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拙》酸梅阿酱

3、第 3 章 消逝

　　沈故拙肚子实在饿得不行，她早早起身想去堂屋寻找些吃食，可秦淑梅将昨夜的剩饭剩菜藏得严严实实，沈故拙竟找遍了堂屋都没找到。不用仔细想，一共三间房子，堂屋和她们睡觉的那屋都没有，那饭菜只能是在沈故嵊房里了。

　　沈故拙无奈，她忽然想到了点心铺里应该还有没卖完的点心，于是便蹑手蹑脚地出了门，走到了后院连着点心铺的那扇门。透过窗户看，里面确实还有没卖完的点心，沈故拙面露喜色，想打开门进去拿几个填饱肚子。

　　“你干什么呢？”沈故箴的声音传入沈故拙的耳朵里，手里的钥匙还没插进锁孔里就掉落在了地上，沈故拙心虚地转回身：“啊，故箴，你怎么起得这么早。”

　　沈故箴一脸警惕地盯着沈故拙，她本是要起来上厕所，偷偷翻开帘子发现沈故拙不在床上于是也顾不得尿急急忙出来找沈故拙。

　　“我要是不起来怎么能发现你这个小偷！”沈故箴的话永远带着刺，在她眼里，沈故拙的出现就是一根不及时拔掉就会影响她的尖刺，所以她要想尽一切办法将她赶走。

　　“故箴你说什么呢，什么小偷，我只是......”沈故拙用脚盖住地上的钥匙，她虽然不是故箴口中的“小偷”，可她确实是要偷吃，所以被故箴发现又加以质问的时候紧张得说不出话来。

　　“只是什么，只是被我发现了，没偷成？”沈故箴已经断定了沈故拙这次回家必定居心不良，她冷笑了一声随后大声地朝屋内喊去：“阿爹阿妈！点心铺有老鼠！”

　　沈故拙没想到沈故箴竟然这么狠，她无力地闭上双眼，静静等待沈报桉夫妇起来后对自己的责骂。

　　“你个小贱蹄子，周家是少你吃了还是少你穿了，竟然在自己家里手脚不干净！”秦淑梅衣服都没穿好，她睡得本就浅，听到沈故箴的叫喊立即从土炕上坐了起来，随手拿着大袄就裹在身上下了炕。

　　沈故拙跪在后院的磨盘旁，身旁是一脸严肃的沈报桉脸色凝重的看着自己，秦淑梅则在她的另一边用手指戳弄着沈故拙的头。沈故箴和沈故嵊则是一脸看热闹的样子在堂屋门口旁倚着墙，听到秦淑梅骂得难听的地方就捂着嘴偷笑。

　　“我养的孩子就没你这个毛病，还偷上东西了，那点心是你吃的吗？那是我们沈家的命根，我们一家就靠这些点心过日子！防不住老鼠还能防不住你个小兔崽子，真是让周家给教养坏了。”秦淑梅骂累了，叉着腰停在一边喘着粗气。

　　沈故拙面色憔悴地抬头看向沈报桉：“阿爹，我太饿了，从昨天早上到现在我一点东西没吃，我不是故意想偷吃的。”

　　沈故拙这无力苍白的解释犹如轻飘飘的雪花落在肩头，感受不到丝毫的重量。沈故箴听着，一脸得意地开口说道：“怎么，你是想说阿爹阿妈故意不让你吃饭吗？昨晚上可没人拦着你，你倒是吃啊。好好的饭不吃，偏要当小偷，什么人呐。”

　　“就是，那些点心都是家产，哪有你吃的份。”沈故嵊在一旁添油加醋的说道。

　　沈故拙没有力气和沈故箴争论，她已经跪在地上半个多小时了。沈故拙再次向沈报桉投去求助的眼神：“阿爹，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包里那件蓝色褂子的夹层里还有几十块钱，阿爹阿妈拿走吧。”

　　沈报桉听到有钱可拿，脸色舒展开不少，他给秦淑梅使了个眼色，秦淑梅进屋找出了钱当着众人的面点了一遍，随后便揣进了自己兜里。

　　“故拙啊，你说你这是何苦，阿爹阿妈又不是苛待你，既然做错了事那就承认错误，这父女之间提钱不是伤了情分吗。”沈报桉听到满意的数字后这才开口，“你突然回了家，对家里的点心铺生意也做不出什么贡献，既然如此，阿爹只希望你不要添乱就好啊。”

　　沈报桉的话像被风裹挟着一般传入耳中，沙哑又缥缈。沈故拙眼前的景象逐渐模糊，倒下前，整个世界在眩晕中慢慢失去色彩，直到陷入一片无尽的黑暗。

　　秦淑梅一脸鄙夷地朝沈故拙踢了一脚：“干什么，你阿爹教育你几句都不行了，装什么装，赶紧给我起来。”

　　沈报桉伸手拦住了秦淑梅，他的脸上又恢复了凝重的神色。沈报桉弯下腰，他自然也是觉得沈故拙在装晕躲避惩罚，看着她仍然纹丝不动竟直起身来走回了堂屋，“她爱装就让她继续装，我看能装到什么时候。”

　　“哼，你这点本事还想糊弄你阿爹和我，真是不知好歹。”秦淑梅一边骂着一边跟在沈报桉的身后回了堂屋，路过门口时，沈故嵊嬉皮笑脸地伸手朝秦淑梅大袄的口袋里掏去，秦淑梅瞬间变得温柔又体贴：“故嵊你个臭小子，抢什么抢，不都是你的吗。”

　　沈故箴倒是没有跟着三人的脚步回屋子，她愣在原地看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沈故拙，心里在想着刚刚沈报桉夫妇说的话。随后她便想明白了，也露出了同样的鄙夷对着沈故拙剜了一眼：“装货，还想在阿爹阿妈面前装可怜。”

　　正月的寒意像无数细密的针直直的往沈故拙身上钻去，沈报桉和沈故箴开了点心铺的大门，秦淑梅则去了街上置办给沈故嵊过生日要用的东西。秦淑梅出门时路过仍倒在地上的沈故拙，她竟没在沈故拙身上停留一丝目光。

　　沈故拙像院中的一粒尘土，就那样被沈家众人遗忘在那里。

　　沈故拙被一层寒霜包裹，她终于醒了过来，鼻腔刚吸入一口冷空气，连带着肺里像是结了冰碴。她的四肢被冻得麻木，许久都缓不过劲来。院中那颗光秃秃的柳树似乎也在寒风中瑟瑟发抖，院中的万物都瑟缩着，包括沈故拙。

　　沈故拙挺着一口气爬了起来，步履蹒跚地一步步走向堂屋，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用力撕扯空气。故卿的床不知被谁收了起来，沈故拙本能地扯下沈故箴的棉被将自己裹了起来。腹部的剧痛如汹涌的潮水一般，让她几近窒息。

　　好痛，这是最痛的一次，沈故拙用尽力气捂住肚子，可这根本无法缓解分毫。

　　沈报桉和沈故箴在点心铺忙了一天，秦淑梅回家后便在堂屋做起了饭菜，沈故嵊在一旁偷吃着顺带和秦淑梅时不时开几句玩笑，二人的笑声传到屋里，沈故拙从干裂地嘴唇中艰难地挤出几声痛苦的呻吟，沙哑破碎，就算有人在面前也听不清她到底在呢喃什么。

　　夜幕降临，沈报桉关了点心铺和沈故箴回了后院堂屋。沈故箴刚开门便发现磨盘旁已没了沈故拙的身影，心里还在耻笑着她：“阿爹，阿妈说的没错，沈故拙果然是装的，你看，早就跑回去了。”沈故箴指着磨盘的方向和正在锁门的沈报桉汇报着情况。

　　沈报桉锁好门把钥匙放在了窗户边，随即又拿起来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他转身看向沈故箴手指的方向，眯起了眼睛看到沈故拙果然不在那了：“好了，快回去吧，今天故嵊生日，都别提这种事了。”

　　秦淑梅早已做好饭菜，沈故嵊坐在桌前已经拿起了筷子。沈故箴走进来转身就要去睡觉的屋子，秦淑梅出声制止了她：“故箴！别过去，咱们吃咱们的。故嵊要的花炮就放在院子里，赶紧吃完了陪你阿弟去放。”

　　沈故箴不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她知道沈故拙一定在那间屋子里。

　　三人都坐在了，秦淑梅这才走近侧边屋子的房门处，轻声问道：“故拙啊，出来吃饭了，今天你阿弟过生日，看在你阿弟的面子上我和你阿爹都不计较你今天犯的错了，快出来吃饭吧。”

　　秦淑梅假模假样地朝门口说完便回了座位，一张四方桌，他们四人正正好好，每边都摆着各自的一副碗筷。

　　沈故拙蜷缩在角落里，腹部的疼痛使她把自己团成了一团，身体冰冷得如同院里的磨盘，四肢早已失去了温度，变得僵硬麻木。她的眼神空洞又绝望，时而涣散时而又短暂聚焦，她望向这间屋子的门，沈故拙多么希望能有人推开这扇门，发现她，拯救她。

　　嘴唇干裂地流出了血，沈故拙竭力舔舐着嘴唇上的血液，现在呼出的每一口气都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昏黑的屋子被院子闪起的火光照亮了一瞬，沈故嵊和沈故箴惊呼的声音连同沈报桉夫妇的笑声一并传入沈故拙的耳朵中。她拼尽全力抬起头，在屋子又一次被照亮的瞬间看到了柜子上的玻璃油灯。沈故拙咬着牙朝那个方向伸出手，用最后的力气将油灯推到地上。

　　玻璃破碎，鲜血也从沈故拙的嘴角缓缓溢出，顺着下巴滑落在裹在身上的棉被上。沈故拙的意识逐渐模糊，院中的笑声和花炮声停了一会儿又响了起来。油灯的烛火被她彻底捻灭，沈故拙生命的烛火也即将熄灭。

　　弥留之际，沈故拙看到了好多人。

　　沈故拙六岁时，秦淑梅一手拉着十一岁的沈故卿一手抱着年仅一岁的沈故箴，呆呆地目送周家夫妇将沈故拙带走。沈故拙刚上马车就苦恼着探出头来，门口已不见阿妈的人影。沈故拙在周家被下人喊成“故拙小姐”，周家有个大一岁的哥哥周律尘，第一次见面时他便高兴地将手中的书随意甩掉，拉着自己的手一直不放开。沈故拙离家前秦淑梅嘱咐她，让她在周家不要太勤快，不然周家把她当下人用，还跟沈故拙说，除夕时阿爹就去接她回来。除夕夜，沈故拙在周家门口等到天黑，是高汝熹把她抱了回去，沈故拙后来才知道，除夕夜后不久，阿爹阿妈有儿子了。

　　沈故拙十岁，第一次回家过除夕，饭桌上离自己最近的是一道清水白菜，秦淑梅让她多吃，菜通财，吃了以后能发大财。磕完头后阿爹阿妈并没有给她压祟钱，催促着让她回周家。沈故拙一直向旅社老板赊账，终于等到了周家派来接她回去的人，付清了房费这才离开。

　　沈故拙十五岁，读完女中后便进了周家药厂工作。周律尘离家读书，每周都会写信给她，信里周律尘不再跟在家时称她为阿妹，而是直接唤她的名字—故拙，周律尘有许多同学都去过国外，在信里提到的名字有很多，大不列颠、日本还有南半个地球那边的小岛国家。

　　沈故拙十八岁，周家夫妇为她大办了生日宴。

　　沈故拙二十岁，周律尘说要娶她......

　　院子里的花炮也已燃尽，屋子再也不会被照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