走，挺直了腰回头观察有没有看到自己刚刚的行为。这时，沈故拙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似有若无。

　　慢慢地，沈故拙的眼皮开始微微颤动，睁开眼，她直勾勾地盯着医院的天花板，似乎还没有在昏迷的混沌中回过神来。

　　医院通电了。

　　苍白的灯光直直射在沈故拙的脸上，她微微皱起了眉头，努力辨认着这个陌生又熟悉的世界。她的目光扫过墙壁、窗帘，最后落在周律尘的身上。沈故拙的嘴唇微微张着，因为太过虚弱，她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只能用微弱又惊喜的目光看着周律尘。

　　“故拙！你醒了！”周律尘转回头看到了已经苏醒的沈故拙，他激动地凑到病床前，伸出手却不敢触碰她。

　　沈故拙像一颗易碎的珠宝，周律尘害怕自己掌握不好力度会碰碎她。

　　沈故拙轻轻地眨了眨眼睛用来回应周律尘，她此时此刻有太多的疑问想说出口，可她没有力气说话。昏迷中，她感受到了周律尘掌心的温度，她听着周家一同陪她长大的人都在唤着她的名字。没有姓氏，没有后缀，只有“故拙”两个字。

　　“故拙你醒了就好，醒了就会好起来，你好好休息，不要再想那些伤心事了，先养好身子再说。”周律尘一脸坦然，他重重的呼出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处。

　　沈故拙依旧用眼睛回应着周律尘，她的心跳得好快，心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周律尘嘱咐完她便快步走出病房传话，让周靖言夫妇赶来医院。等他再次走进病房，手中多了一杯温水，周律尘刚兑好的。

　　“故拙，能起身吗，漱下口吧。”周律尘将杯子放在了病床旁的柜子上，伸手便要将沈故拙扶起来。他的动作很轻但不是无力，他一手扶住沈故拙一手将枕头调换方向放在床头，随后轻轻地扶着沈故拙让她把背倚靠在枕头上。

　　“来，小口喝，漱漱口，吐在这里。”周律尘从兜里拿出另一个杯子放在沈故拙的嘴巴下方用来接漱口后的水，小心翼翼地照顾着沈故拙。

　　漱了三次，沈故拙嘴里莫名的味道减轻了不少，她尝试开口说话：“律尘哥，是你救了我吗？”

　　周律尘将漱口水扔在垃圾桶里，听到沈故拙用虚弱的语气问着，心里不禁又多了几分难过。

　　“是啊，还有张大夫，今天真是吓死我了，你被送到医院的时候突然停了电，幸亏抢救你不需要用到那些仪器，不然我现在根本看不到活生生的你了。”周律尘一边说着一边从口袋里掏出方巾细心地给沈故拙擦着嘴角。

　　“怪不得刚醒来的时候感觉房间里很昏暗，然后突然灯就亮了，闪的我的眼睛都差点睁不开。”沈故拙用力挤出一个微笑，一下子说了这么长的话竟然有些吃力。

　　“是啊，不过也真的凑巧，你来医院时昏迷着，医院就停了电，你醒了，恰好又来电了。”周律尘此时的心情也放松了不少，开口说着玩笑话。

　　“律尘哥，真是麻烦你了，你跑到林泉来，不会耽误你十五出国的事情吧。”沈故拙身上仍在痛着，可并不严重，她觉得自己一定已经昏迷了许久。

　　“林泉？故拙你在说什么？”周律尘诧异地看着沈故拙，他有些听不懂沈故拙话里的意思。

　　沈故拙看着满脸疑问的周律尘，自己也有点不知所措：“律尘哥，不是我家里人送来医院的吗？不在林泉那在哪里，他们可不会把我送来临南医治。”

　　周律尘越来越听不懂了，他伸出手试了试沈故拙额头的温度：“不烫啊，故拙你怎么说胡话呢，是你在药厂吞药，你同事把你送来的医院啊。”

　　药厂、同事、临南、周律尘......沈故拙的嘴唇颤抖着，她的手不受控制地摸向脸颊，脑海里忽然重映起刚刚周律尘拿着水杯进来的一番景象。沈故拙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的双腿已经软了，冷汗浸湿了病号服，她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周律尘：“现在...现在是什么时候？”

　　“腊月二十六的晚上六点二十五分，故拙，你到底怎么了？”周律尘不明所以的看着神态怪异的沈故拙，脸色瞬间紧张了起来，他在担心是不是沈故拙吞的抗炎药造成了这一情况。

　　“我怎么...回到了这里...”沈故拙根本无法相信自己竟然有了一次重来的机会，她用尽力气拧了一把自己胳膊。疼，沈故拙的脑海里立马闪过前世的种种，震惊、疑惑在心中交织，搅得她胸口发闷。

　　“故拙！你到底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告诉我。”周律尘紧张地凑近沈故拙，眼里满是关切和不安。

　　沈故拙看着眼前的周律尘，泪水夺眶而出。她伸手抱住了周律尘的肩膀，趴在他的怀里放声哭了起来。

　　周律尘被沈故拙突如其来的主动惹得满脸通红，他不知所措地慢慢将双手放在沈故拙的背上，轻轻拍着。

　　“故拙，别怕，我在这里。”周律尘轻声地说着，心心念念的沈故拙如今正在自己的怀里洒着泪，长大之后这是他们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接触。

　　二人不知抱了多久，沈故拙的哭声逐渐消失，周律尘不舍得主动推开，就放任沈故拙这个样子。他闻到的不再是刺鼻的消毒水味，而是他从没闻到过得，一种说不出来的，像是儿时最爱吃的蜜糖味。

　　沈故拙轻轻地将周律尘推开，她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行为有些不妥，男女有别，眼前的人还是和自己长大的哥哥。可转瞬一想，沈故拙又固执地把头靠在了周律尘的身上。

　　她在想，自己有了千载难得的机会为什么不能放纵一回，哪怕这一切是假的，自己早就死在了那个冬夜。

　　“故拙，我知道我接下来说的话可能会让你有些难以取舍，可我必须要说。”周律尘被沈故拙倚靠自己的动作深深地叩击到了心扉，他轻轻握住沈故拙的肩膀将她移入视线内，“你留下吧。嫁给我，从此周家就是你名正言顺的家。”

　　话说出口，周遭的一切都悄然隐去。周律尘的眼睛里藏着紧张与期待，眼神里的爱意早已袒露无疑。沈故拙看着他，眼睛闪烁不定，她张了张嘴但没有发出声音。

　　“故拙啊！故拙你醒了！”

　　高汝熹的声音从病房外面传来，沈故拙眼中的迟疑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又是犹如一层冰霜的疏离。周律尘依依不舍地放开了手，站起身来无奈地看向房门处。

　　高汝熹冲了进来，看到沈故拙坐在病床上，她激动地捂着嘴巴走到故拙的身边沿着病床坐了下来。高汝熹伸出手握住沈故拙的手：“故拙啊，你受苦了，你说你何必呢，不是还有我们吗？”

　　周靖言紧随其后进入病房，他向周律尘投去疑问的目光，得到肯定后便舒了一口气。

　　“高姨周叔，让你们担心了，是故拙的不对，给你们还有律尘哥添麻烦了。”沈故拙的道歉是发自内心的，她无法想象自己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如果这一切是真的，那她就是自杀了两次，被救了两次。

　　“没事啊，好孩子，我和你周叔不觉得你做错了，不过你要答应高姨，以后不管出了什么事都不能再做今天这种傻事了。”高汝熹对沈故拙也是发自肺腑的关心和疼爱，自己没有女儿，沈故拙六岁来了周家，那谨小慎微的可怜模样，还有她每次都抢着干下人的活时都让高汝熹心疼不已。

　　“是啊，故拙，我和你高姨都很担心你，你以后千万不要再做这种傻事了，有什么事能抵得过生死大事。”周靖言看着病床前母女相怜的景象心里顿时觉得自己当初就应该态度强硬点，把沈故拙从沈家要过来。

　　“阿爹阿妈，张大夫说故拙只要醒了就没什么大碍，明天再检查一下，除夕前肯定会出院，你们不用太担心。”周律尘开口说道，他心里现在非常不是滋味，因为他还没有得到沈故拙肯定的回答，沈故拙刚刚闪烁不定的眼睛让他十分担忧。

　　“好好好，没事就好，故拙你安心检查，一定不要再为伤心事做傻事了，我让张妈炖的汤，一会我喂你喝。”高汝熹听到周律尘的话也算是放心了，她高兴地拍了拍沈故拙的手以示安慰。

　　沈故拙点了点头，心里十分纠结。周家夫妇对她确实视若己出，可越是这样她就越不能答应周律尘，可伤了周律尘自己又觉得无颜留在周家。

　　难道还是要重蹈上一次的覆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