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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萍水证清白 ...


  •   石柳鸢微微一怔,眼前这双深邃的眼眸带来的莫名熟悉感让她有一瞬的恍惚。

      她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的异样,温声道:“自然可以,公子请坐。”

      神秘少年从容落座,将手腕平稳地置于脉枕上。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刻入骨髓的沉静,与喧嚣的市集格格不入。

      石柳鸢凝神静气,三指搭上他的腕脉。脉象沉稳有力,却又在深处潜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与虚浮。

      诊脉完毕,石柳鸢柳眉微蹙,斟酌着言辞:“公子是否每至清晨便会咳嗽,且常伴有痰液?”

      “不错。”少年的声音平静无波。

      “并且会偶尔的咳血,身体有时使不上力,入睡时出现全身出汗的情况。”石柳鸢继续道,语气带着医者的笃定。

      少年轻轻颔首,斗笠下的目光似乎专注了几分。

      “且身体日渐清减,体温时高时低,难以恒定?”石柳鸢最后补充道,心中那份奇异的脉感始终萦绕不去——那并非病症,倒像是某种外力侵入或长期压抑内力流转的痕迹。

      她无法确定,更不敢贸然断言,只将清晰可辨的症状一一道出。

      “大夫所言,分毫不差。”楚淮祈的语气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化为真诚的钦佩:“好医术。”

      石柳鸢抬眸,再次迎上他笠檐下的目光。那双眼沉静如渊,却又似蕴藏星河,眸光清澈却带着一种历经淬炼的坚韧。

      “哼!”卜卦汉子见众人注意力被吸引,自己煽动起来的敌意有消散之势,顿时慌了神,尖声嚷道:“演!接着演!大伙儿可瞧清楚了,这两人分明就是一伙的!合起伙来骗你们呢!”

      少年方才流露的一丝温和瞬间敛去,周身气息微凝,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他并未看那卜卦的,只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空口污蔑,可有凭证?你当真在此看过病、抓过药?” 他转向围观的药铺方向:“药铺掌柜可识得此人昨日来抓过石大夫的方子?”

      安土此刻也终于从最初的慌乱中挣脱出来,想到自家姑娘的清白,想到石家世代行医的清誉,更想到老爷含冤而死的惨状,一股血性冲上头顶。

      他猛地挺直腰板,声音洪亮地接道:“正是!我们今日方是头一天在此摆摊!街坊四邻皆可作证!药铺的刘掌柜也能证明,我们昨日才在他那里购置了第一批药材,何来昨日抓药之说?你这分明是血口喷人,恶意栽赃!”

      他越说越激动,指着卜卦汉子:“我家姑娘医术承自家学渊源,祖上曾为御前太医,悬壶济世,活人无数!我们不远千里来到边疆,只为尽一份心力,解此地缺医少药之苦!姑娘的医术,岂容你这等小人玷污!我安土今日便在此立誓,若姑娘行医有半分虚假,我甘受天打雷劈!” 他胸膛起伏,掷地有声。

      人群一阵骚动。

      昨日那卖包子的摊主挤了出来,大声道:“安小哥说得对!这位石大夫昨天还帮我看好了多年的背痛!药到病除,绝非虚言!我可以作证!” 说着还活动了几下肩膀给大家看。

      “是啊,前几日确实没见过他们……”

      “这位大夫诊脉说得头头是道,不像假的……”

      “那算命的整日里神神叨叨,他的话才信不得!”

      舆论瞬间反转。

      卜卦汉子眼见众怒难犯,脸色惨白如纸,额上冷汗涔涔。

      他怨毒地剜了安土和石柳鸢一眼,趁着众人注意力分散,猛地推开人群,狼狈不堪地逃窜而去,几个热心汉子见状,立刻呼喝着追了上去。

      一位先前曾面露怀疑的大婶,此刻满脸愧色地走上前,对着石柳鸢道:“:“大夫,老婆子我糊涂,差点信了那歹人的话,错怪了好人,实在对不住!”

      她叹了口气,脸上带着愁容,“实不相瞒,我家小孙儿病了好些天,镇外姜大夫那里人满为患,排不上号,外面骗子又多,我这心里实在没底,今日亲眼见了大夫的本事,我……我想请大夫给我孙儿看看,不知……不知方不方便?”

      石柳鸢心中感念这大婶的坦诚,展颜温和一笑:“大婶言重了,医者本分,自当尽力,您随时可将孩子带来。”

      百姓们两眼相望,纷纷涌上前来,嘴里说着:“我也要。”

      “大夫,我这胳膊也疼了好些日子……”

      “大夫,给我也看看吧!”

      “……”

      “大夫我也要看病。”

      人群顿时涌了上来,将小小的医摊围住。安土精神大振,连忙高声维持秩序:“各位乡亲父老,莫急莫急!排好队,一个一个来!石大夫定会仔细给大家瞧病!”

      石柳鸢也迅速进入状态,开始为第一位病人诊脉。

      待她稍稍得空,下意识地抬眼向方才楚淮祈所站的位置望去——那里早已空无一人,只有喧嚣的人群和夕阳的余晖。

      那个神秘的身影,如同滴入水中的墨迹,悄然消散。

      然而酒楼上,有道身影正坐在茶几上,透过窗看着远处的情况。

      “你怎知那女子不是骗子?”与他对坐的人好奇问道。

      少年饮下一口茶,回道:“不想把事情闹大罢了,萍水相逢一场,是与不是终究还得看她本事。”

      ……

      夜幕低垂,街道渐渐安静下来,像一条归于平静的河流。

      忙碌了一天的摊贩们陆续收拾离去。安土一边利索地整理药箱和幌子,一边喜滋滋地对石柳鸢说:“姑娘,今儿可真是开门红!赚了不少呢!咱们回家?”

      石柳鸢点点头,想到什么:“对了,我离开一下,你记得把摊子收拾。”

      半刻,少女走到卖包子的摊子面前,正巧碰上他刚收摊。

      卖包子的摊主正低头收拾炉灶,头也不抬地说:“对不住啊,包子早卖完了。”

      石柳鸢没有作声,只是将两枚温热的铜钱轻轻放在他收拾干净的案板上。

      摊主诧异地抬头,看清是石柳鸢,惊讶道:“哟,是你啊!嗨,两个包子的事儿,真不用这么客气!”

      石柳鸢微笑道:“该给的。何况,还要多谢您昨日的信任和指点。” 她目光真诚:“若非您告知此地医馆稀缺,我也不会想到摆摊行医。”

      摊主憨厚地挠挠头,脸上满是笑容:“那算啥!姑娘你才厉害,你那方子真神了,我这老腰背今儿一点没疼!该我谢你才是!”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告辞了。” 石柳鸢含笑拱手。

      转身离开时,又悄然将额外的两文钱压在了案板角落——那是今日第一份诊金的象征。

      回到摊位,安土已收拾妥当。

      两人踏着月色走在回都督府的路上,安土抱着东西,难掩兴奋:“姑娘,今天可真是峰回路转!赚了钱不说,还打响了名声!那卜卦的混蛋,倒成了我们的贵人了!哈哈!”

      石柳鸢莞尔:“祸兮福所倚,不过,最关键的,” 她语气认真了几分:“是那位仗义执言的公子,若非他率先点破那骗子的破绽,稳住了局面,我们今日怕是要吃大亏,若有缘再见,定要当面致谢。”

      安土抱着摊上的物品,得意道:“今日可畏是赚得盆满钵满啊。”

      对对对!” 安土连连点头,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头:“也多亏他……让我想起自己是石家的人,不能怂!不过姑娘,当时您怎么也不辩解几句?万一……”

      月光透过银叶金合欢细密的羽状叶片,洒下斑驳的光影,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石柳鸢脚步未停,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辩?与那等满口胡言之人争辩,不过是徒增口舌,让污水更脏,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你看,真相自会浮现,况且……”

      她侧头看了安土一眼,眼中带着一丝调侃的笑意,“这不还有你这个嘴替么?说得不是挺好?”

      安土被夸得嘿嘿直笑,又有些赧然。

      刚走到都督府门口,就传来一阵阵争吵声和“砰”的一声的摔门声骤然打破了夜的宁静,石峙柔破门而出,边跑边抹眼泪。

      两人一时都愣住了,石柳鸢无奈地揉了揉额角,只有安土还呆呆看着迎面而来的女孩。

      石峙柔猛地刹住脚步,看到门口的两人,尤其是安土那略带惊愕的目光,更是羞愤交加。

      她凶巴巴地瞪着安土,带着哭腔吼道:“看什么看!再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喂狗!” 吼完,她一跺脚,头也不回地朝着府外漆黑的街道跑去。

      安土愣了下,不解的指了指自己:“挖我的眼睛,喂狗?”他看着那气冲冲跑远的背影,小声嘀咕:“这都督府的小姐……脾气可真大啊……”

      府内追出来的小厮看到石柳鸢二人,匆忙道:“石小姐,安土哥,晚膳备好了,快进去吧,我得去追柔小姐!” 说完也急急追了出去。

      晚膳的气氛异常沉闷……

      石兼脸色铁青,石峙舒眉头紧锁,花娘孟情花轻声细语地劝慰着,连活泼的石絮莺也安静了不少。

      每个人似乎都心事重重,只闻碗筷轻碰的声响。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雨点敲打着青石地面,溅起一圈圈涟漪,更添几分压抑。

      ……

      院子的亭内,传来陈阵笑声。

      石絮莺听着安土眉飞色舞地讲述白天的“惊险”与“辉煌”,终于露出了笑容:“太好了!阿姐,我就知道你能行!”

      石柳鸢望着亭外如织的雨幕,轻声道:“边疆缺医少药是实情,今岁气候多变,染病者众更是雪上加霜,这正是我们立足的契机,先以游医积累名声与经验,待根基稳固,再图开馆之事。” 她的思路清晰,目标明确。

      安土连忙点头,由衷赞道:“姑娘医术高明,心思又缜密,肯定能成!我看那镇外的姜老大夫,将来也得佩服咱姑娘!”

      石絮莺骄傲地挺起胸:“那是!我们石家的医术可是有真本事的!”

      安土想起石峙柔跑走时的样子,凑近石絮莺,压低声音好奇地问:“对了二姑娘,晚膳前……那位小姐是怎么回事啊?发那么大脾气?”

      石絮莺也压低声音,带着点无奈:“唉,用膳前她闹着要去军营找婶母,说婶母都好几日没回来了,叔父说军中事务确实繁忙,婶母处理完自会回来,可她听不进去,非要现在就去……叔父担心她一个姑娘家晚上去军营不安全,语气重了些,她就……”

      安土咋舌:“原来如此……难怪火气那么大。” 他想起石峙柔吼他时的样子,缩了缩脖子。

      石柳鸢听着雨声,一整日的忙碌和紧绷的神经让她涌上浓重的倦意。

      她站起身:“你们聊吧,我乏了,先回房歇息。” 说完,她裹紧了衣衫,步入细密的雨帘,走向自己的房间。

      安土和石絮莺又低声交谈了几句,也各自散去。

      夜色深沉,雨声淅沥。

      都督府渐渐沉入寂静,唯有雨打屋檐的声音,陪伴着府中各怀心事的人们,沉入梦乡。

      石柳鸢躺在榻上,闭着眼,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双在斗笠下的眼眸。

      这感觉,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荡开一圈圈疑惑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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