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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携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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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携手破浪
省城图书馆的报纸阅览区,我手中的《人民日报》微微颤抖。1979年的春风吹遍大地,改革开放的号角已经吹响。一则关于"个体经济"的报道特别引人注目——国家开始允许个人经营餐饮服务业了!
"暖暖?"
周明远的声音将我从思绪中拉回。他推了推眼镜,好奇地看着我手中的报纸:"这么激动,看到什么好消息了?"
"你看这里。"我指着那则报道,声音因兴奋而略微发颤,"政策放开了,可以自己开饭店了!"
周明远快速浏览了一遍,眼睛亮了起来:"确实是个机会。你打算..."
"我要辞职,自己开店。"我斩钉截铁地说,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如野火般蔓延,"就用'忆苦思甜'这个主题,把农家菜做出新花样。"
周明远若有所思:"有魄力。不过创业需要资金和人手..."
"钱我可以慢慢攒。"我咬着嘴唇思索,"至于人手..."江森坚毅的面容浮现在眼前,但随即又被我压下。他在杨家沟有他的生活,我不能自私地把他拉进我的冒险中。
离开图书馆时,天空飘起了细雨。我撑开伞,思绪却飞回了家乡。半年没回去了,该回去看看父母,也看看...他。
回到宿舍,我正准备收拾行李,王小红急匆匆跑来:"暖暖,门口有人找!说是你老乡,有急事!"
我心头一紧,难道是家里出事了?跑出去一看,是村里的小伙子刘强,浑身湿透,气喘吁吁。
"暖暖姐!"他看到我像看到救星,"江大哥让我来叫你,他弟弟病得厉害,县医院说要送省城大医院..."
我手里的伞"啪"地掉在地上。江森的弟弟小松,那个总跟在他身后喊"暖暖姐"的十岁男孩?
"什么病?"
"说是...什么急性白血病。"刘强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江大哥把猎枪都卖了,钱还是不够..."
我立刻去找林长庆请假。听完情况,林长庆不仅准假,还写了张条子:"省人民医院的副院长是我老同学,拿这个去找他。"
简单收拾了几件衣服,我就跟着刘强往车站跑。雨水打在脸上,冰凉刺骨,却浇不灭我心中的焦急。江森从小父母双亡,爷爷奶奶拉扯他和弟弟长大。小松是他的命根子,要是有什么闪失...
赶到省人民医院时已是深夜。走廊长椅上,江森佝偻着背坐在那里,双手抱头。听到脚步声,他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半年不见,他瘦了一圈,胡子拉碴,哪还有当初那个精神抖擞的猎人模样?
"暖暖..."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认不出来,"对不起,麻烦你了..."
"小松怎么样?"我直接问。
"在里面。"他指了指重症监护室,"医生说...要化疗,要很多钱..."
我拍拍他的手,冰凉粗糙。没多说什么,我拿着林长庆的条子去找副院长。经过一番周折,医院同意先治疗,费用可以分期付。
安顿好小松,已是凌晨三点。我和江森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分享着一杯热水。
"谢谢。"江森低着头,声音哽咽,"要不是你..."
"说什么傻话。"我轻轻碰了碰他的手,"小松就像我亲弟弟一样。"
江森突然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暖暖,我要赚钱。"
"嗯?"
"我要赚很多钱。"他握紧拳头,指节发白,"不能再让小松...让家里人因为钱受苦。"
我看着他坚毅的侧脸,突然发现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眼中多了些以前没有的东西——一种叫做野心的光芒。
"我有个想法。"江森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报纸,正是前几天那份关于改革开放的报道,"杨家沟后山那片林子,我想承包下来。"
我惊讶地看着他:"你要做什么?"
"养山鸡,种药材。"江森的眼中闪烁着计划已久的光芒,"城里人现在讲究吃好的,野生山货能卖高价。我观察过了,后山那片向阳坡最适合种人参..."
听着他滔滔不绝地讲述计划,我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男人。原来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他已经悄悄做了这么多功课。
"需要多少启动资金?"我问。
江森的表情黯淡下来:"至少两千。我卖了猎枪和祖传的怀表,加上积蓄...还差一千多。"
我毫不犹豫地说:"我有八百,先借你。"
"不行!"江森断然拒绝,"那是你开店的..."
"我们可以合伙啊。"一个大胆的想法突然冒出来,"你养山鸡种药材,我开饭店用你的食材,打造'从山林到餐桌'的特色!"
江森愣住了,眼中渐渐亮起光芒。我们越聊越兴奋,直到护士来赶人,才发现天已经亮了。
三天后,小松的病情稳定下来。江森让我先回杨家沟看看父母,他等小松转院手续办好就回去。
回到村里,熟悉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父母见到我又惊又喜,母亲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瘦了!城里吃得不好吗?"
父亲拄着拐杖站在一旁,笑容满面。我正想说话,突然注意到他右手腕上缠着绷带。
"爹,你的手怎么了?"
父母交换了个眼神。母亲支支吾吾地说:"没什么,干活不小心..."
"是何芸那个挨千刀的!"邻居王大婶不知何时出现在院门口,愤愤不平地说,"她男人当上公社副主任后,她就无法无天了!非说你家的院墙占了公家地,带着人来拆,你爹拦着,被她推倒摔断了手腕!"
我气得浑身发抖。何芸,又是她!
"没事,已经好了。"父亲强作轻松,"多亏江森,他..."
话音未落,院门被猛地推开。说曹操曹操到,何芸穿着一身崭新的的确良连衣裙,趾高气扬地站在门口。看到我,她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冷笑道:"哟,城里人回来了?"
我强压怒火:"何芸姐,听说我爹的手..."
"他自己不长眼,怪谁?"何芸打断我,轻蔑地扫了一眼我家的土坯房,"我今天来是通知你们,公社要重新规划宅基地,你们家得往后挪三米。"
"凭什么?"我上前一步。
"就凭我男人是公社副主任!"何芸得意洋洋地晃了晃手中的文件,"有红头文件为证!"
我接过文件仔细查看,发现落款日期有问题——是在我爹受伤之后才签发的。这分明是打击报复!
"何芸姐,"我强忍怒气,"这文件有问题,我们要去县里反映。"
"去啊!"何芸有恃无恐,"看县里听你的还是听我男人的!"
她转身要走,我忽然想起省城已经有的录音设备。灵机一动,我故意大声说:"何芸姐,你是因为记恨我在县城比赛赢了你,才故意找我爹麻烦的吧?"
"是又怎样?"何芸果然中计,回头恶狠狠地说,"你个乡下丫头凭什么去省城?凭什么让江森对你死心塌地?我告诉你,有我在,你们家别想好过!"
"所以你就伪造文件,故意伤害我爹?"我继续引导。
"那老东西活该!"何芸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正在承认罪行,"下次再敢拦着,我让他两条腿都断..."
她的话戛然而止,因为院门外突然涌进来十几个村民,为首的正是生产队长王铁柱。所有人脸上都写满了愤怒。
"何芸!"王铁柱厉声喝道,"你刚才的话,大家都听见了!"
何芸脸色刷地变白,这才意识到中了圈套。她想逃,却被村民们团团围住。
"我...我胡说的!"她慌忙改口,"你们听错了..."
"我们都听见了。"王大婶站出来,"你承认故意伤人,还伪造公文!"
事情很快闹到了公社。在众多村民作证下,何芸的丈夫不得不当众道歉,赔偿医药费,并撤销了那份所谓的"红头文件"。
当晚,我们一家围坐在院子里庆祝胜利。母亲做了几个拿手菜,父亲破例喝了点小酒。正吃着,院门被轻轻推开,江森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江森!"我惊喜地跳起来,"小松怎么样了?"
"稳定了。"他走进来,向我的父母问好,"医生说再观察两周就能出院。"
我注意到他眼中仍有忧色,知道他在担心医药费和创业资金的事。饭后,我们坐在院角的枣树下乘凉,我把省城的见闻和政策变化一一告诉他。
"暖暖,"江森突然说,"我决定了,承包山林,搞养殖。"
"钱的问题..."
"我找了县里的信用社,"江森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他们看了我的计划书,同意贷款一千。"
我惊讶地看着他:"你会写计划书?"
江森难得地露出一丝羞涩:"周明远帮了忙。他...他还说要投资入股。"
这真是个意外之喜!周明远家境不错,又是大学生,有他加入,我们的创业计划更有胜算。
"那太好了!"我兴奋地说,"我也要辞职回来,咱们一起干!"
江森却摇摇头:"不,你在省城发展更好。我可以把食材送到省城..."
"傻瓜,"我轻声打断他,"政策放开了,在哪里都能创业。我想好了,就在县城开第一家店,等站稳脚跟再向省城发展。"
月光下,江森的眼睛亮得惊人。我们相对而坐,规划着未来的蓝图:他负责养殖和山货供应,我负责餐饮经营,周明远负责财务和宣传...
"对了,"江森突然想起什么,"张德海让我转告你,回来去找他一趟,说有重要东西给你。"
我心头一跳。重要东西?难道是那本传说中的"御膳密录"?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张德海的小院。老人正在熬药,满院子苦香。看到我,他哼了一声:"城里人还记得回来?"
我笑嘻嘻地凑过去:"师傅,想死您的手艺了!"
"少来这套。"张德海板着脸,却掩不住眼中的喜悦,"听说你在省城混得不错?"
我简单说了说近况,然后小心翼翼地问:"师傅,您找我...是不是关于'御膳密录'的事?"
张德海的手顿了一下,叹了口气:"就知道瞒不过你。"他起身进了里屋,片刻后捧出一个蓝布包裹,"拿去吧。本来想等你出师再给的,现在...世道变了,你也长大了。"
我颤抖着接过包裹,小心打开——里面是一本泛黄的线装书,封面上用楷书写着《膳养录》。
"这不是什么'御膳密录',"张德海淡淡地说,"是我师父传给我的食疗方子,专治各种疑难杂症。你拿去,或许对江家小子有用。"
我翻开书页,里面密密麻麻记载着各种药膳食谱,针对不同病症。翻到"血症"一节,果然有关于白血病的调理方案!
"师傅!这...这太珍贵了..."
"拿着吧。"张德海摆摆手,"你天赋比我好,能发挥它更大的作用。"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至于林志远要找的东西...那不过是段陈年恩怨,与你无关。"
我还想追问,老人却已经转身去照看药炉,摆出送客的姿态。
带着《膳养录》回到家中,我立刻按照上面的方子,配了几味药膳给江森送去。他正在后山考察地形,见到书中的内容,激动得手都在抖。
"这...这真的有用吗?"
"张爷爷的师父是御厨传人,这些方子都是千锤百炼的。"我信心十足,"至少能帮小松增强体质,更好地接受治疗。"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忙得脚不沾地。江森跑公社办承包手续,我往返于县城和省城之间,考察店面、办理辞职;周明远利用课余时间帮我们做市场调研;就连卧病在床的小松,也贡献了自己的力量——他画的"山鸡养殖场设计图"充满童趣却意外地实用。
一个月后,小松出院回家休养。我们三人在江森家的院子里开了第一次正式的"股东会议"。
"我算过了,"周明远推着眼镜说,"启动资金至少需要两千五。我出一千,江森贷款一千,暖暖出五百,刚好够承包山林和开个小店面。"
"不够。"江森摇头,"还要留出小松的医药费和应急资金。"
"我有办法。"我神秘一笑,"省城现在流行'预订制',我们可以先收定金再开业。"
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我们的创业计划逐渐成形。夜深了,周明远告辞回学校,院子里只剩下我和江森。夏夜的星空格外璀璨,蝉鸣声此起彼伏。
"暖暖,"江森突然开口,"谢谢你。"
"谢什么?"
"一切。"他仰头望着星空,"如果不是你,我可能一辈子就是个猎户..."
我笑着摇头:"是你自己抓住了机会。"顿了顿,我轻声问,"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你掉河里那次?"
"不,"我微笑,"是你把我从狼口中救下来那次。"
江森愣了一下,随即明白我在开玩笑,也笑了起来。月光下,他的侧脸线条柔和了许多,眼中盛满了我从未见过的光彩。
"暖暖,我们会成功的。"他轻声说,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当然。"我自信地回答,"因为我们在一起。"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山林的清香。在这个改革开放的春天,在这个小小的山村里,我们的梦想正如同那漫山遍野的野花,悄然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