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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风雪兼府迎新客 ...


  •   隆冬卯时,如极夜般的黑洞,不见得天上的繁星,反而多了些迷茫。

      不知晓的人啊,还一味觉着,离天亮尚有好大断时辰呢……

      本年隆冬比往年冷,行走的车队越往西洲,就越发寒风刺骨。

      今年的寒气格外砭骨,车队越是西行,那风便似淬了冰的刀子,割得人皮肉生疼。

      石柳鸢记不清是第几次在颠簸与酷寒中冻醒,身旁的石絮莺却裹着那条唯一的、仅够覆住一人的旧绒毯,睡得小脸红扑扑,呼吸匀长。

      若非如此,这一路的风霜,妹妹怕是难以这般安稳罢石柳鸢拢了拢单薄的衣襟,望着车窗外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心头亦是沉甸甸一片,父亲的冤屈、前路的未知,远比这严寒更刺骨。

      “吁——!”车夫一声低喝,马蹄顿止。

      车厢内的石柳鸢微惊,小心地探身推开一条门缝,压低了嗓音问:“车夫,怎地停了?” 夜深人静,她这气音在寒风里显得格外飘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车辕上,一个面相喜庆的胖汉子正仰头灌水,猛不丁被这幽魂似的声音一激,“噗——!” 一口水全喷了出来,呛得惊天动地,脸涨得通红。

      石柳鸢一惊,忙不迭探身去拍他的背,手下失了轻重。

      “哎哟!小姐……轻、轻点……咳咳咳……” 胖子疼得龇牙咧嘴,又怕惊扰旁人,只得压着嗓子哀嚎,连连摆手告饶。

      石柳鸢赧然收手,歉然道:“实在对不住,方才吓着你了。” 脸上泛起一丝尴尬,眼底却难掩连日奔波的倦色。

      胖子好不容易顺过气,揉着后背,挤出个憨厚的笑:“小姐甭担心,俺们跑惯了这路,隔五个时辰就得歇歇马脚力,您再忍忍,西洲严城就在前头啦!” 言语间带着种朴实的傻气,却奇异地让人心安。

      石柳鸢轻应一声“好”,缩回车厢。这胖子的憨直倒让她紧绷的心弦略松了一分。

      她重新望向窗外,对即将抵达的严城——那片父亲口中曾提及却从未踏足的边疆,充满了复杂的情绪,好奇中交织着警惕,如同暗夜里摸索前行的幼兽。

      胖子面漏出小孩子般天真无邪的笑容,憨厚道:“小姐不必担忧,俺们做这行的都是隔五个时辰,体息一次,这才停下马车来。”

      ……

      过半柱香的时辰,抵达严城。

      今日天气,阴而冷,满天乌云密布,天却还是那么亮堂,虽说比往年寒冷,但亮得也比往年快,透着股说不清的异样。

      石柳鸢早已醒来,扒着车窗,新奇地打量着这座边陲重镇。

      寅时刚过,街道上竟已是人影憧憧,喧嚣鼎沸。叫卖声、车马声、谈笑声混杂一处,扑面而来的是与京都截然不同的、粗粝而旺盛的生机。

      映入眼帘的多是敦实的土墙屋舍,间或也有几座形制熟悉的砖瓦小楼。

      街道宽阔,建筑布局透着股抵御风沙的坚实感,与京都的精致婉约大相径庭,城外,隐约可见黄沙漫卷,如脱缰野马在荒原奔腾。

      或许是自然环境的原故,这儿的人们皮肤有些干燥,脸旁呦红呦红的,男子身形魁梧,目光如沙漠雄鹰般锐利坚毅。

      女子身段高挑健美,面容明艳如戈壁骄阳下的野花,眼神清澈而充满力量。

      西洲边疆的百姓们纷纷向长列的马车队投来目光,脸上挂起天真朴实的笑容

      “快看,是都督府的马车!” 有孩童眼尖,指着车队喊道。“

      街坊邻里纷纷投来目光,脸上绽开淳朴热情的笑容,向着打头的马车挥手致意:“石都督回来啦!”

      石柳鸢掀开车帘一角,看到叔父石兼已探出身,朗声与众人寒暄。

      那些笑容毫无机心,纯粹而温暖,带着边地特有的爽朗,竟让她心头微微一暖,他们的脸上的笑容总是那么纯粹和天真,没有任何的束缚和限制,它们能够传递出一种无忧无虑,轻松自在的感觉,让人们情不自禁地受到感染。

      “吁——” 马车终于在一座门楣高阔、气象肃穆的府邸前稳稳停住,门楣上悬着“石府”匾额,透着一股武将之家的硬朗。

      石柳鸢先步下车辕,她生得清灵,螓首蛾眉,目若秋水,仿佛一尊漂亮的小玉观音,她姿态楚楚,明眸皓齿间行的却是云淡风轻之态。

      “阿帕,你可算回来了!”

      一声清脆娇呼打破沉寂,随着女孩走的越近,石柳鸢也才看清了她的脸,一个约莫十岁、梳着一个简单双髻的女孩,在发髻两边插了一根亮色银钗。

      银钗尾部绽放着一朵小巧的秋海棠,瞬问在那沉色中点亮了一抹鲜亮,搭配起来颇为动人。

      女孩仰起小脸,圆溜溜的大眼睛像浸了水的黑葡萄,她控诉:“阿帕,你都不晓得,你走了这些天,阿柔想你想得都吃不下饭,都瘦了!” 那故作委屈的小模样,带着股奶凶的可爱劲儿。

      石兼哈哈大笑,宠溺地捏了捏女儿肉嘟嘟的脸颊:“瘦了?阿帕瞧着,我们阿柔这小脸可是圆润了不少,这脸皮嘛……”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也跟着厚实了些!”

      “阿帕,你就知道说我。”石峙柔跺跺脚,小手紧紧握住拳头。

      她扭过头,目光扫过车旁的石絮莺,小脸瞬间绷紧,眉头拧成了疙瘩,指着石絮莺质问石兼:“好啊,阿帕!你出一趟远门,还带回个小娘了?”

      那软萌娇憨霎时褪去,换上了毫不掩饰的敌意:“家里那个还不够你烦的吗?” 她瞪着石絮莺,又恶狠狠地剜了石柳鸢一眼:“不得了啊,还带个丫头?阿帕你是心太大,还是早忘了阿妈和我了!”

      石絮莺被这突如其来的污蔑气得柳眉倒竖:“你!你个野丫头,满嘴胡吣!”

      石兼脸色一沉,刚要开口解释,却被石峙柔气呼呼地一把推开。

      石柳鸢并未动怒,只是静静地看着石峙柔,她比石峙柔高出半头,那份沉静的气度无形中便压住了对方的张狂。

      石峙柔自是不服输,被人这么一盯,还是忍不住教唆:“我奉劝你们一句,这不是你们这些焦皮嫩肉的小娘子承受得住的,所以赶紧收拾包裹离开吧!”

      当石峙柔挑衅的目光再次射来时,石柳鸢缓缓抬眸,解释道:“我们是你堂姐,关于离不离开,你说的可不算。”

      阴云遮住了少女的眼睫,打下细碎的阴影,衬得她的乌眸越发暗淡,双眸不似往常灵动,如一潭死水。

      那种眼神一丝情感波澜,冰冷的视线刺痛她的心灵,石峙柔嚣张的气焰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瞬间熄灭。

      她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小嘴微张,那些准备好的刻薄话全噎在了喉咙里,眼中第一次闪过惊惶和无措,像只受惊的小兽,下意识地缩回石兼身后寻求庇护。

      一旁的石兼也被侄女这瞬间流露的眼神震住,他心头一揪,不禁想起兄长石毅的噩耗。

      “阿柔!放肆!” 石兼厉声呵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口出恶言,目无尊长,罚抄《女诫》十遍!立刻向你两位堂姐赔礼!” 他加重了“堂姐”二字。

      石峙柔被父亲的疾言厉色吓住,又慑于石柳鸢那冰冷的眼神,她还是头一次跟人道歉,瘪着嘴,扭扭捏捏地挪到石柳鸢姐妹面前,声音细若蚊蚋:“……对不住。”

      随后她又看向石兼,语气带点委屈道:“我怎知是堂姐,阿帕一声不吭又出远门,说是去京都,却带回了两个女子,我以为……”她没再继续,说罢,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大门,若是细看可发现她的眼眶已湿润。

      石兼看着女儿的背影,重重叹了口气,转向石柳鸢姐妹,脸上满是疲惫与愧疚:“贤侄女,对不住,是我教女无方,她娘常年在军营,我亦公务缠身,疏于管教,竟让她变得如此……唉,是我这做父亲的失职。”

      石柳鸢敛去眸中寒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温声道:“叔父言重了,堂妹年幼,性子直率,慢慢教导便是,初来乍到,给您添麻烦了。”

      “哪里的话,怎会添麻烦!”石兼又是一声轻叹,引着姐妹二人入府。

      时间很快拉到了黑夜,石柳鸢住在一处别院,虽说西洲环境不大好,但这土地的面积可大得很,区区院子都有好几间去。

      令人惊喜的是,院中竟植着一株老梅,枝干遒劲,在这苦寒之地傲然绽放,清冽的梅香幽然浮动,沁人心脾,稍稍驱散了心头的阴霾与陌生感。

      石柳鸢立于梅下,深深吸了口气。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石柳鸢开门,见是安土,这小厮捧着一个热腾腾的大馒头,笑得见牙不见眼,看来在严府适应得极好。

      少女见安土笑嘻嘻地仰着脸,手里还拿起一个大馒头,充实得很,看来刚来到严府就适应挺快啊!

      “大小姐,该用晚膳啦!”

      “絮莺呢?” 石柳鸢问。

      安土撇撇嘴,忍不住小声抱怨:“二小姐早被请去啦!哪像大小姐您,敲半天门都没动静,我还以为……” 话未说完,耳朵就被石柳鸢揪住。

      “哎哟喂!大小姐饶命!小的错了!小的嘴欠!” 安土疼得直跳脚,连声讨饶。

      石柳鸢松手,没好气道:“才到新地方,就忘了规矩?再贫嘴仔细你的皮!”

      扯得安土耳朵痛红,疼得“啊啊”叫。

      石柳鸢继续道:“还有,石家已荡然无存,我也不在是从前的大小姐了,日后别这么叫了。”

      “是,大小……”突然改口让安土暂还没适应过来,他试探道:“那叫……姑娘和石二姑娘?”

      石柳鸢点头。

      厅堂内灯火通明,气氛比门外暖和许多。石絮莺活泼,已与席间一位温婉妇人说笑起来,见石柳鸢进来,石絮莺忙起身招手:“阿姐快来!”

      “这位便是鸢堂妹吧?” 一个清冷的男声传来。

      石柳鸢循声望去,只见一青年端坐,眉眼如画,鼻梁高挺,其上一点小痣,垂眸时可以看见又浓又长的睫毛,整张脸透着亲近温柔,正是堂兄石峙舒。

      他微微颔首:“在下石峙舒。”

      石柳鸢回礼:“堂兄安好。” 她对这个名字有印象,父亲曾赞其文采斐然,是难得的读书种子,只是可惜生在武将之家,武艺平平,难免遭人非议。

      石柳鸢的目光掠过石峙舒,落在主位下首一位安静的女子身上。

      那女子薄施粉黛,姿容艳丽,尤其是一双凤眸,流转间动人心魄,只是此刻,她眉宇间凝着一抹挥之不去的轻愁,默默注视着眼前的杯盏。

      石柳鸢在她对面空位坐下,那女子抬眸看来,唇角牵起一个柔婉的弧度,声音温润悦耳,如珠落玉盘:“石小姐一路辛苦,可还安顿好了?我姓孟,名情花,若不嫌弃,唤我一声花娘便是。”

      石柳鸢脸上漏出一抹清清淡淡的笑,右边唇角旁的痣若隐若现:“劳花娘挂心,尚可。”
      话音未落,就听石峙柔在斜对面重重“哼”了一声,翻着白眼小声咕哝:“装模作样,又来这套!”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在座几人听清。

      孟情花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旋即垂下眼帘,默然不语,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缩。

      石兼眉头紧锁,沉声道:“小柔儿!不可无礼!” 他环视一周,不见妻子身影,问道:“你阿妈呢?”

      石峙柔一听这个,小脸立刻垮了下来,胸脯起伏,像是憋着一股极大的怨气。

      在石兼严厉的目光下,她才不情不愿地开口,声音带着委屈和控诉:“阿妈说……家里已有外客盘桓不去,如今又来了一群……亲戚。阿帕的心装得太满,早没了她和我的位置!她一早就回军营了,说眼不见为净!” 她刻意加重了“亲戚”二字,眼神瞟向石柳鸢姐妹和孟情花。

      “胡闹!” 石兼脸色铁青,一掌拍在桌上,震得碗碟轻响:“简直是满口胡言!”

      厅内气氛瞬间凝滞。石柳鸢姐妹沉默不语。

      “今晨母亲收到传报,返回军营处理军务了,归期未定。” 石峙舒适时开口,打破了僵局。

      石峙柔不满地瞪了兄长一眼:“兄长!”

      “够了,小柔儿!” 石兼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连日奔波加上家中琐事,让他心力交瘁:“都是一家人,莫要再说这些生分话!”

      石峙柔鼓着腮帮子,愤愤地扭过头去,不再言语。

      晚膳终于开席……

      桌上菜肴丰盛,带着浓郁的西域边城风味:大盘鸡、考包子、窝窝馕、烤肉和羊、羊肉汤、手抓饭、拉条子、羊排等等,看得让人直流口水。

      特别是那大盘鸡味道鲜美,肉质酥烂,汤汁浓郁,香辣可口,还有羊肉汤鲜美浓郁,滋补暖胃,特别适合现在的季节,很是暖身子。

      石絮莺吃得欢快,赞不绝口。

      石柳鸢也小口尝着,羊肉汤的暖意顺着喉管滑下,四肢百骸都舒展开来,这粗犷而实在的食物,如同这片土地一般,带着一种直击人心的力量。

      只是席间众人心思各异,这顿接风宴,终究吃得有些沉闷……

      饭后,众人各自散去。

      石柳鸢回到梅香浮动的别院,望着窗外严城深沉的黑夜。

      父亲的冤屈、边疆的陌生、严府微妙的关系、复仇之路的渺茫……千头万绪涌上心头。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清冷的梅香,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下磐石般的坚定,无论如何,她必须在这里站稳脚跟,活下去,然后,讨回血债。

      她们也不在是以前的姓,而是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风雪兼府迎新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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