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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启与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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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昭七年的冬格外暴戾,盛京的雪埋葬了三十七具冻殍。
红墙根处,楚淮祁的油伞沉积了寸许雪,他手轻弹,指尖上还残留硫磺味,碎雪簌簌落在梅枝上,惊得雀鸟扑灵飞起,露出枝头半截断箭。
玄甲上凝着昨夜斩杀的刺客血迹。
代丞相把玩着腰间螭纹玉带扣,忽向御史大夫发问:“李大人,延误圣命该当何罪啊?”
“轻则仗三十,重则……”御史大夫话音未落,代丞相出声打断,目光如钩,直刺阶下:“那楚将军延误一个时辰,该是轻还是重?”
朝臣噤若寒蝉,片刻方有低语:“三年前楚将军查没代氏盐庄三座,如今反目成仇了。”
“难怪今日……”有人刚想说完,被同僚拽袖制止。
年轻官员默不作声,一味摸鱼袋穗子,老臣捻动佛珠,当是看客。
步辇上的瘸腿藩王轻笑:“代丞相漏了一条,若为护粮草延误,当赏金百两。”他转动轮椅露出空档右袖:“五年前北疆粮仓被焚,本王这条胳膊便是代价。”
皇帝端坐龙椅,指腹缓缓摩挲着温润的玉扳指,静候不语,只余殿外风雪呼啸。
潘公公的宣喊声穿透飞雪:“楚将军到——”
少年逆光而来,玉冠束起的发尾上沾着西效峰封烟,腰间玉佩随步履轻叩,其声清越,在这死寂大殿中格外清晰。
“臣,参见陛下。”少年单膝跪地,双手高举呈上染血的军报。
“起身吧!”皇帝声音温和,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审视。
“谢皇上。”
代丞相抚弄着翡翠扳指,冷笑如冰锥:“楚将军的时间,怕是比陛下的龙辇还金贵三分。”
少年起身,气度沉静如渊:“臣来迟,自当领罚。然,此前还望陛下容臣一禀。”他转向潘公公,语气平稳:“劳烦公公,将证物呈予圣览。”
潘公公应声,小心翼翼捧上一个锦盒,内盛一截断箭,箭杆上赫然烙着西域狼首图腾,箭镞幽蓝,寒气逼人。
另有一块焦黑的粮仓木梁残片,其上附着未燃尽的异域火油。
潘公公应声呈上被烧粮仓的证物,他将西域图腾的箭矢,上前给皇帝观详。
皇帝目光扫过证物,指尖在冰冷的箭镞上停留一瞬,柔声道:“情有可原,无妨。”
他转而抚摸着御案上先帝留下的半枚虎符,指腹划过那狰狞的虎齿,忽然叹息,声音里带着追忆的苍茫:“淮祈啊,先帝在时总说,你是烬昭的狼崽子,最是护食。”
皇帝指尖划过虎符利齿,起身踱步,明黄龙袍扫过御阶,从袖中甩出一本奏章,掷地有声:“西域那些蛮子,抢粮不过癣疥之疾!朕忧的是,今冬奇寒,北地千里冰封,粮道断绝,百姓无粮,饿殍枕籍,方是心腹大患!”
他猛地咳嗽起来,苍白的面颊泛起病态的潮红,一方明黄丝帕掩住口唇,再摊开时,赫然渗着紫黑血渍。
代丞相立即趋前一步,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忧急:“陛下!忧思伤身啊!龙体为重!”他旋即转向阶下,语气转硬:“老臣斗胆,恳请楚将军即刻整军,星夜驰援边疆!迟恐生变!”
皇帝将染血帕子随手丢弃,温声道:“此去把手好边疆。”他凝视楚淮祈,眼神深邃:“待归来……朕该为你加冠字名了。”
楚淮祈垂首,声音平稳无波:“臣遵旨,陛下亦请珍重龙体,万勿操劳过度。”
代丞相转身,目光如淬毒的针,投向阶下少年:“楚将军的忠心,可比这漏刻准星,更堪玩味。”
藩王咳嗽着,衣袖不经露出了腕间狰狞的烧伤疤痕,指尖在轮椅扶手的机关按钮上轻轻一叩,嘴角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淡笑:“古柏生疤方显峥嵘岁月,代丞相,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朝议散,雪声簌簌,压得朱墙金瓦一片死寂
少年刚踏出殿外凛冽的风雪,便被潘公公拦了去路。老太监躬身,声音压得极低:“楚将军留步,太子殿下在东宫暖阁,请将军移步一叙。”
楚淮祈颔首:“有劳公公引路。”
宫廊深寂,雪光映着朱墙,走到院子中,进入眼帘的便是这颗柏树,即便多么寒冷的气候,柏树还是那么浓郁苍翠、生机勃勃。
一根不堪重负的柏枝“咔擦”折断,积雪混着碎冰,砸落在廊下温着黄酒的泥炉旁,溅起几点火星。
楚淮祈驻足,凝视柏树主干上一道深刻的旧疤。
那处刀痕,是他十岁那年,于御苑秋狝中替皇帝挡下刺客毒箭所留。
王瑾煜回眸一笑,招呼着楚淮祈来到身边坐下。
楚淮祈颔首坐下道:“这颗柏树还是那么苍翠如墨,殿下可知,西域有种血柏。”
他沾了温酒,在覆雪的石案沟壑间勾勒出边疆险峻的地形:“见血疯长,其根深扎,盘踞如虬。”
王瑾煜新奇道:“西域竟有此等树,我常居宫中,见识薄浅,不如你见多识广,日后若还有这种新奇的物种,可要多与我讲讲啊。”
“殿下不嫌便好。”
……
两人只言片语的功夫,温热的光线透过囱倾洒进来,竟已悄然滑过半天光景。
王瑾煜执壶续酒,温声道:“至日中矣,留下用膳吧。”
王瑾煜心想:他们已长久不聚。
少时形影不离,策马同游,把酒言欢的时光,如今竟成了奢侈。
当时只道是寻常,今时不聚,再聚……恐难。
“留下用膳吧。”王瑾煜斟满两杯,琥珀色的酒液漾着暖光:“吾等许久未曾这般闲聚,此后一别,关山万里,不知何日再会。”他每一次想到即将到来的分别,心中便涌起浓重的不舍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孤寂。
见少年沉默,他迅速整理好情绪,唇角弯起,故作委屈地打趣:“淮祈,你当真舍得我么?”
楚淮祁无奈,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好好好。”
一婢女烧酒炉正沸,酒香愈发醇厚。两人举杯,温热的黄酒入喉,驱散了四肢百骸的寒意。
斟酌几口,那味道绵柔太和,醇香四溢,,确是宫中佳酿。
王瑾煜缓缓放下酒杯,抬眸环顾这熟悉的暖阁陈设,语气带着追忆的微醺:“上次喝得这般痛快,还是在……崇文馆结业那年吧?一转眼,竟已弱冠之年了,岁月……当真不饶人。”
少年轻笑出声,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殿下正值青春鼎盛,何故作此老气横秋之语?”
王瑾煜脸色薄红,醉眸微醺,面上带些被戳破的愠恼:“吾也觉着尚年轻呢!可恨那些朝中老臣,日日催问东宫选妃,聒噪得紧!”
他忽而倾身凑近,带着促狭的笑意,压低声音:“你呢?可曾有心悦的女子?若是有,说出来,吾或可为汝促成一段良缘?”
少年双目平视,嘴唇微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杯壁,若有所思:“不必。”
王瑾煜不解:“为何?”
“顾忌太多……”少年说完,仰头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掩去眼底一丝晦暗。
王瑾煜见他答得含糊,疑惑更甚,上下打量着少年,分明是极其平常之事,为何在他口中竟成了“顾忌重重”?
他长叹一声,又为自己满上一杯,带着几分醉意与感慨:“你啊,莫要诓骗于我。人这一生,总该寻一知心人,先与她相知相爱,后而成婚结发,再后儿孙绕膝,再再后……白发携手,看尽斜阳,如此,方不负此生。”
楚淮祈只是淡然一笑,笑意未达眼底。
说完,王瑾煜自顾自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神情却渐渐染上悲伤,他索性放松姿态,半倚在软垫上:“若是没有这样一个人……长夜寂寂,宫阙深深,岂不太过孤单了些?”
停顿半响,他似是想到了什么,眼中重新聚起促狭的光,有意打趣道:“然复言也,我听闻盛京城中,可有不少闺阁娇娃钟情于你呢!说你风雅蕴藉,姿容绝世,待人温润谦和……夸赞之词车载斗量,真真是个顶顶好的儿郎!就连……”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眨了眨眼,“就连我那痴心的长姐,似乎也对你青眼有加呢。”
少年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语气带着疏离的恭敬:“殿下折煞微臣了,流言蜚语,不足为信。”
王瑾煜唇角勾起,笑得欢畅,再次举起酒杯:“好好好,不说便是,不说便是!”他朝对面少年点头示意。
楚淮祈了然,举杯相应。
两盏玉杯清脆相碰,杯中琼浆,一同一干而下。
窗外,浮云飘渺,夕阳熔金,将殿宇的影子拖得老长。
余辉渐褪,暮色四合。
楚淮祈的马车碾过积雪,沿宫道缓缓驶离,一阵凛冽朔风掀起车帘,带来丝丝冷雨夹着细雪。
而风声鹤唳,仿佛也吹进了那座华美而森严的宫殿——慈宁宫
殿内云顶檐木作梁,水晶玉壁为灯,各色珍珠为帘幕,地面由红毯为铺垫,毯上绣的凤凰熠熠生辉。
凿地为莲,朵朵成五经莲花的模样,花瓣鲜活玲珑。
拨开帘幕一看,大厅上坐着一位妇人,她的衣饰华贵,眉目间透着股冷艳,葱指上戴着寒玉所致的护甲,镶嵌着几颗鸽血红宝石,雕刻成曼珠沙华的形状。
铜镜中映出的绝美容颜,并无多少岁月痕迹,仍是十分的娇艳夺目,正是当今盛宠不衰的太后。
少年步履沉稳,踏过柔软的地毯,行至殿中,躬身行礼:“微臣楚淮祈,参见太后娘娘。”
太后护甲尖划过手中汝窑天青釉茶杯,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她眼皮未抬,声音平缓无波:“哀家记得,你后颈靠近发根处,有一处胎记,形似展翅玄鸟,倒是……特别。”
楚淮祁垂眸,声音毫无波澜,姿态恭谨:“太后娘娘记性超群,微臣卑陋之躯,些许印记,不足挂齿。”
太后便微抬下巴示意,身旁侍立的宫女立刻趋前,手持银壶,动作轻柔而精准地将滚烫的茶水注入少年面前的越窑秘色瓷盏中,细流如丝,飘来淡淡茶香。
“哀家新得了西域进贡的雪蚕。”太后将茶盏推向楚淮祁,盏底沉着晶莹虫尸。
她声音轻柔,却字字如冰:“此虫最妙之处,在于钻入人脑髓后,仍能让宿主言笑如常,行走坐卧与常人无异,直至……油尽灯枯。”
她突然伸出两根戴着护甲的手指,精准地掐起一只虫尸,稍一用力,那晶莹之物便化作一点浊液:“就像某些……自以为能跳出棋枰的棋子。”
太后身体微微向后,倚在铺着紫貂皮的凤座靠背上,目光却锐利如鹰隼,牢牢锁在楚淮祈脸上:“哀家也是看着你长大的,从小,你便与殷儿一处玩耍,情同姐弟。往后……”她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也应相互扶持,守望相助才是。”
内殿珠帘之后,王洛殷的珍珠步摇因主人身体的微颤而发出细碎轻响。
她死死攥住袖中一个金线绣着“楚”字的香囊,那丝线已被她摩挲得起了毛糙。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而出。
一张明艳不可方物的小脸映入眼帘,淡扫蛾眉,眼含秋水,通身却散发着清冷疏离的气息,正是烬昭国唯一的嫡公主——王洛殷。
王洛殷步履轻移,腰间环佩轻响。
行至楚淮祈近前时,一方雪白丝帕“不慎”自她袖中滑落,恰好飘至他脚边。
她俯身去拾,宽大的宫袖滑落些许,露出一截欺霜赛雪的手腕,其上赫然有几道新鲜的、深紫色的捆缚瘀痕。
俯仰间,她发髻上一支点翠嵌宝白玉步摇的流苏穗子,轻轻划过楚淮祈微摊的掌心。
王洛殷迅速拾起帕子,起身,对着楚淮祈盈盈一礼,声音如珠落玉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楚将军。”
楚淮祈拱手还礼:“公主殿下。”
慈宁宫地龙烧得极旺,暖意熏人。
楚淮祈却敏锐地嗅到空气中一缕极淡的曼陀罗花香,与记忆中……先皇在世时,御书房常燃的熏香如出一辙。
太后指尖那枚鸽血红宝石护甲,带着冰冷的触感,轻轻划过王洛殷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声音听不出喜怒:“殷儿,女儿家当持重守礼,今后,不可再如此失仪。”
王洛殷咬紧下唇,直至泛白,才低眉顺眼地柔声回道:“是,皇祖母后,儿臣知错。”
太后目光转向楚淮祈,鎏金护甲在烛火下闪着寒光:“说来也奇,殷儿前日夜半惊梦,梦见一头通体雪白的巨狼追逐血月,国师占卜,道是……吉兆。”
她话音未落,那尖锐的鎏金护甲突然毫无预兆地刺入王洛殷方才拾帕时露出的手腕瘀痕处!
王洛殷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冷汗涔涔
太后却恍若未闻,慢条斯理地收回手,用丝帕拭了拭护甲尖,仿佛拂去一点微尘:“不过嘛,钦天监倒说,此星象恰与西域求亲的国书遥相呼应,也是奇了。”
她目光落在王洛殷冷汗淋漓的脸上,语气陡转冰冷:“殷儿,《女诫》百遍尚未抄录完吧?时辰不早,莫要在此耽搁,退下吧。”
王洛殷身体微微颤抖,强忍着剧痛和屈辱,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是……儿臣告退。”
她转身欲走,却在经过楚淮祈身边时,猛地停住脚步,抬起苍白的脸,眼中是孤注一掷的绝望与哀恳,声音细若蚊呐,却清晰无比:“望君……莫忘幼时桃木剑之诺……”
“退下!”太后厉声喝断,眼神凌厉如刀。
两名健硕的嬷嬷立刻上前,几乎是半搀半架地将摇摇欲坠的王洛殷快速拖了下去。
她眼底最后一丝波澜也已归于深潭般的平静:“哀家最喜看红梅卧雪,美则美矣,轰轰烈烈一场,终要零落成泥,归于尘土。”
她端起茶杯,目光穿透氤氲的热气,落在楚淮祈身上,带着洞悉一切的冰冷:“听闻,边疆的梅,比盛京红梅更艳三分,红得……像血。楚卿此去,可要替哀家,好好看看。”
楚淮祈垂首,声音听不出情绪:“臣,谨记太后懿旨。”
话毕,楚淮祈躬身退出慈宁宫。沉重的宫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那暖香与冰冷交织的窒息之地。
他立于漫天风雪之中,缓缓伸出手,接住一片冰冷的雪花,看着它在掌心迅速消融,如同某些转瞬即逝的温情与承诺。
夏忛踏着深雪疾步而来,钢甲上冰凌叮当作响,袖口处沾着几粒焦黑的麦粒,脸上带着忧急与愤懑:“将军!您可知此番调令处处透着蹊跷?西域流寇劫掠,何需动用到您的玄甲精锐?这分明是……”
“三日后,卯时初刻,校场点兵,启程。”少年截断他的话头,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他指尖轻点路旁一株被冰雪覆盖、犹自倔强含苞的瘦梅,语气忽而转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与期许:“待归来时……请您尝尝边疆新酿的梅子酒。”
……
慈宁宫内殿。
太后转动着一串翡翠佛珠,缓缓跨过高高的门槛。
十八颗碧绿珠子在指间轮转,碾碎了飘落在她衣袂上的三片枯萎丁香花瓣。
突然,“啪”一声脆响!那串价值连城的佛珠竟从中崩断!碧玉珠子噼里啪啦砸在金砖地上,四处弹跳滚落,清脆的碎裂声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惊心。
“礼之不可废也!义不可乱也!”太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之怒,凤目含威,直刺跪在冰冷金砖上的王洛殷:“今而你竟敢越矩私语外臣,可还记得你身为嫡公主的体统?可还记得你将来母仪天下的凤位么?”
王洛殷盯着滚到脚边的一颗碧绿佛珠,那冰冷的光泽,一如十年前因偷偷习舞被罚,她跪在这殿中,数过的三百六十块金砖上的缠枝莲纹路。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淹没,她闭上眼,再睁开时,只剩下死寂的灰败:“儿臣……愿往西域和亲。”声音干涩,却异常清晰。
太后猛地俯身,冰冷尖锐的护甲如同铁钳,狠狠掐住王洛殷腕间命门——那里还留着幼时被戒尺责打、又被强迫放弃习舞留下的旧伤疤。
“盛京唯一的公主?金尊玉贵的嫡出帝女?”太后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带着刻骨的讥诮与寒意。
“若没有本宫,你以为你能活到今日?你早该随你那下贱的舞姬生母,一同烂在冷宫的泥里了!”
王洛殷痛得浑身痉挛,脸色惨白如纸,冷汗瞬间浸透内衫。
她匍匐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皇祖母……息怒……殷儿明……明白了,儿臣……知错了……”
她叩首时,一枚滚落的碧玉佛珠恰好被她紧握的掌心压住。
那坚硬的棱角深深勒进柔嫩的皮肉,鲜血缓缓渗出,正好印在她昨日偷偷藏于袖中、已被揉皱的那页残破舞谱上。
舞谱上描绘的飞天姿态,在血痕的浸染下,显得格外凄艳而绝望。
翌日一早,雨过天晴。
整个石家宅院虫鸣鸟叫声,小径依旧潮湿,树梢坠着几颗快要滴落的水珠,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气与……挥之不去的药香和悲伤。
府门悬挂的新裁白绫,边缘已迅速被潮湿的空气浸染得泛起陈旧的黄边,像极了父亲最后一次出诊归来,带回的那张被雨水打湿、字迹晕染霉变的绝命药方。
府内正厅,一片肃杀的白。一座本应庄重厚实的楠木棺椁,此刻却显得格外刺眼——它已被勒令改换。
身着粗麻丧服的石絮莺正孤零零地跪在薄棺前,她是石毅在京中长大的小女儿,性子活泼,甚至有些泼辣,常在母亲去世后溜下山玩耍,石府上下都识得这位二小姐。
此刻,她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充满了愤怒和不甘。
而在她身侧稍后一步,跪着另一个同样身着丧服的身影。
这人从头到脚罩在一件宽大的素麻斗篷里,脸上覆着一层厚重的白纱帷帽,将面容遮掩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沉静得近乎死寂的眼眸。
她身形纤细,姿态却带着一种与周遭悲愤格格不入的疏离与克制,仿佛不是置身于父亲的灵堂,而是在某个寂静的山谷中采药。
她便是石毅真正的长女——石柳鸢。
自小,她便随体弱的母亲隐居在那处世人罕知的药谷深处,师从父亲的师弟潜心学医。
母亲缠绵病榻多年,她寸步不离侍奉左右,直至母亲离世,父亲深知京城波谲云诡,入京为官后,叮嘱过姐妹俩少些下山,而她对京城的事无趣,常年待在药谷。
因此,除了父亲、叔父和妹妹絮莺、药谷等人,几乎无人知晓她的存在。京城中人,只道太医石毅膝下唯有一女,便是眼前跪着的石絮莺。
石柳鸢摊开掌心,一小撮新雪混着父亲棺木上刮下的木屑,冰冷刺骨,这寒意,却远不及她此刻心中的万分之一。
指尖抚过棺盖上一道道新鲜的细长刮痕——那是昨日如狼似虎的官兵冲入府中,以搜查“罪证”为名,粗野蛮横留下的印记。
袖中藏着的药杵不慎滑出,“咚”一声闷响撞在棺木上。
半块刻着残缺“仁”字的玉佩,也随之滑落,滚入丧服粗糙的褶皱深处。
府内,大厅上安放这一座雕玉为棺,身着丧服的少女正跪在薄棺前,指尖抚过棺盖细痕,是昨日官兵搜查“罪证”时留下的刮痕。
突然一声脆响,她藏在袖中的药杵撞上棺木,刻着“仁”字的半块玉佩滑落进丧服褶皱。
一声尖利刺耳的嗓音骤然撕裂了压抑的哀乐:
“罪臣太医石毅,身负重罪,所用棺木竟敢逾制!着即改换柳木薄棺!即刻执行!不得延误!”巡视的士兵昂首踏过满地象征哀思的纸钱,如同践踏着石家仅存的尊严。
少女石柳鸢仿佛被这尖声惊醒,她原本只是空洞地凝视着棺木,两行滚烫的泪水无声滑落,在苍白的脸颊上留下冰冷的痕迹。
她猛地攥紧袖中断裂的白玉簪,尖锐的断口狠狠划过坚硬的棺椁!在父亲名讳“石毅”三个字旁,刻下三道深深的、触目惊心的血痕:
一为父,血债!
二为冤,滔天!
三为仇,不共戴天!
“衔燕……时辰到了,该……该起程了……”叔父石兼沙哑疲惫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无尽的悲凉与无奈。
少女闻声,慌忙用袖子狠狠抹去脸上的泪痕,动作近乎粗鲁:“我知道了,叔父。”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稳,缓缓转过身,目光如钉子般。
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棺木中父亲安详却再无生息的容颜。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砸在冰冷的地面上:“今日这柳木薄棺葬我父,他日……必以金丝楠木,重殓沉冤!以仇寇之血,祭奠父灵!”
府外,送葬的队伍已然排开。
宫廷乐师奏着不成调的哀乐,漫天的黄色纸钱在湿冷的空气中无力飘飞。
几百名石家亲族、故旧、仆役,皆身着粗麻白衣,哭声哀哀切切,在长街上缓缓移动,如同一条绝望的白色长蛇。
送葬队伍最前方,九名垂髫童子手持引魂纸鸢。
一阵阴冷的旋风卷过,其中一只纸鸢的鸢尾竟突然断裂!
那断尾沾着特制的白磷粉,打着旋儿,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飘飘荡荡,最终不偏不倚,落进了贵妃内殿书台前,那盆精心养护、价值千金的雪顶红莲盆栽里。细微的磷粉沾上娇嫩的花瓣,无人察觉。
有几个民间百姓,在那毫无避讳地嚷着,毫无避讳地对着送葬队伍指指点点,声音刺耳:
“听说了吗?那石毅,用朱砂掺进贵妃的鹿胎膏里,生生把怀了三个月的龙胎给毒化了!流了一地的血水啊!”
“何止啊!听说他还偷换了安胎药的方子,用了虎狼之药……”
“啧啧,这种杀头诛九族的重罪,怎么石家就这点事?还让她们扶棺出殡?”
“嗨!还不是那石毅老奸巨猾!出事前就写了断绝书,跟石家本宗撇得一干二净!”
“虽说得罪了贵妃娘娘,可娘娘仁慈啊!留了家人贱命。”
“留命?哼,削籍为民,比咱们这些平头百姓还不如!往后有她们受的!”
“但……不是说这女儿不是他亲生的吗?”
“再敢嚼一句舌根!” 跪灵时压抑着怒火的石絮莺猛地转身,双目赤红如血,在阴冷的空气中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她一步踏前,手中寒光一闪!“嗖——!” 一柄厚重的菜刀带着破空之声,狠狠甩出,刀柄缠着褪色的红绸,精准无比地钉在说话最恶毒那人的脚前半寸之地!刀刃深深嵌入冻土,刀柄兀自嗡嗡震颤!
“再敢辱我父亲半字!” 石絮莺声音冰冷,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下一刀,剁的就不是地!是贵妃娘娘赏你的那颗金门牙!”
蒙着面的石柳鸢,白纱帷帽下的目光,冷冷地扫过那几个被吓得噤声的碎嘴之人,最终落在妹妹那因愤怒而颤抖的背影上。
她没有出声阻止,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是那攥着半块“仁”字玉佩的手指,指节因用力而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