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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身份悬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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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时光,在边疆呼啸的风沙中,竟流淌出几分难得的宁静。
石柳鸢暂居于叔父石兼的府邸,白日里,她身着简素的靛青布裙,发髻松松挽起,插一根素银簪,背着她的藤编药箱,穿梭于军营伤兵营帐之间。
她眉眼沉静,动作利落,指尖翻飞间,绷带缠绕,银针轻捻,总能抚平伤痛,带来生机。
军中上下,对这位医术精湛、不辞辛劳的石军医,愈发敬重。
“石军医来了!”练功场上,士兵们见到她,纷纷停下动作,抱拳招呼,眼神里带着由衷的敬意。
石柳鸢颔首浅笑,如清风拂过:“诸位辛苦。”
擂台上,嵩昊与袁青正打得难解难分。嵩昊一个猛扑追击,袁青灵活闪避,嵩昊收势不及,竟踉跄着直朝擂台边缘的石柳鸢撞去!
“快闪开!”嵩昊惊惶大喊,脸色煞白。围观众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电光火石间,石柳鸢双眸微凝,身形如柳絮般轻盈一转,裙裾在空中划过一个优雅的弧度,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失控的身影。
嵩昊“噗通”一声摔下擂台,捂着膝盖痛呼。
石柳鸢快步上前,蹲下身将他扶起,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莫动,你受伤了。”她熟练地打开药箱,取出药酒棉纱,动作轻柔而迅速地处理着他膝盖的擦伤淤青。
袁青也跳下擂台,心有余悸:“多亏石军医身手了得,否则……”他看向嵩昊,语气带着后怕。
嵩昊满脸愧疚,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石军医,实在对不住!方才差点……”
“不打紧,”石柳鸢包扎好伤口,抬头对他安抚地笑了笑,“皮外伤,休养两日便好。倒是你,下次切磋,留神脚下。”她笑容清浅,却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随即议论纷纷:
“瞧见没?石军医刚才那一下,干净利落!”
“我就说她肯定练过!寻常人哪能躲得开?”
“可不!医术好,身手也俊!咱们将军营里真是卧虎藏龙!”
“我常见她晨起练剑,那架势,啧啧……”
这些议论,一字不落地飘进了不远处高楼瞭望台上,楚淮祈的耳中。
他身姿挺拔如松,玄色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深邃的目光落在下方那抹忙碌的靛青身影上,看着她为士兵包扎时专注的侧脸,冷硬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
他默默注视片刻,才转身继续巡视防务。
……
在此期间,石柳鸢偶尔得空,她会在市集僻静处支起一个小小的医摊。
阳光透过粗布棚顶,在她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她耐心倾听每一个求医者的诉说,指尖搭脉,眼神澄澈而专注。
边疆百姓淳朴,几枚铜钱,或是一篮新摘的沙枣,便是诊金,她也含笑接纳。
而石絮莺,则像只不知疲倦的百灵鸟,扑棱着翅膀,努力经营着她的梦想。她那张圆润可爱的脸上总是挂着笑,眸子里闪烁着对未来的热切光芒。
在石柳鸢的暗中支持下,加上她自己这些时日积攒的口碑和微薄积蓄,“衔絮楼”终于在这片黄沙边缘立了起来。
这并非寻常酒楼,一楼是敞亮热闹的食肆,飘荡着石絮莺精心烹制的、融合了中原与西域风味的食物香气。
二楼则辟出一片清幽之地,挂上了“安仁堂”的匾额——那是石柳鸢亲自题的字。
“阿姐!”石絮莺拉着石柳鸢的手,站在崭新的酒楼前,眼中闪烁着星辰,“你瞧着吧!我要让‘衔絮楼’的招牌,一路亮到京城去!让全天下都知道咱家的手艺!”
石柳鸢看着妹妹神采飞扬的脸,眼中满是温柔与骄傲:“好,阿姐等着那一天,我们阿莺定能做到。”
“当然!”石絮莺用力点头,随即压低声音,圆溜溜的眼睛里透着机灵和关切,“不过,无论‘衔絮楼’开到哪里,大当家的位置永远给你留着!我知道…阿姐突然去当军医,一定有原因,是不是…跟爹的事有关?”
她握住石柳鸢的手紧了紧:“阿姐,你答应我,无论做什么,一定要保护好自己!这酒楼人来人往,我想着…或许也能帮你留意些消息。”
石柳鸢心头一暖,反手握住妹妹的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随即化为更深的坚定:“傻丫头,还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姐妹俩相视一笑,夕阳将她们依偎的身影拉得很长,温暖而有力。
……
石柳鸢并未忘记父亲的遗志,她将父亲留下的部分医书和心得,细细传授给府中忠厚机灵的安土。
他虽不通文墨,却对草药有着天生的敏锐,石柳鸢便手把手教他辨识药材,处理常见外伤,讲解最基础的医理。
安土学得极认真,那双原本只知挑水劈柴的手,渐渐也能沉稳地捣药、包扎了。
“安土,”石柳鸢看着他将晒干的甘草仔细分装,温声道,“医者仁心,不在技艺多高深,而在用心。这安仁堂,日后便是边疆百姓一处小小的庇护所,你要守住这份心。”
安土用力点头,黝黑的脸庞满是郑重:“小姐放心,安土记下了!一定好好守着这堂子,等小姐回来!”
自从拜师起,石柳鸢并未荒废武艺,在闲暇的半月时间里,她更加刻苦。
夜深人静时,她常在府中僻静小院,就着清冷月色,一遍遍演练那石林中习得的剑法。
剑光清寒,映着她坚毅的眉眼,汗水浸湿鬓角,只为心中那未熄的复仇之火和守护之念。
她与石峙柔的关系也在悄然变化。
那小丫头依旧嘴硬,却在一次石柳鸢教她辨识一种能消肿止痛的草药时,别扭地递过来一块用手帕包好的、还温热的桂花糕,嘟囔着:“喏,看你教得口干舌燥的…才不是特意给你留的!”
石柳鸢哑然失笑,心头微暖。石絮莺则叉着腰佯怒:“小柔儿!你又偷拿我刚做好的点心!”
小院里顿时响起石峙柔咯咯的笑声和石絮莺的“追打”声,给这严肃的府邸平添了几分鲜活的家常气息。
然而,这风平浪静,终究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喘息。
北境骤然燃起的烽火,如同撕裂夜幕的利爪,将这短暂的宁静彻底粉碎。军令如山,石柳鸢告别叔父一家和妹妹,随军先行奔赴前线。
急促的军鼓擂响,打破了夜的死寂,石柳鸢从军营简陋的行军榻上惊醒,帐外火光冲天,杀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混杂成一片惊涛骇浪。
沙匪!他们竟敢趁夜突袭军营!
她迅速套上外衣,抓起药箱和从不离身的佩剑,冲出营帐。浓烟滚滚,人影幢幢,混乱不堪。
刚跑出几步,一道裹挟着腥风的黑影猛地向她扑来!狰狞的面孔,雪亮的弯刀,带着死亡的寒意当头劈下!石柳鸢瞳孔骤缩,拔剑已来不及!
就在刀锋即将撕裂她颈项的瞬间——
一道身影如鬼魅般切入!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极限!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种极致的、内敛到令人心悸的迅捷与精准。
冰冷的剑光如月华倾泻,不带丝毫烟火气,却蕴含着斩断一切的决绝。
“嗤!”
轻响过后,那凶悍的沙匪僵在原地,脖颈间一道细如发丝的红线迅速扩大,轰然倒地。火光照亮了来人的侧脸,线条冷硬,正是楚淮祈。
他看也未看地上的尸体,深邃的目光扫过惊魂未定的石柳鸢,确认她无恙后,便欲转身投入更激烈的战团。
然而,就在他抽身离去的刹那,石柳鸢的目光死死钉在了他手中那柄滴血未沾的长剑上。
那剑光…那身法…那隐匿爆发又瞬间收敛的极致剑意…太熟悉了!无数次在月下石林中,那道神秘的身影便是这般教导她!每一个起承转合,每一次力量的收放,都刻入了她的骨髓!
“是…师父的剑法!”巨大的震惊如同巨锤砸在石柳鸢心口,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她猛地抬头,看向楚淮祈即将消失在混战中的挺拔背影,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探寻。
那层笼罩在“师父”身份上的神秘薄纱,竟在这血火交织的惊魂之夜,被她无意间窥破了一角!
楚淮祈似乎有所感应,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也无法解释,只能将沉默的背影留给身后那双穿透迷雾般的眼睛。
他身影如电,再次扑入敌群,剑光所及,沙匪纷纷倒下。
石柳鸢强压下翻涌的心绪,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剑。她加入战斗,与士兵们一同抵御匪徒心中的疑窦却如同藤蔓疯长,缠绕不休。
战斗终于结束。
沙匪丢下满地尸体仓皇退去,留下满目疮痍的营地和疲惫不堪的将士,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焦糊味。
石柳鸢协助救治完最后一名重伤员,抹去额角的汗水,走向正在指挥士兵清理战场、加固营防的楚淮祈。
他刚指挥完士兵布防,玄色的战袍上染着血污,气息却依旧沉稳。
火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跳跃,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高挺的鼻梁下,薄唇紧抿着,显出一种惯常的冷峻。
但细看之下,那紧抿的唇角似乎比平日更显苍白,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隐藏在眉宇间。
“多谢将军救命之恩。”石柳鸢抱拳行礼,声音平静,目光却如实质般落在他脸上。
楚淮祈眸光微动,避开了她的直视,只淡淡道:“分内之事,石军医受惊了。”他声音低沉悦耳,带着激战后的沙哑和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语气却依旧保持着那份刻在骨子里的温和。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向另一处需要处理的防务,玄色的披风在夜风中扬起一个利落的弧度。
留下石柳鸢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的疑云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因他那份沉默的温和,变得更加厚重而复杂。
夜色如墨,将无数未解的谜团悄然笼罩。
沙匪夜袭的惊魂甫定,营地里弥漫着劫后余生的疲惫与紧绷。为了提振士气,也为了驱散夜晚的寒意,几处篝火在营地中央熊熊燃起。
石柳鸢正与几位军医一起,借着火光整理清点药箱里的药材损耗。火光跳跃在她沉静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扇形的阴影。
“石军医,”一个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声音响起。
石柳鸢抬头,见是白日里在擂台上失足摔下的嵩昊。
他端着一个粗糙的木碗,里面盛着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肉汤,有些局促地递过来:“大伙儿…大伙儿让我给您送碗汤,暖暖身子…今天…多谢您了。”他脸上还带着点淤青,眼神却满是感激和后怕。
石柳鸢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接过碗:“多谢嵩昊兄弟,也替我谢谢大家。”温热的汤碗驱散了指尖的凉意。
不远处,魏晟江正和几个士兵围坐在另一堆篝火旁,大声讲着某个老兵油子的江湖轶事,引得众人哈哈大笑。
他眼角余光瞥见石絮莺不知何时竟跟着运送补给的队伍来了营地,此刻正和封裳嫣派来的两个亲兵一起,给士兵们分发她带来的、还冒着热气的烙饼和酱菜。
她圆圆的脸上笑容灿烂,像个小太阳,清脆的声音在营地里格外有活力:“大家辛苦了!快吃点热乎的垫垫肚子!管够!”
楚淮祈巡视营地,走过石柳鸢所在的篝火旁。他脚步未停,只是目光在她捧着汤碗、安静坐在火光中的身影上停留了一瞬。
那跳跃的火光映着她沉静的眉眼,仿佛能抚平战后的躁动。他冷峻的侧脸线条在火光映照下似乎也柔和了些许,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沉静,继续他的巡视,玄色披风融入夜色。
石柳鸢似有所感,抬头望去,只看到他融入夜色的挺拔背影。她低头,小口啜饮着温暖的肉汤,疲惫的身体似乎也得到了一丝抚慰。
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士兵们或疲惫或放松的脸庞,在这短暂的休憩里,紧绷的神经得以片刻松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