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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归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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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拙》
文/酸梅阿酱
晋江文学独家发表
2025.04.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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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家十四年,沈故拙早已忘了父亲沈报桉最拿手的点心——双酿团是什么味道了。
每年只有除夕那天,沈故拙才会被周家送回沈家。按理说,沈家将沈故拙寄养在周家,除夕团圆理应沈家派人接回沈故拙。可周家的知道,沈报桉和秦淑梅这夫妇名为寄养实为舍弃的把沈故拙扔给自己家,他们再不辛苦点送沈故拙回去,恐怕她这辈子都没法回家过除夕夜。
周靖言会提前几天写信给沈报桉,祝问他们一家新年好也是提醒他们,沈家的二女儿沈故拙还未归家团圆。沈报桉接到信后按礼回信祝祷,并顺带寄回几盒鸡仔饼,这就是他们给周家养沈故拙一年的“辛苦费”了。
周靖言的老婆高汝熹心里恨着沈报桉夫妇二人,除了气他们对沈故拙生而不养,还有就是沈报桉用过去的一点小恩情“绑架”他们二人替他尽父母之责。
“哪年都送来几盒鸡仔饼,怕不是当我们是傻子,不知道这鸡仔饼在他店里的荤点心里最便宜。”高汝熹边给沈故拙收拾着回沈家过除夕的行李边向周靖言叫骂着,她心里虽不喜沈家夫妇,但这十多年来也没把沈故拙当做累赘冷眼相待。
“好了,嘟嘟囔囔的,以前十多年都收下了,今年怎么就不能收下,信是直接寄到药厂了吗?也不知道故拙收没收着。”周靖言放下报纸,嘴上虽然嫌老婆高汝熹话多可他心里清楚,高汝熹是在为他和沈故拙抱不平。
“也就你还记得当年的事,在我看来,那叫什么恩?”高汝熹听到周靖言的话火气更是大了几分。
周靖言见状立即清楚了高汝熹的意图,她是又想把陈年往事拿出来仔细数一数,分辨一下恩仇。
“当年公爹新制的药片都还是半成品,谁都知道不能当成治病的药吃下去,怎么就叫沈报桉他家的老头子偷了去,喂给他老子吃,人差点死了又赖上咱家,还美其名曰说帮公爹找到了制成药的关键,我呸!小偷也敢称恩人,一家子无赖!”高汝熹把衣服往床上一甩,掐着腰朝周靖言喋喋不休起来。这话每年她都要翻出来骂几遍,周靖言都习惯了。
“我阿爹人你也不是不清楚,要不是他力排众议,我还娶不到你这个好老婆呢。”周靖言看着火气越来越大的高汝熹急忙走上前去替她抚着后背,凑到她耳边轻声说着。
“谁让你娶了,有本事你就娶当时那个什么云小姐啊,我又没拦着你。”高汝熹嘴硬地不肯下台阶,轻轻剜了周靖言一眼。
“不好了,不好了,老爷!”周家拉车的小厮牛二从门外跑进来,嘴里还不停地大声喊着。
高汝熹皱着眉头上前,“出什么事了,慌慌张张的。”
“夫人老爷,刚刚药厂的人来报,故拙小姐在药厂吞药自尽,已经送去少爷的那家医院抢救了。”牛二跟他的名字一样健壮如牛,从周家外面跑进来有一段距离他说话也没接不上来气。
“什么!”
高汝熹和周靖言震惊地愣了几秒,随后立即跟着牛二上了去医院的车。路上高汝熹不停地双手合十为沈故拙祝祷着,刚刚还气势汹汹犹如泼妇的她如今竟止不住眼泪,生怕自己养了十多年的姑娘出了什么差错。
“不要担心,医院有律尘在,只不过故拙她怎么会想不开呢。”周靖言伸出胳膊挽住高汝熹的肩膀,轻声安慰道。
牛二卖力地拉着车,安全地把周家夫妇送到了仁民医院大门处。高汝熹急忙下车奔向医院,周靖言紧随其后。医院人很多,高汝熹一时慌了神不知道该往哪走,周靖言追上她时还在不停说着让她放宽心的话。
“别着急,我们之间去找律尘,他肯定知道故拙的情况。”周靖言拉着高汝熹走向周律尘的办公室,还没进门就撞见了出来的周律尘。
“阿爹阿妈,你们来了。”周律尘穿着白大褂,额头还有没擦去的汗珠,手机拿着一份报告。看着他的表情神态,周靖言松了一口气。
“律尘啊,到底怎么回事,故拙她人呢,救回来没有啊?”高汝熹顾不得身边有多少人在看着他们了,着急地握住周律尘的手,眼眶里还有没掉落下来的泪。
“阿爹阿妈,故拙没事,你们先进来坐。”周律尘后退一步伸手示意周家夫妇去办公室里说。关上门,他把报告递给了周靖言,“已经灌下肥皂水,吞下去的药片几乎都吐出来了,幸亏发现的及时,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谢天谢地,故拙没事就好,这傻姑娘怎么会想不开吞药呢。”高汝熹听到周律尘说沈故拙没事后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伸手擦干了脸上的泪。
“听药厂和故拙一起工作的人说,好像是沈家今年没让故拙回去过除夕,故拙一时接受不了,就……”周律尘无奈地解释着,看着高汝熹伸手擦泪于是自己也擦了擦额头的汗。
“沈报桉这对没良心的!故拙一年就回一次家这都嫌麻烦吗?有了儿子就忘了女儿,非要把故拙这最后的念想给打碎它。”高汝熹一听又是沈家夫妇搞的,气不打一处来,大声地吵嚷着。
“阿妈!”周律尘朝高汝熹皱了下眉头,举起手放在嘴边示意她不要这么大声。“故拙就在隔壁病房,这种惹她伤心的话你这么大声她全都听见了。”
高汝熹立即捂住了嘴,她也没想到这一点。
“你别说了!”周靖言出声呵止道,“律尘,你在医院,一定要好好照顾故拙,你和她年龄相近,很多事情你去开导故拙,她也许能听进去。”周靖言一边嘱咐道一边把报告单递回给周律尘。
“我知道阿爹,阿妈你们不用担心,问题不大,只不过故拙从小身体就弱,吃了那么多年药也没见好,大概是心病难医。现在她唯一回家的指望也没了…没事,我会耐心劝解她的,阿爹阿妈你们去看一下故拙就回家吧,医院这边有我照应着。”周律尘一脸坚定地向周氏夫妇作出保证。
“好,有你在这照顾她,我跟你阿妈放心,我们去看一眼故拙,你先忙吧。”周靖言欣慰地点了点头,拉着高汝熹走出了办公室。
周氏夫妇走后,周律尘进了沈故拙所在的病房,他兑了一杯温水放在了沈故拙的手里。
“漱漱口吧。”
沈故拙一脸木讷地看向周律尘,随即摇了摇头,把水放到了病床旁的柜子上。
“周叔和高姨都知道了。”沈故拙面色纸般苍白,几缕发丝凌乱地贴在毫无血色的脸颊上,。
“故拙,你留在这吧。我知道让你放下那个家庭会很难,但是这么多年你都看到了沈家对你是什么态度,你还要为此执着不休吗?”周律尘十分心疼地想握住沈故拙的手,可还是被心里的世俗界限抑制住了动作,他急切地看着眼前刚经历生死考验的可怜人儿,期待着沈故拙能说出他想听的答案。
“律尘哥,那是我的家,我不回那里还能去哪里。我留下来…”沈故拙挤出一个苦涩的微笑,“我姓沈,怎么能是周家的孩子。”
“嫁给我,周家就是你的家,我阿爹阿妈也是你的阿爹阿妈,我们一同护你爱你,你这么多年在沈家受的苦和委屈从今往后再也不会有了。”周律尘双手撑在病床上,他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像是害怕惊扰到眼前的人,又像是鼓足了莫大的勇气才开口说起。声音不大,但沈故拙听得清清楚楚。
沈故拙吃惊地抬头对上了周律尘那藏着关切和坚定的眼神,她的眉头微微皱着,似乎还在为刚才的疼痛回味着。
“律尘哥,你马上要留洋读书,不要开这种玩笑了。”沈故拙有些慌乱地躲开视线,低下头喃喃说道。
周律尘眼眶泛红,他轻轻呼出一口气调整着情绪,随后站直身子,“对不起故拙,是我太着急了。没关系,你好好养身体,时间还很长,我想你会明白我的。”周律尘说完后便转身离开了病房,门关上后,几滴泪掉落在病床上。
沈故拙怎能不知晓周律尘对她的心思,从小无微不至的关怀和照顾,周律尘背后有周家医药世家的支撑,自己也刻苦努力成为了医生治病救人,可沈故拙有什么,她一无所有。沈故拙在周家生活了十四年,对周家夫妇的感激本就无法报答,那天听到了周靖言为周律尘安排了留洋读书的机会,沈故拙深知,自己和周律尘的距离只会越来越远。
既然如此,为何舍着永世的兄妹不做而去做相差悬殊的无结果恋人呢。
高汝熹回家的路上便骂骂咧咧个不停,把沈报桉和秦淑梅夫妇骂成了忘恩负义的小人,路上的行人都纷纷投来诧异的眼光。
“汝熹,差不多行了,有什么话回家再说。”周靖言伸出手拍了拍高汝熹的胳膊,眉头紧锁地看着移动的地面。
“什么回家再说,他们做的不仁不义,我替他们遮掩什么!不要脸的人都凑一家了,秦淑梅那小娘们生了一个又一个,偏偏把故拙送了出去,要说不是男孩,那怎么偏把老二送走,留着老大和老三。”高汝熹越说越气,声音也越来越大。
“你不是正好想收故拙当女儿吗,省得以后律尘在外成了家没孩子承欢膝下,现在沈家不是给你这个机会了。”周靖言被她吵嚷得头疼,语气有些不耐烦。
高汝熹经周靖言一提醒这才确定了心意,“也是,我这气得把这事都给忘了,既然秦淑梅不要故拙这个女儿,我高汝熹要。”
“牛二,刚刚夫人说的一个字也不要往外传,省的邻居说闲话再惹故拙伤心。”周靖言故意放慢动作下车,等着高汝熹进门后就开口嘱咐牛二。
“张妈,马上炖只土鸡,加上补气血的药材,炖了汤给故拙小姐送去。”高汝熹还没进正屋就扯着嗓子大声喊着,随后进了屋把原本还在给沈故拙收拾的探亲行李通通散了回去。
“沈报桉这个不长眼的,故拙这么好一姑娘生在他沈家真是白白受苦受罪,当时我就说直接把故拙认了当女儿,这个无赖还不要脸地说什么‘我沈家这是寄养孩子又不是卖孩子’,现在好了,硬生生把故拙拖累成这样。”高汝熹骂了一路,喋喋不休地,确实感觉有些口干舌燥,她走到桌前端起茶碗,也不顾里面的茶水是否还合口味,咕咚咕咚两大口把茶碗里的茶水一饮而尽。
“行了行了,说一路了,还没解气?”周靖言进了屋见到高汝熹终于停下嘴,逮住机会分散她的火气。
“那缺德的两口子,活该点心铺子生意不好。对了,你给他写封信,如果他们确实不想要故拙这个孩子了,那就明确的告知他们沈家,故拙今后就是周家的女儿。”高汝熹做事一贯雷厉风行,周靖言见她一脸坚定得模样只能笑着应承下这差事,“好好好,我这就写,保证不让你的宝贝女儿跑了。”
除夕夜,沈家依旧没有回信。沈故拙出了院,今年第一次留在周家过年。周家不似沈家那般,沈报桉夫妇临近除夕便将店里小厮和家中的仆人遣散,来年再招新人,只为了不给那些人便宜可赚。周家不同,除夕之前便让家里主要的小厮把家里人都接过来一起吃团圆饭,一些管事的每年这个时候也可以破例上桌和主人家一同吃杯酒水,问好之后便可以跟家人再吃一顿小家的团圆饭。那场面,热闹非凡。
沈故拙看着眼前家家团圆的景象,心里不免伤感,却没表现出来。周家夫妇应酬完外边,四人在正堂里吃起了真正意义的除夕团圆饭,高汝熹不停地往沈故拙碗里夹菜,她今天特意涂了脂粉,脸色红润得像极了彩绘佛像。
“故拙啊,今年这是你第一次在周家过年,我非常高兴,这是你周叔继承家业以来最团圆的一顿饭了,来,多吃菜。”沈故拙并没听出高汝熹的言外之意,她只觉得是心善的高姨为了不让她想家,所以才这般。“这是我特意去买的双酿团,我记得你最爱吃这个了。”高汝熹把摆盘精致无比的双酿团推到沈故拙面前,沈故拙看着那盘点心,鼻头不禁酸涩起来。
沈故拙最喜欢吃她阿爹亲手做的双酿团,可自从她离开家后就再也没吃过。这道点心每年除夕夜饭桌上都有,可却从来不在沈故拙的面前。那个距离,就像沈故拙与沈家的距离一般,遥不可及。
周律尘也很高兴,他连喝了几杯白酒,时不时瞄几眼沈故拙。
沈故拙站起身来,端起茶碗:“谢谢高姨、周叔、律尘哥的照顾,我在这里以茶代酒,祝愿大家来年平安康泰,万事如意。”
“好!大家都平安康泰,万事如意!”高汝熹立即应声,也站了起来举起了酒杯。
四人碰杯互相祝祷,正堂里充斥着欢声笑语。
“老爷!沈家来信了!”传信的小厮嘴角边还有没擦干净的饭粒,嘴边都是油脂,灯光映射下显得十分滑稽。
沈故拙心头一惊,她急切地跑到正堂门口,目光追随着小厮手里的信。
高汝熹还以为是沈家同意让她收养故拙当女儿的回信,她也急不可待地催促着周靖言打开信,可当看清楚信纸上的字时,周氏夫妇的笑容逐渐消失。
“周叔高姨,我阿爹阿妈信里说什么?”沈故拙的眼中充满了期待,她在心里祈求着信里的内容一定要是自己所希望的,无论让她怎样都愿意。
高汝熹失望又气愤地皱起眉头,但是她不能在沈故拙面前发作,只好背过身去没有应声。
“你…你阿爹说,正月初八你四弟生日,让你正式归家。”周靖言只好开口跟沈故拙转达信里的内容。
“真的吗?阿爹阿妈让我回家了?”沈故拙眼中的惊喜如同破晓的微光,眼眸迅速被点亮,她积攒许久的情绪终于抑制不住了,在接过周靖言手里的信后,眼泪止不住地落在信纸上。
“我就知道阿爹阿妈不会不要我。”沈故拙将信贴在胸口处,低声说着。
正堂里只有沈故拙还带有情绪,周氏夫妇互相看着彼此不再说话,一旁的周律尘神色黯淡,酒精让他的脸色绯红,可他的的大脑却十分清醒——沈故拙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