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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摊前诬声沸,笠下玉音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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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薄雾未散。
石柳鸢刚踏出房门,便见安土在院中踱步,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
瞧见她出来,安土立刻堆起笑脸凑上前:“姑娘,今日起得可真早!”
少女应了声,脚步未停地朝府外走去。安土亦步亦趋:“姑娘这是要去哪?”
石柳鸢睨他一眼,见他确实闲得发慌,便道:“可是在府里闷得骨头都松了?正好,把院子仔细清扫一遍。”
安土顿时苦了脸,嘟囔着:“哎哟,我的好姑娘,这悠闲日子才几天……” 对上石柳鸢清凌凌的目光,他立刻改口:“扫!这就扫!姑娘放心!”
“我去集市逛逛,早膳不必等我。” 石柳鸢留下话,身影已消失在门口。
清早,集市上热闹非凡,这里有高楼木制的房屋,也有用土建的那些楼上楼、楼中楼、过街楼,楼楼相连,相互衬映,成为一步一风景的独特风格。
这镇上的人和景色都透着异域风情的气氛,可能是靠近西域的原故,这里的人都长得浓眉大眼,娇媚无骨入艳三分。
少女相貌娇美,肤色白腻,别说北地罕有如此佳丽,即令江南也极为少有,她身穿一件葱绿织锦的皮袄,颜色甚是鲜艳。
但在她容光映照之下,再灿烂的锦缎也已显得黯然无色。
她随意在繁闹的大街上徜徉着,嘴里还哼着小曲,脚下一片轻盈。
绚烂的阳光普洒在这遍眼都是绿瓦红墙之间,那突兀横出的飞檐,那高高飘扬的商铺招牌旗帜,那粼粼而来的车马,她步履轻快地穿梭其中,目光却敏锐地扫过街边林立的店铺招牌:丝绸庄、瓷器行、香料铺……果然如她所料,这些行当生意兴隆。
远处卖包子的小贩正吆喝着:“卖包子嘞,卖包子嘞,新鲜刚出炉的包子,香喷喷的嘞。”
行至一处冒着热气的包子摊前,诱人的香气勾起了腹中馋虫。
“来一个包子。” 她道。
摊主是个爽朗的中年汉子,麻利地包好递给她:“好嘞!承惠两文。”
少女摸了摸身上装钱的荷包,愣是没找着,摸索一阵,一个影子也没见着,她的面色有些难看。
摊主见状,打量了她一番,见她衣着虽非顶富贵却也整洁体面,便叹口气:“小姑娘,莫不是跟家里闹别扭跑出来的?” 他摇摇头,又从笼屉里拿出一个热腾腾的包子:“罢了,当是发善心,又是今儿头一个主顾,送你了,吃饱了早些归家吧。”
石柳鸢心头一暖,她双手接过包子,真诚地道谢:“多谢店家。”
她走到摊旁的台阶坐下,问摊主道:“店家,这里做什么最赚钱啊?”
小贩看了一眼少女,觉得这女娃甚是有趣,饥笑道:“怎么,年纪轻轻,就想出来行商了?”
石柳鸢并不觉得这有何好笑,反驳道:“就算年纪轻轻也不可小看,只要天资聪颖有本事,无论年纪几何,都可去做。”
小贩转念一想,倒是自己小肚鸡肠了,确实几年前也有个神童,年纪比这面前的少女还要年小许多。
但是做起的生意可称得上是妙手绝伦啊,少女出言的一席话,倒是想起了。
小贩对石柳鸢耐心讲解道:“这镇上随了西域的风气,做丝绸和瓷器的,还有香料的生意最兴隆,百姓们都喜欢。”
继续道:“这地方不大,也算不上什么,你要是真有想做生意的念头,我还是劝你去西域那边,你想要的荣华富贵皆有,几年前就有一个人,年纪轻轻就家财万贯了。”
石柳鸢啃下一口包子,目光仍在观察街市,最终落在仅有的两家药材铺上:“店家,这街上卖药的铺子有两家,怎不见医馆?”
摊主正忙活,闻言叹道:“嗐,懂医术的先生金贵着呢!这地方风沙大,日子苦,没几个愿意来,原先倒是有几位老郎中坐堂,前阵子风沙闹得凶,又有好几家店铺搬走了,如今只剩镇子西头姜老大夫一家医馆撑着。看病抓药都得排队,唉,难呐!”
石柳鸢眸中灵光一闪,心中那个模糊的念头瞬间清晰。
摊主后背突然一阵酸痛,他揉了揉肩膀,道:“我这背痛已有多年了,任谁看都不管用,若是哪天能来个神医便好了。”
石柳鸢闻言别过头去看,她上前一读道:“小女略懂一二医术,可否让我看看。”
摊主不置可否:“你一个女娃能懂什么。”他转念一想,闲着没事给她瞧瞧也无妨:“那……看看吧。”
石柳鸢细查一番,对她而已都是小毛病,她向写下药材,并保证药到病除。
摊主狐疑地看着纸上的药,半信半疑地收起来:“谢……姑娘善举了。”
她站起身,拍去衣上尘土,对摊主展颜一笑:“不用,我还要多谢店家指点,也谢您的包子,明日定将钱送来。” 说罢,步履轻快地汇入人流。
回到小院,安土正有气无力地挥着扫帚,一见她便来了精神:“姑娘!您可算回来了!这一上午……”
石絮莺也从庖屋探出头,手里还攥着锅铲,脸上沾着面粉:“阿姐!你去哪儿了?半天没见着人,可急死我了!”
石柳鸢看她模样,忍俊不禁:“怎拿个铲子便出来了?”
石絮莺脸一红,扬了扬铲子:“我在研制新菜式呢!过几日城里的醉仙楼要招厨娘,我定要去试试!凭我的手艺,定能赚些银钱回来,也好报答叔父收留之恩。” 她眼中闪着光。
石柳鸢欣慰道点头:“看来,我家阿娣也懂得计谋了,做的不错,孺子可教也,我们寄人篱下,确实不能总依赖叔父一家。”
对面的女孩脸上溢满了自鸣得意,再听到阿姐认同与赞扬,上扬的嘴角越发不可收拾。
石絮莺眉飞色舞:“阿姐,我盘算好了!等我攒够了钱,有了名声,就自己开一家大酒楼!” 她凑近两人,压低声音却难掩兴奋,“如何?想想就带劲!”
俩人哑然,石柳鸢有些无奈。
安土将话题拉回:“姑娘,您这趟出去,到底有何收获?”
石柳鸢正色道:“与阿莺如出一辙,我去探了探市集行情,从一位卖包子的店家口中得知,此地最缺的便是医馆和郎中,这岂非天赐良机?” 她看向石絮莺:“开医馆需银钱租铺面,非一日之功,我打算先摆个游医摊子,积些本钱和名声。”
石絮莺立道:“医馆?那太好了!阿姐医术好,定能行!我尽快去应聘,多挣些钱!”
安土也凑上前拍胸脯:“帮手?这不现成的嘛!姑娘,跑腿打杂、吆喝揽客,我安土在行!”
石柳鸢含笑看着他,伸出手:“帮手有了,可启动的银钱还差些。”
安土笑容一僵,眼神开始飘忽,手不自觉地捂紧了腰间。
石絮莺见状,二话不说,解下自己的荷包塞到石柳鸢手里:“阿姐,这是我大半积蓄,你先拿着!你就尽管拿去吧,有小妹我撑腰呢!”
安土看着石絮莺的“豪气”,再看看自己捂着的钱袋,脸上写满了挣扎和不舍。
石柳鸢叹了口气:“罢了,安土,你只需出两成即可。”
安土如蒙大赦,立刻眉开眼笑:“嘿嘿,多谢姑娘体恤!我这就拿来!” 他转身跑回房,那速度生怕石柳鸢反悔。
这时,一股焦糊味从庖屋飘出。
石柳鸢吸了吸鼻子:“什么味儿?”
石絮莺惊叫一声:“哎呀!我的鱼!” 风风火火地冲回庖屋。
石柳鸢摇摇头,对安土道:“事不宜迟,收拾东西,干活!”
暮色四合,两人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小院。
都督府的下人已在等候:“石小姐,安土哥,晚膳备好了。”
饭厅内,众人已落座。
石柳鸢打量着这几日府里的状况,以她的了解:叔父石兼白日多在军营,都去军营中管理事物,甚少回府,隔几日才回府吃上一顿。
堂兄石峙舒因幼年病根,体弱不宜剧烈,多在院中读书习字,黄昏才随父去军营稍作锻炼。
堂妹石峙柔白日里或在家,或与同伴玩耍。
花娘孟情花则常在屋内静养。
婶母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据说常驻军营。
孟情花温婉的声音唤道:“衔燕?衔燕?”
石柳鸢一怔,这才回过神,疑惑道:“花娘,何事?”
孟情花关切道:“看你有些心不在焉,可是今日累了?或是住得哪里不惯?”
石柳鸢忙道:“没有,花娘,一切都好。”
一旁的石峙柔却撇了撇嘴,她还是对几日前的纠葛余有前嫌,加上石柳鸢目中无人的样子更加看不惯,小声嘀咕:“装模作样……阿帕也叫你几声都没听见,莫不是水土不服,耳朵也坏了?” 她声音不大,却足够桌上人听清。
石峙舒眉头一皱:“小柔儿,不得无礼!向堂姐道歉。”
石兼也沉下脸:“石峙柔!怎么跟你堂姐说话的!”
接连被父兄斥责,石峙柔眼圈一红,委屈的泪水夺眶而出:“你们……你们都向着她!我是你女儿,是你亲妹妹!她才来了几天?你们就为了外人欺负我!我再也不要理你们了!” 她猛地起身,哭着跑了出去。
“小柔儿!” 石峙舒欲追。
石兼重重“哼”了一声:“这丫头,越发不懂规矩!”
孟情花轻叹一声,温言劝解:“将军,舒儿,莫要动气,小柔儿年纪小,骤然见至亲维护才见面的堂亲,心里委屈也是人之常情。”
她又看向石柳鸢,目光柔和:“衔燕初来乍到便受此言语,心中想必也难受,此事双方皆有因由,小柔儿确需管教,待她年长些,自会明白道理,鸢儿也莫要往心里去。”
石兼脸色稍霁:“花娘说的是。”
石柳鸢垂眸,低声道:“我明白的,花娘。” 心中却更坚定了自立谋生的念头。
清晨,阳光正明媚如风轻盈似箭,是少女出摊的好时日,安土匆匆忙忙的跑过来,带集了用品。
石絮莺走到院子前,盯嘱道:“出门在外,万事要小心。”
安土笑盈盈说:“好嘞!”
石柳鸢与安土带着简单药箱、一块写了“石氏游医”的布幌和几张小杌子,在集市一个相对人多的角落摆开了摊子。
三个时辰过去,摊前冷冷清清。过往行人或好奇打量几眼,或低声议论几句“这么年轻的女郎中?”,便摇头走开。
偶尔有人驻足询问,一听是游医,也面露犹疑,转身去了镇西方向。
安土蹲在地上,唉声叹气:“姑娘,这……这不对啊!您不是说这里缺医少药吗?偌大街市,人来人往的,怎么一个人都不来?咱这银子不会打水漂了吧?”
旁边一个摆着“神机妙算”卦摊的干瘦汉子,一直斜眼瞅着他们,此刻磕着瓜子,嗤笑道:“两个小娃娃,想得忒简单!看病救命是闹着玩的?你们面生又年轻,谁家敢把身子交给你们?镇上有姜老神医坐馆,那才是正经去处!”
他吐掉瓜子皮,眼珠一转,堆起假笑:“不过嘛……本仙师念你们初来乍到,倒是有个转运的法子,来,诚心诚意卜上一卦,指点迷津,包管你们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石柳鸢目光平静地扫过他,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带着了然与疏离的弧度:“多谢好意,医者凭本事吃饭,不靠神鬼之道,大哥,你这坑蒙拐骗的技术还是多练练吧。”她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
那卜卦的汉子被噎了一下,脸上挂不住,猛地站起身,指着石柳鸢骂道:“好个不识抬举的黄毛丫头!本仙师好心帮你,你竟敢污蔑我是骗子?我看你们才是招摇撞骗的庸医!”
他嗓门陡然拔高,吸引了不少路人驻足围观:“大家快来看看啊!这两个外乡来的骗子,年纪轻轻就敢摆摊行医,坑蒙拐骗啊!”
他挤到人群前,捶胸顿足,声泪俱下:“可怜我昨日在他们这儿抓了副药,回去就上吐下泻,差点要了我半条老命!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小儿,就指着我这点活计糊口啊!今日拖着病体来讨个说法,她竟仗着年轻力壮,不但不认账,还骂我是骗子,想动手打我!老天爷啊,还有没有王法了!大家给评评理啊!”
他演技浮夸,涕泪横流,引得不明真相的群众议论纷纷,看向石柳鸢和安土的目光充满了怀疑和谴责。
安土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又急又气,脸涨得通红:“你……你血口喷人!我们根本没卖过药给你!”
卜卦的汉子如同抓住了把柄,跳脚道:“大家听见没?心虚了!说话都结巴了!不是做贼心虚是什么?你们看看他那样子!”
石柳鸢压制住心中怒火,冷冷道:“我出门怎么没给自己算上一卦,会遇到你这种人。”
卜卦的汉子气愤道:“你!”
石柳鸢指尖微微发凉,她想起父亲当年在宫中,是否也曾面对这样百口莫辩、众口铄金的污蔑?动手?她不会武功。
争辩?只会让污水越泼越脏。
她紧抿着唇,眼神却倔强地迎着那些质疑的目光,腰背挺得笔直,这份沉默的倔强,在喧闹的指责声中,反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孤清。
就在卜卦汉子愈发得意,围观者指指点点,安土急得快要哭出来时,一个低沉悦耳的声音穿透嘈杂,清晰地响起:
“大夫,劳烦您,帮我把把脉。”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声线温润,如玉石相击,又如深涧清泉,抚平了场中几分燥热。
石柳鸢循声抬眸。
只见人群外围,不知何时立着一位身着月白锦缎长衫的男子,内衬浅金短衫,头上戴着一顶遮阳的竹编斗笠,笠檐压得略低,只露出线条流畅的下颌。
他身姿挺拔,风仪清举,虽看不清全貌,却自有一股卓然气度,在这喧嚣市井中,宛如一颗温润内敛的明珠。
斗笠的阴影下,他的目光似乎正落在石柳鸢身上。
石柳鸢心头莫名一跳,那双隐在笠檐下的眼睛……深邃如寒潭静水,又似蕴着星光的夜空,只一眼,便让人有种沉静下来的力量。
她恍惚觉得,这双眼睛,似乎在哪里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