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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真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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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他们来到一条略显陈旧的坊街。民居沿着里巷整齐排列,虽有些破败,却弥漫着香火气息和市井生活的暖意。
一位妇人正坐在屋外刺绣,石柳鸢戴着宽大的竹编斗笠,面纱遮住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她缓步上前,声音透过面纱,带着一丝刻意压低的沙哑:“大婶,叨扰了,您可知陈三伯住在何处?
妇人抬眼打量她们,目光在石柳鸢的斗笠上多停留了片刻——京中虽有女子戴帷帽,却少见这般严实的斗笠,倒像是……刻意不想让人看清样貌。
她收回视线,慢声问:“你们找他何事?”
石絮莺忍不住接口,带着急切:“您知道他在哪?”
石柳鸢轻轻按住妹妹的手臂,斗笠下的目光恳切:“我们是故人之女,有些旧事想请教陈伯。”
妇人略一沉吟,抬手指向左边巷子深处:“他家在那头,门前有棵老槐树的就是。”
“多谢大婶指路。”
循着指引,她们找到那间破旧小木屋。石柳鸢抬手叩门,声音依旧掩在面纱后:“陈伯在家吗?”
“吱嘎”一声门开了,陈伯先是一愣,目光落在石絮莺脸上时,认出了见过几次面的二小姐,随即又看向戴斗笠的女子,眼神困惑——这身影、这声音,都透着陌生,这是他今天在石府看到的女子。
“二……二小姐?”他迟疑着开口,视线在石柳鸢的斗笠上打转,“这位是……”
石絮莺刚要说话,被石柳鸢用眼神制止。她微微颔首,声音压得更低:“我们是絮莺的远房亲戚,此来是想拜访石叔,未成想……我们前来,是有一事相问。”
“喔。”他慌忙躬身行礼,语气里多了几分敬畏,“老奴……老奴不知二小姐驾到,失礼了!”
屋内,烛火摇曳,昏黄的光晕落在石柳鸢的斗笠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面纱下,她的眉峰如柳叶刀般微挑,声音低沉却清晰:“陈伯,石叔已与石家断绝关系,尸身无人认领。您可知……他的遗体如今在何处?”
陈伯坐在凳子上,双手无措地搓着膝盖,眼神躲闪地看着那跳跃的烛火,仿佛那火焰灼烧着他的良心。
他重重叹了口气,仿佛用尽了力气:“唉……刚得的信儿,被人……被人托到了东边的河岸上。”
石柳鸢闻言,斗笠下的身影猛地一僵,随即一言不发便向门外走去,石絮莺与安土也紧跟其后。
陈伯慌忙起身,踉跄跟上:“老奴……老奴也去!等等!”
东河岸,夜色渐浓,空旷寂寥,只闻几声乌鸦嘶哑的啼叫,更添几分凄凉。
借着微弱的月光,河面上一具漂浮的尸身刺入眼帘。无需细辨,那熟悉的轮廓、那身残破的衣裳,正是石毅!
他的左臂齐根而断,身周晕开大团大团浓稠的暗红,几乎染透了那片水域。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在粘滞的空气中,令人窒息。
石柳鸢的手死死攥住斗笠的系带,指节泛白,面纱下的脸瞬间褪尽血色,唯有那双透过轻纱隐约可见的眼眸,如同淬火的寒潭,瞬间被滔天的怒恨填满,几乎要溢出来。
从未有过的恨意,如同汹涌的黑色潮水,铺天盖地般将她整个人席卷、淹没。她恨那些施暴者的残忍,恨这吃人的世道,更恨自己此刻的无力——药谷十年所学,能辨百种毒、治千般病,却护不住父亲周全。
石絮莺的身体剧烈颤抖着,她一步步挪向河岸。
短短几步路,却似有千斤重担压在腿上,举步维艰,终于挪到近前,看清父亲惨状,她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压抑许久的悲鸣终于冲破喉咙:“爹——!!!”
她几乎喘不上气,哽咽着嘶喊:“他们为何要这样对您啊!您醒来好不好……您不是说要等我厨艺名扬天下,要亲口尝尝我做的绝世佳肴吗?您还没尝到呢……您还没尝到啊爹!” 眼泪决堤般滚落,她双手掩面,绝望的痛哭声在寂静的河岸上回荡。
石柳鸢蹲下身,隔着斗笠的阴影,用力环抱住妹妹颤抖的肩膀,声音带着强抑的沙哑:“阿莺,别这样……你做的每一道菜,对石叔来说,都是世间绝无仅有的珍馐美味。” 她的指尖冰凉,触得石絮莺一震——姐姐虽在安慰,可她能感觉到那手臂下绷得死紧的肌肉,像是拉满的弓。
陈伯与安土站在一旁,脸色惨白,心情沉重得如同压上了巨石。
……
石柳鸢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轻抚妹妹的背:“阿莺,现在最要紧的,是把石叔……接上来,让爹入土为安。”
远处传来安土的呼喊:“这边有长树枝!可把……把老爷的遗体捞上来!”
几人合力协作,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将石毅的遗体打捞上来,并抬至城外一座废弃的破庙中。
石柳鸢看着父亲冰冷残破的身躯,对安土道:“安土,去找些清水来。” 她摘下斗笠,露出被汗水浸湿的鬓发,却依旧戴着面纱——即便在父亲遗体前,她也习惯了不以真容示人,这是在药谷多年的习惯。
安土应声而去。
水打来后,石柳鸢沉默而细致地为父亲擦拭身体,清理污秽,尽力让他恢复一丝往日的尊严。
当她擦拭到父亲紧握的右手时,心中猛地一跳——那僵硬的手指间,死死攥着半片薄薄的金箔!
电光火石间,她忆起十二岁那年,师父教她辨识奇毒时曾言:“药谷藏有一味‘无声散’,以金箔裹之,可掩其腐肉腥气,入喉即化,无解……” 师父还说,这毒是药谷禁术,早已失传,只在古卷中留有记载。
“二小姐,你们如今……怕是还没寻到落脚处吧?”陈伯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难以掩饰的愧疚,“若不嫌弃……就先住我那破屋吧。地方是小了些,但老婆子逢的棉被,倒是厚实暖和。”
那“暖和”二字,此刻在石絮莺听来,却像一根细针,在她冰冷刺骨的心间,意外地刺破了一点点微弱的暖意。
石柳鸢重新戴上斗笠,遮住面容,强压着翻涌的心绪,接受了陈伯的邀请。
她们暂时住进了那间透着烟火气的温暖小屋。
陈婶见有客人来,脸上堆满热情的笑:“快进来快进来!这是……?” 她看着石柳鸢的斗笠,有些诧异。
“这是我亲戚。”石絮莺连忙解释,“她身子弱,见不得风。”
陈婶“哦”了一声,也不多问,转头没好气地瞪了陈伯一眼,埋怨道:“你这死老头子!有客人来也不提前吱一声!这叫我连个像样的菜都没准备,拿什么招待贵客!”
陈伯连忙赔笑:“怪我怪我!我这就去再炒两个菜!娘子你歇着就好。”
石絮莺听到“炒菜”,眼睛一亮,暂时从悲伤中挣脱出来:“陈伯!我也去!让我也下厨!”
陈婶连连摆手:“哎呀,这怎么行!哪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
石柳鸢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陈婶,您就让阿莺去吧,她从小就爱待在灶台边,让她做点事,或许……心里也好受些。”
“是啊陈婶!让我去吧!保管让您尝尝什么叫绝世厨艺!”石絮莺努力扬起笑脸,带着一丝祈求。
陈婶见状,也不再坚持:“那……那好吧,辛苦二小姐了。”
晚饭时,石絮莺精心烹制的菜肴果然赢得了大家一致的赞叹。
然而,美食也难驱散笼罩在众人心头的阴霾,饭后,陈婶抱出厚实的棉被,为姐妹俩安置好睡处。
夜深人静,石絮莺因极度悲伤和疲惫沉沉睡去。
石柳鸢却毫无睡意。
她坐在床沿,斗笠放在身侧,指尖反复摩挲着那半片金箔,冰凉的触感透过面纱传来。父亲紧握金箔的右手、那断臂、那满河的暗红……如同狰狞的鬼影,在她脑海中反复撕扯。
“金箔裹‘无声散’……” 师父的话语在耳边回响。
一个惊悚的念头如毒蛇般窜起:父亲死前紧握此物,难道是在用生命传递最后的讯息——他的真正死因是中毒?那断臂与满河鲜血,不过是凶手用来掩盖毒杀真相的残忍幌子?这金箔包裹的,很可能就是毒药本身,或是盛毒容器的碎片!
心绪烦乱,她下意识地摩挲着身上盖着的棉被,陈婶的手艺确实好,棉絮厚实均匀,带来真实的暖意。
然而,就在她翻动被角,或是将脸埋入枕边寻求一丝安宁时,一股极其微弱、几乎被皂角和阳光味道完美掩盖的、熟悉又令人心悸的刺鼻气味,猝不及防地钻入了她敏锐的鼻腔!
近闻,气味较为浓烈,带有动物性分泌物特有的刺激性气息,远闻,则呈现花香等较为柔和的香气。
这气味……与她幼时在父亲指导下辨识过的某种毒气味,高度相似!虽残留极淡,但对于精通毒理、此刻神经又高度紧绷的石柳鸢来说,无异于惊雷炸响!
这“温暖”的棉被里,怎会有毒药的味道?!是偶然沾染?还是……?
石柳鸢的心瞬间沉到谷底,再无半分睡意。
她悄然起身,紧紧握着那半片金箔,如同握着一块烧红的烙铁,静静等待天明。
她悄然起身,拿着那半片金箔,等到天亮。
……
天色微熹,石柳鸢在院中找到了正在劈柴的陈伯。她戴着斗笠,身影立在晨光里,像一株沉默的竹,语气却带着冰棱般的锐利:“陈伯,这金箔,是在石叔紧握的右手里发现的。” 她摊开手掌,半片金箔在晨光中闪着冷光,“药谷古卷记载,金箔裹‘无声散’,可掩其腥。”
陈伯看到金箔,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眼神充满恐惧。
他下意识地惊恐望向门外,仿佛那里藏着噬人的恶鬼,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哭腔:“石姑娘……这……这东西您……您从哪里……”
石柳鸢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向前逼近一步,声音更冷,带着洞穿一切的寒意:“还有您这‘温暖’的棉被里,为何会有‘麝香?’的味道?身怀六甲之要是沾上一点,便足以顷刻毙命!”
她步步逼近:“如今陈婶岁数半百,定不会是给她下的,更不是给石叔服的,所以这背后该是什么阴谋呢?”
陈伯瞬间脸色惨白如纸,手中的柴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嘴唇哆嗦着,身体剧烈颤抖,最后无力地瘫坐在地。
“不……不……不是……”陈伯双手抱头,剧烈地摇动着,浑浊的老泪汹涌而出,“老奴……老奴不敢说啊!他们……他们抓了我乡下的小孙子……说……说要是敢透出半个字……就……就……”他痛苦地蜷缩起来,泣不成声。
石柳鸢心头一紧,但语气放缓,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陈伯,我理解你的难处,我不逼你说出名字,我只问你几个问题,你只需点头或摇头,或者告诉我一些...不那么直接的事,为了石叔,也为了更多可能受害的人。”
陈伯蜷缩在地,身体抖得不成样子,内心显然在经历着巨大的挣扎。
过了许久,他终于抬起头,脸上涕泪横流,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绝望和一丝豁出去的决绝,沉重地点了点头。
石柳鸢紧盯着他的眼睛:“这金箔,是否来自宫中?”
陈伯闭上眼,痛苦而艰难地点了点头。
石柳鸢:“石叔出事前,是否频繁出入某位贵人的宫殿?”
陈伯眼神闪烁,迟疑片刻,再次点头。
石柳鸢:“石叔是否曾提过,这位贵人的病...有蹊跷?或者,他发现了什么不该发现的?”
陈伯的身体猛地一哆嗦!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眼神涣散地看着地面,声音含混破碎,断断续续地回忆:“老……老爷那段时间……心事重得很……常常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翻那些厚厚的医书……一翻就是大半夜,有一次……老奴给他送茶……听见老爷……老爷在里头低声念叨”
他努力模仿着石毅当时困惑又焦虑的语气,“‘脉象……不对……怎会如此……’还……还有‘……欺君……这可是……大罪……’”
陈伯咽了口唾沫,恐惧地缩了缩脖子:“后面……后面老爷瞧见老奴进来了……立刻……立刻就不说了……那脸色……慌得厉害……”
石柳鸢明白,陈伯这里能榨出的直接信息已经到极限了。
她需要更确凿的证据。想到父亲尸体在东河被发现,而东河下游正对着宫墙一处极为隐蔽的出水口——那是宫中处理某些不可告人之“污秽”的惯用通道。
她当机立断,叫上安土和情绪稍稳的石絮莺,三人秘密前往东河下游靠近宫墙的芦苇荡。
石柳鸢立即叫上两人秘密前往,在离宫墙不远的芦苇荡边,他们发现了一具被水泡得发胀的女尸。
尸体穿着宫里低等宫女的服饰,脖子上有深深的勒痕,显然是被人勒死后抛尸河中。
女尸的右手紧紧攥着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片晒干的药渣。
石柳鸢作为医者,立刻辨认出其中有几味是保胎安神的常用药,但混杂着一种气味极淡、几乎被掩盖的异香。
更触目惊心的是——女尸的舌头被齐根割掉了!一个被刻意制造的“哑巴”?还是灭口前被割舌,防止她吐露秘密?
安土在附近草丛发现了一个被踩坏的、属于宫里的腰牌碎片,上面残留的字迹模糊,但隐约能辨出一个“玉”字。
石柳鸢将药渣和腰牌碎片小心收好,带回陈伯家中。
她反复嗅闻、尝试分离,终于捕捉到那股异香的来源——一种极其名贵、产自西域的香料“龙涎香”,但这香通常用于熏香或昂贵脂粉,绝不该出现在安胎药里。
而且,这香还有一个鲜为人知的特性:长期微量服用,能干扰脉象,模拟出类似滑脉的效果!
石柳鸢结合陈伯提到的“脉象不对”、“欺君大罪”,以及父亲身为太医的职责,她脑中炸开一道惊雷:有人长期用龙涎香伪造怀孕脉象!父亲发现了这个秘密!
那个“哑巴”宫女,很可能就是负责处理“安胎药”药渣的人。
石柳鸢将线索串联起来,她拿着药渣和腰牌碎片,再次找到情绪稍稳的陈伯:“陈伯,你只需告诉我最后一个问题,石叔出事前,主要负责哪位娘娘的...安胎事宜?”
陈伯听到“安胎”,瞳孔猛缩,瞬间明白小姐已经推断出核心。
陈伯听到这两个字,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他瞬间明白了,大小姐已经洞悉了一切!
他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嘴唇哆嗦得无法自抑,最终,两个充满绝望和恐惧的字眼从他齿缝里艰难地挤出来:“……贵……贵……贵妃。”
当陈伯艰难吐出“贵妃”二字时,石柳鸢的斗笠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被风吹动,又像是在压抑某种爆发。
她没有嘶吼,只是缓缓转身,望着东方渐亮的天色,声音透过面纱传来,平静得可怕:“贵妃……”
这两个字,像是从药谷深处的寒潭里捞出来的,带着能冻结血液的恨意。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药谷的宁静再也回不去了。
那个只在斗笠后见过世间的石柳鸢,必须亲手揭开面纱,踏入这吃人的京城——为了阿爹,为了药谷的传承,也为了那些被掩盖的真相。
陈伯老泪纵横,充满愧疚与恐惧: “我……我对不起老爷啊!我是被逼的!他们……他们抓了我的小孙子……说只要……”
他断断续续地交代所发生的事:
贵妃的亲信宫女找到了我,她说,盯紧老爷!他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特别是关于贵妃娘娘的!他书房里在研究什么?每天向我们报告!否则...”
可这仅仅不够,之后我收到了伪造的“罪证”,是一包被说成是老爷用来“谋害皇嗣”的毒药交给我。
想办法把这个东西藏在老爷的衣物里,如果办不到,或者敢告诉老爷,我的小孙子和妻子立刻没命!
他伏在地上,嚎啕大哭,悔恨与恐惧几乎将他吞噬:“我是畜生!可我……我真的没办法……没办法啊……我也是迫不得已。”
石柳鸢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那足以焚毁一切的冰冷火焰在无声燃烧。
她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掌心被指甲掐出的深深血痕,然后猛地攥紧!
陈伯被这冰冷的誓言骇得浑身发抖,抬起涕泪模糊的脸,嗫嚅着:“石……石姑娘……我……”
石柳鸢的目光扫过他,那眼神里再无半分温度,只有看尘埃般的漠然:“你好自为之吧,你纵有万般无奈,终究是把石叔推入深渊的帮凶,不想再被卷入这漩涡,不想连累你那无辜的孙子,就带着你的家人,离开这里,越远越好,永远别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