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舍离 ...
-
除夕夜的烟花伴随着众人的惊艳欢呼声逐渐停歇,周家正堂里周靖言夫妇和周律尘极为默契的没有开口说话,六目相对,堂内如一潭死水。
“律尘,既然沈家让故拙归家,初六那日你去送她好了。”周靖言思量许久才开口说道。自己和高汝熹再怎么想把沈故拙示若己出也终究改变不了她是沈家女儿的事实,既然沈家开口了,自己也断断不能强占了去。
“阿爹,故拙要是回了沈家,那她药厂的工作怎么办,我们都知道沈家最看重利益,她没了工作怎么能在那个家里抬起头来。”周律尘的脸色好了许多,现实让他不能再露出半分醉酒的模样,因为他接下来要说的不是几句玩笑话。
“是啊靖言,沈报桉那对夫妇你我最是清楚,跟他们沈家打了这么多年交道我能不清楚他们什么意思吗,初八沈家小子故嵊生日,隔着除夕就一周的时间他们都不肯让故拙回去吃顿团圆饭。要我说,我就去他们林泉镇闹上一出,让大家伙都看看他们是什么人。”高汝熹气势汹汹地挽起袖子朝饭桌上锤了一下,周律尘看向她,像是从她的表情里得到了支持的信号。
“好了,你就别说这些了。故拙看到沈家来的信是什么样子你我都看得清清楚楚,沈家再不好也是故拙的家,那是她的根。你说的那事,故拙不主动我们还是别提了,她未必会领我们的情。”周靖言还是保持冷静在分析事情,相比高汝熹侠肝义胆风风火火的做事方式周靖言稳重老成许多,这么多年掌管药厂大大小小事情,一步步走来他早已具有看透问题本质的能力。
“我就不信,这么多年我们对故拙的好她能不知道?”高汝熹听出周靖言想让她放弃收养沈故拙为女儿的念头,心里着急可又无从开口只能也学沈家夫妇以恩挟人起来。
沈故拙在正堂门外停下了脚步,手里原本抱在胸前的木盒也缓缓放低。
周律尘眼看自家父母之间的气氛逐渐紧张,他急忙开口打断了高汝熹二人的对话:“阿爹阿妈,我想娶故拙。”
“什么!”
周靖言和高汝熹甚至觉得自己听错了,刚刚还剑拔弩张的两个人如今站在了同一战线上。
“律尘啊,你过完上元节就要去国外读书了,你…你怎么娶故拙。”高汝熹一边发出疑问一边组织语言,她从没考虑过周律尘说的这件事情,但她也绝没有要贬低沈故拙的意思。
“是啊律尘,你…你怎么会想娶你故拙妹妹呢。”
周靖言还是老练,一句话点明在他们夫妇二人眼里周律尘和沈故拙的关系只限于兄妹。
周律尘听出了父母的意思,他低头紧张地搓了搓手,“不打紧,阿爹阿妈,如果你们同意我娶故拙,正月十五就可以完婚,这样既不耽误婚事也不耽误我留洋读书。”
高汝熹只以为周律尘是在为她排忧解难,她站起身来走到周律尘身边,“律尘啊,我知道你是在为阿妈着想,可是这是我们大人的事,故拙到底怎么办我和你阿爹会有自己的办法,不需要让你牺牲一辈子的幸福来替我们解决。”
“阿爹阿妈!我没在开玩笑,也不是在替你们想办法,我想娶故拙为妻,此生只她一个妻子。”周律尘提高了音量,言辞恳切地盯着周靖言说道。
“够了!你喝醉了,给我回房去!”
周靖言低沉的嗓音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他伸出手往门外一挥,示意周律尘按照他的话回房去,高汝熹见状急忙拉扯着周律尘的肩膀催促他回房。门外的沈故拙用力抱紧木盒,她转身轻步跑走,没有人知道她来过。
下雪了。
雪花给周家覆盖上一层寂静的夜,沉甸甸地将所有人压着。今夜大门不关,沈故拙来到正堂前跪下磕了三个头。沈故拙走出了周家大门,石板路上早已被雪覆盖,大红灯笼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鲜艳夺目。沈故拙只背了一点行囊在身后,她把这些年来高汝熹给她买的所有首饰钗环都放在了那个木盒里,十四年前她如何来的周家如今便是那样离开的。
“周叔、高姨,请原谅故拙的不辞而别,实是不忍再麻烦,害怕你们再为我伤神。十四年的养育之恩我铭记于心,我将用这辈子的余下时间尽力去偿还。故拙离家十四年如今可以回家,归心似箭,恳请谅解。祝愿周叔高姨从此平安顺遂,祝律尘哥学业有成,我沈故拙以此为证,若日后周家需我尽孝,故拙义不容辞。”
沈故拙的信就放在木盒之上,等到高汝熹发现时已是正月初一接近晌午的时候了。周律尘得知沈故拙自己离开了周家,心急如焚,想要去找她却被周靖言拦住。
“阿爹,故拙她之前自尽留下的病还没有完全好,天寒地冻的她怎能忍受得了。”周律尘不理解,哪怕自己父母不同意他和沈故拙的婚事,可他如今说的无关男女情爱,他作为沈故拙的哥哥理应照顾她,为什么自己的阿爹变得如此不近人情。
“随她去吧。脚印早已不见踪影说明她早就离开了,雁过无痕,让她走吧。”
周靖言说完后便离开了沈故拙的房间,高汝熹打开木盒看到里面都是自己曾经给沈故拙买的首饰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故拙她什么也没带走。母女缘分本就不可强求,算了,随她去吧。”
暮色像浓稠的墨汁,一点点晕染开,将世界裹进无边的黯淡里。周律尘站在沈故拙的房门前,望着那扇紧闭的木门,只觉心里空落落的,好似被人狠狠掏了什么去。
周家在临南市的最北边,从这里到沈家靠人腿赶路最少需要四天。沈故拙一路向南,像极了一只孤雁在追赶着雁群的踪迹。雪路难行,所幸走到中途的村镇积雪已经融化,路上还不失除夕氛围,沈故拙偶遇了几位好客的人家,吃食并没花多少钱。住旅社的人并没有很多,老板也放松着自己让沈故拙自便,这一路,除了身体有时承受不住劳累而胸闷气短,沈故拙觉得自己太过幸运了。
初七傍晚,沈故拙终于走到了林泉镇,她没有着急回家,而是去了裁缝铺拿自己在药厂工作积攒的工资给秦淑梅买了一件羊绒披肩,又去百货店给沈报桉买了一块进口的怀表,自己积攒的工资虽然所剩无几,但她很满足。
青塘街巷的巷口就是沈报桉开的点心铺,侧边有个小门,那就是沈家大门。沈故拙到点心铺门前时铺子早已关门,她走到侧门前,放下手中的行李稍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棉袄,抬手叩响了家门。
“谁啊?”
秦淑梅的声音传入耳朵,沈故拙浅浅的笑着,拾起行李准备好正式归家的那一刻。门开,秦淑梅犹豫了几秒,随后开口问道:“故拙?你怎么回来了?”
沈故拙的笑容僵在脸上,听到秦淑梅诧异又带有熟悉的嫌弃声。她笑得更殷勤了,“阿妈,我收到信了,不是让我在故嵊生日回家吗?”
秦淑梅上下打量着沈故拙,目光停留在鼓鼓囊囊的行李上,她的身子挡住了家门口的大半,没有要让沈故拙进家门的意思。
“故嵊生日是初八,你这个做阿姐的连亲阿弟的生日都记不住吗。让你初八回来,你现在回来是做什么?”秦淑梅的话像一颗顽固的石头砸在沈故拙的耳朵里,面前人明明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可秦淑梅却像对待仇人一般。
秦淑梅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但浆洗得十分平整的蓝色斜襟长袄,腰间还系着藏青色的粗布围裙,一年未见,沈故拙觉得她又老了几分。
“阿妈,我给你和阿爹带的礼物,来,你看一看。”沈故拙无奈地把行李再次放下,蹲在地上把包裹打开将里面的披肩给秦淑梅拿了出来,“我看临南市的夫人们都这么穿,所以我给你也买了一件。”
秦淑梅斜着眼接过披肩,刚触碰到,那羊毛柔软的触感就让她心里一阵暗喜,她这才移开身子,拿着披肩就往屋里走去,“什么披肩,那些阔太太穿的我能穿吗,你买回来安的什么心。”
沈故拙没有回答,话虽刺耳可终究是打通了回家的路。沈故拙收拾好地上的行李迈进了家门,后院一共三间房,自从大姐故卿嫁人后,三妹故箴的地方宽敞了许多。沈故拙跟在秦淑梅的后面进了堂屋,他们已经开始吃饭了。沈报桉还没发觉沈故拙回了家,见秦淑梅在外面耽搁了许久又开始耍起嘴刁。
“外面是谁啊,出去这么久?”饭桌上的菜并不丰盛,不过却比沈故拙记忆里还在家中吃的饭菜要好几分。
“不会是阿妈的相好吧,阿爹你可要看好阿妈,要是阿妈跑了,你老了可没人照顾了。”
说出这大逆不道的话的人是沈故嵊,沈家独子,沈故拙的四弟。
“你没话就必须吃饭,说的什么歪七扭八的,小小年纪从哪学的。”
开口教育沈故嵊的是沈故箴,沈家三女儿。
“够了!”沈报桉将酒杯重重地摔在桌子上,脸色通红地盯着进来的秦淑梅,伸出手指着她的鼻子,“你个臭娘们,故嵊说的是不是真的?”
“说什么呢,故嵊,有你这么编排阿妈的吗。”秦淑梅没有恼火,反倒是以一种撒娇的口气朝沈故嵊甩了去捉摸不透的脸色,“是故拙回来了。”
屋里坐着的三人这才把目光移向秦淑梅的身后,沈故拙脸上依旧是刚才在家门外那殷勤的笑容,“阿爹,阿妹,阿弟,我回来了。”
沈故箴和沈故嵊的脸色瞬间变了,在他们眼里,沈故拙只是一个被父母扔在外面的孩子,虽有血缘关系,可他们并不认可之间的关系。沈报桉有点喝多了,他听到沈故拙的名字,艰难地搓了搓眼睛,这才看清了沈故拙的脸,“奥,是老二,她怎么回来了?”
秦淑梅转身走向里屋,手里还不停摆弄着披肩上的挂饰,故箴和故嵊注意到了她手里的东西,互相使了个眼色,相继站起来去帮沈故拙拿行李。
“阿爹不是写信说让我回家吗?”沈故拙还以为故箴和故嵊是在欢迎她回家替她接过行李,心里顿时升起一丝感动。
“好像是。”沈报桉有些糊涂了,他喝上酒就这样,过不了多久就会迷糊过去。
沈故拙看着故箴和故嵊二人拿着自己行李进了里屋,自己便摸着板凳坐了下来。饭桌上的菜已经被吃了大半,沈故拙着实有些饿了,于是起身找碗筷,想要自己添饭。
沈故箴拉耷着脸从里屋走了出来,看到沈故拙手里还拿着碗筷就生气地从她手里抢了过来,“你干什么,这是阿姐的碗筷。”
沈故拙被沈故箴的动作吓了一跳,呆呆地看着沈故箴又将碗筷放回了原地,她嘴里还在嘟囔着“沈故拙小气”之类的话,随后用眼神警告她别碰她放回去的东西。
“故箴,你怎么了?”沈故拙不解的问道。
沈故箴没有理会沈故拙的疑问,径直走到饭桌前坐了下去,“阿姐每次回家带的都是洋货,那些东西在这都买不到。”
沈故箴嘴里的“阿姐”指的是沈家大姐沈故卿,她从小就是个美人坯子,因为是沈报桉夫妇的第一个孩子所以倍受疼爱。当初执意去学唱戏被沈报桉骂的不敢回家,后来在戏台上被一个梵蒂冈人看中,沈故卿当即就选择跟那个欧洲人出了国。每年跟着那老外回国做生意的时候就回次家,拿的全是沈故箴没见过的稀罕玩意。
沈故拙面色尴尬地走到沈故箴身边想为自己解释着什么,突然沈故嵊从里屋走出来,手里还拿着沈故拙给沈报桉买的怀表。
“阿弟,这是我给阿爹买的怀表。”沈故拙清楚自己这个弟弟什么脾性,急忙开口解释他手里拿着的不是给他的。
沈故嵊听到沈故拙的话果然变了脸色,他朝里屋喊了一声:“阿妈!”,秦淑梅应声从里屋走了出来。
“你阿爹用不上这东西,正好故嵊要过生日了,阿妈把这个表送给故嵊当做生日礼物可好。”秦淑梅大言不惭地将沈故拙买的怀表占为己有,沈故嵊可是她拼了四胎才生下来的宝贝儿子,全家自然捡着最好的给他用。
沈故嵊满意地把玩着怀表,他看向沈故拙,眼神里满是不屑和得意。
沈故拙舒了口气,“也好,故嵊明天过生日,就当做礼物好了,阿爹的礼物我日后看见合适的再买。”
“日后买什么,你有那个钱不如拿出来帮衬一下咱家。”秦淑梅听到这话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她快步走到沈故拙身边讨好般的拉起她的胳膊,“故拙啊,我和你阿爹就靠点心铺养活你们四个孩子,这日子过得苦啊。”
沈故拙心里很不舒服,自己明明被他们送到了周家寄养,据她所知,沈家每年是不给周家钱的,秦淑梅说这话是在提醒沈故拙,她是沈家人,无论去了哪里都是沈家的女儿。
“阿妈,我知道,我这不是回来帮你和阿爹了吗。”沈故拙开口安慰道。
“当然,你回来确实能帮我们不少忙。”秦淑梅皮笑肉不笑的模样让沈故拙十分陌生。
“阿妈!你这话什么意思?”沈故箴听到二人的对话以为沈故拙是被秦淑梅夫妇叫回来和她抢点心铺的,她顿时坐不住了,吵吵嚷嚷着让秦淑梅把话说清楚。
“故箴你急什么,故拙回来又碍不着你什么事,快坐下好好吃饭。”秦淑梅见状立马收起微笑,伸手把沈故箴摁了下去。
“今晚你就把你大姐的床搬出来睡吧,和故箴一起。故嵊,还吃不吃饭了,不吃我就收拾了。”秦淑梅随口分配着沈故拙的住处,转头就收拾起了饭菜。
沈故拙看着动作麻利的秦淑梅将沈故箴还没吃完的半碗饭从她手里夺走,心中的酸涩多添了几分。沈故拙知道,这个家根本不会让她平白多吃一口饭。
夜里,沈故箴隔着帘子小声地在阴阳怪气,沈故拙裹紧不厚实的被褥,另半个屋子是沈报桉夫妇的床,沈报桉的鼾声如雷,沈故拙听见秦淑梅在不停地翻着身。
秦淑梅也听到了沈故箴的话,不过没有出言制止,她没有理由为了一个自己很多年前就寄养出去的二女儿去得罪另一个现在正切实帮着家里的三女儿。
沈故箴只比沈故拙小一岁,从小她就对下厨有天赋。沈报桉最喜欢拿自己配方做的点心给沈故箴品尝,沈故箴总是能毫不费力地说出沈报桉配方里的用料。后来沈报桉以要将做点心的手艺传给沈故箴为由没有让她上学,她从小就跟在沈报桉身后,在厨房学着做点心,如今点心铺的大多数点心都是沈故箴做的。沈故箴以为秦淑梅晚饭时所说的帮忙是指要让沈故拙也回来在点心铺分一杯羹,从小只会做点心的她自然不肯让出来。
“在外面呆的好好的非要回来讨人嫌,哼,别以为我不知道打的什么算盘,在做点心这块想跟我争你还不够格。”沈故箴从小就跟讨价还价的顾客打交道,没读过书,没有什么同龄玩伴,在她的世界里只有自己和点心。
夜色渐深,沈故箴的呼吸声也逐渐平稳,沈故拙冷得实在受不了,她从床上坐了起来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了粽子一般。这张床是大姐沈故卿过去在家时睡的,在这个家里,沈故拙根本没有睡觉的地方,连一张睡觉的床板都没有。
这是离家十四年来第一次在家过夜,以往除夕那晚吃完饭沈报桉就会催促着沈故拙回周家,可沈故拙哪里能一夜自己走回去,她都是给阿爹阿妈磕完头后就回旅社,第二天再坐车回周家。
冰冷的夜里,沈故拙第一次产生了不一样的念头,这个家是否真的值得她不顾一切地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