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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灵前疑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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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给小爷闪开!”
人群哗啦分开,露出个腰悬褪色石家仆役牌的半大少年,他攥着把豁口柴刀,脖颈青筋暴起。
粗壮大汉摸着络腮胡讥笑:“石家都倒台三日了,你这丧家犬倒众心?”
旁边小贩纷纷赞同:“是啊,还给人收尸呢!”
众人“哈哈”大笑起来。
这刺耳的哄笑猛地将石柳鸢的思绪拽回父亲出事那日。
那时,她因极少下山,对京城的喧嚣和恶意还感到陌生和窒息。
……
祠堂上父亲一脚踢翻供桌,最上面的曾祖父牌位咔擦裂开,撞倒香炉,灰烬中露出文书一角,火星溅到石柳鸳手背形成永久的鸢尾花状烫痕。
石毅将妻女族谱扔进火盆,高喊:“当年就不该收养这你们这个灾星!自从收养你们,家宅不宁!”
石毅泼墨写《逐女书》:“姊妹非我骨血,特此公告。”他挥毫泼墨时,一滴墨溅到石柳鸢素色裙摆,宛如泣血。
他撕毁与石兼的通信,信纸飘到烛台引发明火,扬言:“早该与这些穷亲戚断绝!”
他抖开族谱的手指发白,石既白取出早备好的分家书,咬破手指画押,袖中左手隐秘地比着“三指屈起”——那是石柳鸢在药谷时,父亲探望时教她的紧急避险暗号。
石絮莺要争辩却被石柳鸢精准地捂住嘴,姐姐常年采药练就的指尖带着薄茧,按在妹妹掌心,快速而隐蔽地划出“三横一竖”——正是药谷中“速离”的简化标记。
陈伯抱着泛黄文书踉跄闯入:“老爷,终当年慈幼局的收养契找到了!保人处还按着京兆尹的手印!”
“啪!”一声,禁军破门闯入,恰好目睹石柳鸢姐妹被推出门外,石絮莺发髻散乱状若疯妇,而蒙着面纱的石柳鸢则沉默地护在妹妹身前,身影在混乱中如同一个突兀的谜。
满地碎瓷片中《逐女书》墨迹没干,禁军亮出令牌,大声高喊:“奉命缉拿罪臣石既白,其余家眷也得关押!”
陈伯跪呈十年前收养文书:“大人,俩姐妹不是石家人。”
禁军统领用刀刃挑开文书,露出内层三年前的户部水印:“京兆尹的印泥掺了辰砂,倒是不假。”
“大人明鉴!”陈伯特意展示刑部朱批:“石兼因十年前治水不力案被除籍文书要三司共印,发配边疆了,两姐妹还是收养的,籍贯随母族,其余仆人因盗卖药材遣散了。况且……老爷有一女在幼时就丧命了。”
统领看到户部鲜红的除籍批注,冷笑道:“倒是准备周全,那你呢?”
“大人明鉴!老奴三日前就向内侍省递了状子,这等欺君之徒……”陈伯噗通跪下。
统领嗤笑道:“倒是条伶俐的老狗。”
他狐疑的盯着两人,问道:“这两人谁啊?”
陈伯回道:“左边那位是府中的小姐,右边那个就不知了,应当是小姐的好友。”
最后只抓了石毅一人,没过多久大街小巷的街坊邻居都知晓了石太医有两个“收养”的女儿被逐出家门,其中一个他们认识,另一个蒙面的则来历不明。
从此,石柳鸢再也没有见过她的阿爹。她带着妹妹和满心疑窦,回到了那个暂时无人知晓的落脚点。
七日守灵期。
第一日,父亲的棺材被查搜“罪名”的官吏糟蹋得不成样,石柳鸢清理着棺材,在擦拭划痕时发现金色毛发,心里产生猜疑。
石柳鸢用银簪小心翼翼刮取棺木缝隙中的金毛,凑近细看,低语道:“西域白丝猫的毛发……色泽纯正,只有宫中兽苑才养得起这等珍兽。”这发现让她心头疑云更重。
她立刻跑去父亲房中查找是否有新线索。屋内已被翻得一片狼藉。她凭借在药谷整理药材的细致耐心,一遍遍搜寻。
在一筹莫展之际,她目光落在父亲常用的药杵上,尾端刻着一朵不起眼的三色堇。按父亲当年在药谷探望时教她的九宫格方位,她依次敲击药杵对应的砖石。
“咔哒”一声轻响,墙角一块砖石弹出暗格,里面静静躺着三朵早已干枯的花:三色堇、芍药、石斛。
石柳鸢拿起干花端详,父亲低沉的声音仿佛又在药谷的竹舍中响起:“衔燕,记住,三色堇思,芍药别离,石斛危难……”
父亲在暗示什么?思虑?离别?危难?结合那金丝猴毛,兽的主人非富即贵,且与宫中有关……会是哪一位贵人?
“阿姐!这雪蛤怎会裹着蜂蜡?”石絮莺急匆匆地从厨房跑到石柳鸳面前。
石柳鸢接过:“哪来的?”
“是前几日叔父托人送来的边疆特产,我熬姜汤时发现了此物……”石絮莺解释道。
石柳鸢指尖捻了捻那层蜂蜡,触感熟悉:“是石家独门封存手法,父亲教过叔父。”
她用银针加热融化蜡层,小心剥开雪蛤干瘪的腹部,果然露出一张极小字条,上书:妇方三忌,葵水当慎。
石柳鸢心下了然,父亲绝非糊涂之人,此案定有隐情。
石絮莺蹙眉不解:“叔父到底想说什么?”她思索片刻,忽然泪眼婆娑地看向姐姐,声音发颤:“莫非……和阿爹的死有关?”
石柳鸢轻拍妹妹的手背,声音沉静:“叔父虽在边疆,想必也派了人暗中查探。放心,阿姐定会查明真相。”药谷的磨砺让她学会了在悲痛中保持冷静。
当夜,抄家的喧嚣打破了寂静。
姊妹俩人闻声出门查看,门刚打开,一群群衙役抬着盖有刑部朱印的木桶涌入。石柳鸢迅速将妹妹拉至廊柱后阴影处,看着父亲最珍视的《千金方》孤本被衙役像丢垃圾一样胡乱扔进赃物箱。
为首将领催促叫嚷:“都麻溜点!快快!”
士兵们如狼似虎地搬抬物件。石絮莺眼见一件心爱摆件被夺,忍不住冲上前阻拦:“住手!你们干什么!”
将官闻声回头,目光轻蔑地扫过她,又疑惑地瞥了一眼廊柱阴影下蒙着面纱、气质清冷的石柳鸢:“按《庆律·逆案》本该连坐!念在尔等已是外姓人,已是开恩!这宅子归内务府了,明日就有新主子来验房!”
说罢,他粗暴地将石絮莺推倒在地,啐了一口:“呸!别在这碍眼!还有你!”他指着石柳鸢,“装神弄鬼的,赶紧滚!”
石柳鸢迅速扶起妹妹,按住她欲冲口而出的怒骂,低声道:“不必多言,我们走。”她的声音透过面纱。
上元节的红灯笼尚未撤下,暖光映照着姐妹俩的素衣麻鞋,与街市的喧嚣格格不入。吆喝声此起彼伏:
“冰糖葫芦儿~山楂裹晶糖咧~”
“卖包子咯!热乎的!”
“……”
姐妹俩人的落魄与众人形成强烈分割感。远处传来戌时宵禁鼓声,俩人找了半天的客栈,愣是没找到合适——要么客满,要么嫌她们“晦气”。
石絮莺拉着石柳鸢衣袖,抚住叫了一上午的肚子道:“阿姐,我好饿。”她吞咽口水时喉部抽动。
石柳鸢摸着荷包里只剩下三枚开元通宝和半块碎银,咬咬牙出口道:“好,那我们就买些吃的。”她走到卖包子面前买了一个包子,掰开包子将稍大的半块给妹妹:“喏,吃吧。”
掰开的碎屑掉落,瞬间被几只蚂蚁合力拖走。
石絮莺欲言又止,经历几番内心争斗后,没好气接过包子:“以前好歹也是衣食不愁的小姐,阿姐这‘冷面医仙’的名号倒是愈发贴切,连亲妹都要饿死了。”她指的是药谷附近山民对姐姐的称呼。
石柳鸢咬下一口包子,道:“絮团子,你若有余钱,自去买更好的便是。”
石絮莺扒拉下脸,又咬下一口包子,嘟囔道:“好想我那小厨房……要是有口铁锅,这些烂菜叶我也能给你做出翡翠白玉羹……”她怀念的是在父亲府邸自由下厨的日子。
暮色中的长街飘起细雨,石柳鸢护着半块冷硬的包子,看街边食肆透出的暖光几将她们影子拉得细长伶仃,面纱下的脸庞看不清表情。
突然,街那头传来炸雷般的吼声:“站住!小贼!”
一个黄毛小子慌不择路地冲撞人群,直直朝姐妹俩撞来,石絮莺猝不及防,手中的半块包子被撞飞在地。
“我的包子!”石絮莺怒火中烧,眼疾手快一把揪住黄毛小子的后衣领:“瞎了你的狗眼!赔我包子!”
这时,一个气喘吁吁的大汉追到跟前:“臭小子,跑得倒快!”
黄毛小子努力挣扎从石絮鸯手中逃出,嘴里叫喊着:“放开我,放开我。”
“哼!拿菜刀的手可不是白练的!撞飞本姑娘的救命粮还想跑?”石絮莺手上加劲。
黄毛小子见挣扎无望,眼珠骨碌一转,突然指着姐妹俩对大汉嚷道:“她俩是我姐姐!你要讨债,找她们!”他指的是明显在发怒的石絮莺,对旁边蒙面的石柳鸢则充满疑惑。
石絮莺气得瞪圆了眼:“胡说八道!谁是你姐姐!撞飞东西还敢攀亲!”
黄毛小子瞬间换上哭腔:“阿姐!我知道错了!我不该跟爹顶嘴跑出来……”
石柳鸢冷声道,声音透过面纱:“休要胡言乱语。我不介意闹到官府,到时自有分晓。”她刻意模糊了自己的身份。
大汉狐疑地打量着三人,最终对黄毛小子道:“少废话!偷吃了东西,就得赔钱!”
黄毛小子磨磨蹭蹭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就……就吃了俩包子,一碗你剩的面汤……真没了。”
大汉“啧”了一声,一把夺过铜钱:“算老子晦气!你们当姐的好生管教!”说完转身骂骂咧咧走了。
“谁是他姐姐!嘴巴放干净点!”石絮莺冲着大汉背影怒道。
黄毛小子刚想趁机开溜,后脖领又被一只稳定有力的手拎住——是石柳鸢,她摊开手掌,不言而喻。
“你们姐妹俩怎么都爱拎人脖子啊!”黄毛小子哭丧着脸,对着明显是主导者的石柳鸢抱怨,慢吞吞把藏在袖中的荷包掏出来。那荷包样式普通,并非姐妹之物。
“好哇!还敢偷钱!”石絮莺见状,气得拧住他耳朵。
“哎哟!轻点!轻点!有话好说!”黄毛小子痛呼。
三人转到僻静巷角。
“现在,把包子钱和荷包原物奉还,我们或可放你一马。”石柳鸢抱着手臂,面纱下的目光锐利如针。
黄毛小子低下头,声音带着委屈:“我……我也是没法子,家里穷,爹把我卖给一富户做小厮,那东家动辄打骂,我实在熬不住,才偷跑出来……”
他撩起衣领,露出脖颈上一个狰狞的烙印:“我饿了三日,实在撑不住,看见那大汉桌上剩了半碗面,人又走了……就……就吃了两口汤水……他就非说我是贼……”
“这便是你攀扯我们的理由?说,你还知道什么?”石柳鸢追问,想弄清他是否知晓自己身份。
黄毛小子挠挠头,有些羞愧地看向石絮莺:“我……我今早路过石太医府上,瞧见那阵仗知道二小姐如今处境艰难,定不愿声张惹眼……这位姑娘……”他看向石柳鸢,眼神迷茫,“我不认得,但想着跟二小姐一起的……就……”他显然对蒙面的石柳鸢一无所知。
石絮莺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耐心耗尽:“少废话!说怎么赔!”
“砰!”黄毛小子突然跪倒在地,急切道:“求二位小姐收留我吧!我会驯马、识草药,还能闻香辨毒!”
他举手起誓:“安土愿效犬马之劳!若有二心,天打雷劈,死无葬身之地!”
“砰!”黄毛小子突然跪倒在地,急切道:“求二位姑娘收留我吧!我会驯马、识草药,还能闻香辨毒!”他举手起誓,这次是对着能决定他命运的石柳鸢:“安土愿效犬马之劳!若有二心,天打雷劈,死无葬身之地!”
石柳鸢蹙眉:“我们自身难保,如何再带上你?”
安土膝行两步,想抓石柳鸢的裙角又有些畏惧,眼中含泪:“我知姑娘心善!当年我娘重病倒在药谷外的山道上,是……是药谷里的人,让一个小药童偷偷给的当归救命!我不求别的,只想报恩,求个安身立命之所!”他并不知道眼前蒙面人就是药谷中人,更不知道她就是当年那位“冷面医仙”,只模糊记得药谷的善举。
石絮莺看向姐姐,低声道:“阿姐,他……好像确实可怜。”
“慢着!”石柳鸢带着审视的目光看向安土,问题直指核心,“你既知我俩如今落魄,自顾不暇,还要硬凑上来添一张嘴,这算哪门子报恩?莫不是另有所图?或者……是那家主子派来的眼线?”她指他逃离的主家。
安土被问得一窒,脸上那点可怜相瞬间被急切取代。
他猛地抬头,语速飞快,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劲儿:“大小姐明鉴!安土不敢有半点歪心!报恩是真,求活路也是真!我……我认得城西几家药铺的采买,能低价收些边角料药材!我鼻子灵,能帮小姐们辨别药性真伪!我还会生火做饭,找柴打水,夜里还能守夜防贼!”
他喘了口气,眼神瞟向巷子外巡街官兵模糊的身影,声音压低带着恐惧:“我……我实在没地方去了……那家主子手眼通天,被抓回去就是个死……求小姐们行行好,给条活路,我什么都能干!”他砰砰磕了两个头,额头沾上尘土,眼神却死死盯着石柳鸢,满是哀求与孤注一掷。
他砰砰磕了两个头,额头沾上尘土,眼神却死死盯着石柳鸢,满是哀求与孤注一掷。
石柳鸢看着少年眼中的绝望和那份急于证明价值的急切,又瞥了眼面露不忍的妹妹。
石絮莺撇撇嘴,还是忍不住心软,低声道:“阿姐……要不我们暂且收留几日?他说的药铺路子……或许真用得上?”
石柳鸢眼神里的尖锐明显缓和了些,她看着安土,开口道:“那好。”
她弯腰,虚扶了一下:“允许你先跟着,但需看你表现。若有半分不妥,你自离去。记住,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
安土如蒙大赦,几乎要哭出来:“大小姐……”他下意识脱口,又慌忙捂嘴改口:“谢……谢二位女侠收留!安土这条命就是你们的!定当尽心竭力,绝不敢有二心!”
“姑……姑娘,那我们现在要去哪儿?”安土起身,胡乱抹了把脸,眼神里重新有了光,带着一种急于表现的迫切。他依旧不知道如何称呼这位蒙面女子,只好含糊地称“姑娘”。
石柳鸢望向沉沉夜色:“客栈是住不起了。去找陈伯,或许……他那里还有线索。”
安土眼睛一亮,脱口道:“陈伯?是那位老管家吗?我见过他!昨早他被赶出府时,我瞧见他包袱沉甸甸的往城南土地庙那边去了!”
三人趁着夜色,向城南走去。
宵禁的鼓声余韵尚在,街道冷清,只有零星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曳,投下晃动的、拉长的影子。
石絮莺经历了包子被撞、收留安土的波折,又累又饿,脚步有些虚浮,忍不住抱怨:“这路怎么这么远……”
就在这时,前方巷口摇摇晃晃走出两个醉醺醺的汉子,满身酒气,挡住了去路。
为首一个敞着怀,眼神浑浊地扫过三人,最终落在衣着相对整齐、因生气而脸颊微红的石絮莺身上,嘿嘿一笑:“小娘子……这么晚了,要去哪啊?陪哥几个喝一杯暖暖身子?”说着就伸手去拉扯石絮莺。
“滚开!”石絮莺又惊又怒,本能地挥开那脏手,她采药的手劲不小,那醉汉竟被她推得一个趔趄。
“嘿!小娘皮还挺辣!”另外两个醉汉见状围了上来,污言秽语不断,其中一个更是直接伸手去抓石絮莺的头发,动作看似粗鲁,却带着一股狠辣的精准,目标明确就是她!
“住手!”安土见状,立刻想上前阻拦,却被另一个醉汉轻易推开。
石柳鸢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劲——这几个“醉汉”的脚步虽踉跄,但下盘异常稳健,那抓向妹妹头发的手,指节粗大,虎口有厚茧,绝非寻常泼皮!
更让她心头发紧的是,在那人扑近的瞬间,她似乎瞥见对方袖口内闪过一点寒芒!
“阿莺小心!”电光火石间,石柳鸢厉喝一声,身体如鬼魅般侧移,一把将妹妹狠狠拽向自己身后。
几乎同时,那“醉汉”抓空的手掌中,一道寒光乍现!竟是一柄淬了幽蓝光泽的短匕!匕首擦着石絮莺刚才站立的位置划过,带起的劲风割断了她几缕发丝!
“刺杀!”石柳鸢心头警铃大作!目标果然是絮莺!
那“醉汉”一击不中,眼中醉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杀意。
他手腕一翻,匕首毒蛇般再次刺向被石柳鸢护在身后的石絮莺!动作迅捷狠辣,绝非醉酒之人能做出!
“啊!”石絮莺吓得尖叫,完全懵了。
“贼人敢尔!”石柳鸢厉喝一声,情急之下抽出袖中防身用的银簪,灌注全身力气,精准地格向刺客的手腕。
同时,她另一只手飞快地从腰间小囊中抓出一把药粉,看也不看就向刺客面门撒去!
“啊!我的眼睛!”白雾弥漫,那两个假扮醉汉的刺客猝不及防,捂着眼睛惨叫后退。
“阿莺快跑!”石柳鸢趁机挡在妹妹身前,对着还懵着的安土大喊:“带她走!”
安土被这突如其来的刺杀吓得魂飞魄散,但听到石柳鸢的命令,求生的本能和“报恩”的念头压倒了一切恐惧。
他连滚带爬地拽起还在发懵的石絮莺:“二小姐快走!”几乎是拖着她,踉踉跄跄地往旁边一条更狭窄黑暗的岔巷里钻去。
那刺客甩甩头,强忍着眼睛的刺痛和手腕的疼痛,眼中凶光更盛,完全不顾撒药粉的石柳鸢,脚下发力,再次扑向逃窜的石絮莺!他的任务只有一个——杀死那个被逐出家门的“石二小姐”!
石柳鸢心沉到了谷底,对方的目标如此明确,显然是冲着妹妹来的!
眼看刺客就要追上安土和石絮莺,石柳鸢牙关紧咬,将手中仅剩的药粉全部砸向刺客后背,同时厉声尖叫:“杀人啦!有刺客!官兵快来!”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异常尖锐刺耳。
这声尖叫终于起了作用。
远处似乎传来了巡夜兵丁的呼喝声和急促的脚步声。那刺客身形一顿,显然顾忌暴露。
他恨恨地看了一眼即将消失在黑暗巷口的石絮莺,又瞥了一眼挡在路上、眼神决绝如冰的石柳鸢,知道事不可为。
他毫不恋战,脚尖一点地面,如同大鸟般翻上旁边矮墙,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重重屋脊之后,快得令人心惊。
直到那令人窒息的杀意彻底消失,石柳鸢才感到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她迅速转身,冲进安土和石絮莺躲藏的岔巷。
石絮莺浑身发抖,紧紧抓着姐姐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阿姐……他们……他们要杀我?为什么?我们得罪谁了?”
安土也吓得脸色发白,喘着粗气,警惕地四处张望。
石柳鸢迅速检查了妹妹,确认她只是受了惊吓,并无外伤。
她蹲下身,捡起地上刺客慌乱中掉落的一个小物件——一枚不起眼的、边缘有些磨损的铜钱。
她仔细摩挲,又凑近鼻尖闻了闻,眉头紧锁:“不是普通的劫匪……那匕首淬了毒,是专为杀人而来。”她看向妹妹,眼神凝重得可怕,“目标明确是你,絮莺。”
石絮莺脸色惨白:“我?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石柳鸢的声音冰冷如铁,“石家倒台,父亲‘畏罪自尽’,我们被逐出家门……如今看来,事情远未结束。有人不想让我们活着,尤其不想让你活着。”
她紧紧盯着妹妹的眼睛:“从此刻起,忘掉你‘石家二小姐’的身份!除非必要,不得轻易抛头露面!更不许再像刚才那样冲动行事!明白吗?藏好你的身份,就是保住你的命!”
石絮莺看着姐姐从未有过的严厉眼神,想到那擦身而过的匕首寒光,恐惧压过了委屈,她用力地点点头,声音哽咽:“我……我知道了,阿姐。”
石柳鸢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她将铜钱收好,拉起妹妹的手,那枚铜钱冰冷硌手,就像此刻悬在她们头顶的利剑。
她沉声道:“此地不宜久留,快走!去找陈伯!”她心中疑云翻涌:父亲到底卷入了怎样的秘密,竟连被逐出家门、看似无害的女儿都不放过?那金毛,那干花,那雪蛤中的密信……线索碎片般在脑中旋转,却拼不出完整的图景。幕后之人是谁?为何非要絮莺的命?”这些疑问如同沉重的铅块,压在她的心头,但眼下最重要的,是找到安全的落脚点。
三人不敢再停留,加快脚步,在昏暗的街巷中,如同惊弓之鸟,朝着安土所指的土地庙方向疾行而去。
夜风吹过,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未散的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