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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衔燕辞云 ...

  •   石柳鸢在行医过程中,有意无意地开始接触和收集治疗战场常见伤病的药方和药材。

      她向封裳嫣请教边疆疾病和战伤特点,同时,她得知楚淮祈的军营正在招募有经验的随军民医。

      她想,她的机会来了。

      石柳鸢的举动引起了石兼的注意,他私下找了个僻静的亭子与石柳鸢谈话,面色格外凝重:“衔燕,你莫不是要去当军医?”

      见这层窗被打破了,石柳鸢开门见山道:“是,叔父。”

      石兼面色慌张,劝解:“这……这怎么能行,军医在战场上危险重重,若是出事了如何是好!”

      石柳鸢安抚着叔父坐下,她倒了一杯茶,语气缓缓道:“衔燕知叔父担心我,但人总是要成长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而我的路……便是当上军医救人,即使危险重重我也愿意。”她的目光很灼热,“衔燕决心已定,叔父莫要劝我了。”

      “唉——”石兼长叹一口气,他知是劝不动,也无权干涉她的人生,他关心开口:“衔燕,既有了这份决心,叔父也不再说什么了。但,有一点,你要答应叔父。”

      见叔父松口,石柳鸢轻然一笑:“叔父,请讲。”

      “若是在受了委屈就回来,有叔父给你兜底呢,最重要的是,要保护好自己,叔父要看到完完整整的衔燕回来。”石兼叮嘱道。

      石柳鸢眼里已不觉擎着泪光,她虽与叔父从小到大都没什么接触,但在这一段时间的相处,叔父把自己当做亲生女儿一样对待,都会尽好叔父的职责。

      她应了声:“好。”

      ……

      事后,她直接向主帅楚淮祈递交书面申请,清晰列出她在抗击瘟疫中的核心贡献,强调其医术的实用性和在高压环境下的应变能力。

      帅帐内,灯火通明,映照着楚淮祈深邃的眼眸。

      他放下那份详述她抗疫功绩的申请,目光落在面前沉静的女子身上,声音平稳,带着惯有的审慎:“石姑娘,军中疾苦,刀兵凶险,非闺阁可比。你……真想清楚了?”

      他欣赏她的能力,更清楚她身上笼罩的谜团,但战场绝非儿戏,他不得不再次确认。

      石柳鸢脊背挺直,迎着他审视的目光,语速平稳,字字清晰,透着磐石般的坚定:“楚将军,这并非一时冲动。边疆瘟疫肆虐时,将士百姓之痛,小女刻骨铭心。近日常向封将军请教战伤疫病,更遍寻药方、广储药材,皆为此日之备。小女愿效仿父辈悬壶济世之志,投身行伍,以岐黄之术护佑将士,报效边关。纵有千难万险,亦无悔。”

      她顿了顿,补充道,姿态放得更低,却更显诚意:“小女愿从最微末处做起,严守军规,唯才唯能是举,望将军成全。”

      她的话语清晰有力,提及瘟疫时的悲悯,述说准备时的务实,表达志愿时的决绝,层层递进,无可指摘。尤其是那句“将士百姓之痛,刻骨铭心”,情感真挚,与她瘟疫中的表现完全吻合。

      楚淮祈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几边缘。这理由光明正大,逻辑严密,更与她展现的能力与心性完全吻合。

      他心中那丝疑虑仍在盘旋,但此刻,她话语中那份不容置疑的仁心与担当,像一道强光,无可辩驳地压过了所有阴暗的猜测。战场也确实亟需这样一位医术精湛、临危不乱的医者。

      沉默片刻,他终是颔首,声音带着主帅的郑重:“好,石柳鸢听令!”

      石柳鸢心头骤然一紧,仿佛等待已久的闸门终于开启,她立刻单膝跪地,垂首抱拳,动作干净利落,声音带着一丝竭力克制的激越: “末将在!”

      “即日起,擢升你为随军医官,隶属中军医营。望你恪尽职守,不负所学,不负将士性命相托!”

      末将领命!谢将军!” **石柳鸢的声音此刻清晰有力,那份激动已化为沉甸甸的责任感,叩首谢恩。

      这一步,终于成了。

      楚淮祈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带着无形威压的阴影。

      他看着她刚刚抬起、犹带肃然的脸,语气低沉而清晰,比方才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凝重:“战况瞬息万变,大军三日后拔营,此去……凶险难料。” 他顿了顿,那短暂的停顿仿佛有千钧之重,最终清晰地吐出四个字:“你与家人,好生告别吧。”

      这“好生告别”四字,重若千钧,既是命令,也隐含着一份深沉的关切。

      石柳鸢微微一震,这急迫的军令在意料之中,但这句“好生告别”所蕴含的分量却超乎她的预期。

      她没想到这位冷峻的统帅会如此直白地点出战场的残酷,并给予这样一份带着人情味的叮嘱。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有对离别的仓促,也有对他这份关切的震动,再次抱拳,声音沉稳:“是!将军!” 随即起身,步履依旧沉稳地退出了帅帐。帐外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她才惊觉后背已沁出一层薄汗。

      夜色如墨,兼府门前两盏风灯在晚风中摇曳,晕开温暖的光晕。

      石柳鸢望着那灯火通明的宅院,白日里考核的紧绷、被任命时的激荡,此刻都化作了沉甸甸的离愁,一丝哀伤悄然爬上眉梢。

      “石小姐!您可算回来了!” 门房老仆一脸急切地迎上来,“老爷夫人和各位主子都等您好一阵子了,晚膳都备齐了,就差您了!”

      石柳鸢回过神,歉意地点点头:“有劳了。” 跟着老仆穿过熟悉的庭院,还未到厅前,便听得里面传来阵阵笑语喧哗,热闹非凡。

      步入灯火通明的花厅,满室温暖扑面而来。巨大的圆桌上,琳琅满目摆满了各色佳肴,香气四溢。

      石絮莺、石峙柔、石峙舒、孟情花、封裳嫣、石兼都在座,连平日忙碌的安土也侍立一旁,脸上洋溢着笑容。这确是她来到兼府后,人最齐整、气氛最欢腾的一次家宴。

      “阿姐!” 石絮莺第一个跳起来,撅着嘴抱怨,“你怎么才回来呀!阿莺等得肚子都咕咕叫了,一天都没见着你人影!”

      一旁的小尾巴石峙柔也用力点头附和:“就是就是!堂姐最慢了!”

      石柳鸢看着妹妹娇憨的模样,心头一软,疲惫都消散了几分,笑着解释:“有点要紧事耽搁了。” 她目光扫过满桌丰盛的菜肴,有些讶异,“不过,今日怎么如此丰盛?是有什么喜事么?”

      封裳嫣站起身,走到她身边,拉着她的手将她按坐在自己旁边的位置,眼中满是了然与疼惜:“衔燕,婶母虽是个粗人,但还不算太笨。你这些日子又是打听战伤,又是搜罗药材,问得那般仔细……婶母心里就猜到了七八分。” 她拍了拍石柳鸢的手背,声音带着豪气,“不管你要去哪儿,做什么,婶母都支持你!咱们石家的女儿,就该有这样的胆识!”

      话锋一转,封裳嫣脸上浮现一丝赧然与愧疚:“只是……想起你们姐妹初到边疆那会儿,婶母正赶上军务最吃紧的时候,成天泡在军营里,连一顿像样的接风宴都没给你们摆上,也没能好好陪你们说说话……我这心里,一直惦记着,总觉着亏欠了你们姐妹俩……” 这份迟来的歉意,真诚而坦荡。

      石柳鸢心头暖流涌动,反握住封裳嫣因常年握兵器而略显粗糙的手:“婶母言重了,军情如火,保境安民才是第一等大事。衔燕和阿莺都明白,从未有过半分怨怼,婶母待我们,已如亲生女儿一般。”

      “好了好了,” 孟情花温柔地开口,眉眼含笑地打圆场,亲手为石柳鸢布了一筷子她爱吃的菜,“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过去的就不提了,今日难得聚得这么齐,咱们高高兴兴的,说些开心事。来,衔燕,尝尝这个,婶母特意吩咐厨房做的。”

      话题自然引到了军医一事上。石兼放下酒杯,关切地问:“衔燕,今日出去这么久,可是……去应征军医了?结果如何?” 他眼中带着鼓励,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石柳鸢迎着众人期待的目光,展颜一笑,清晰答道:“是,叔父。幸不辱命,通过了。”

      “好!好!好!” 石兼连道三声好,开怀大笑,脸上满是自豪,“我就知道我家衔燕定能行!也不想想我石兼的侄女是何等人物!智勇双全,当仁不让!” 他举起酒杯,红光满面。

      石峙舒也随之举杯,笑容温润如玉,声音清朗:“恭喜鸢堂妹得偿所愿!此去前程似锦,悬壶济世,必能大展宏图!我们敬你一杯!”

      “恭喜衔燕姐姐!”
      “阿姐最棒了!”
      石絮莺和石峙柔也兴奋地举起了装着果露的小杯。

      “恭喜姑娘!” 安土也在一旁笑着附和
      “干杯!”
      “好!”

      众人纷纷举杯,清脆的碰杯声和欢笑声交织在一起,暖融融的亲情与祝福充满了整个厅堂。

      石柳鸢看着眼前一张张真诚的笑脸,心中酸涩与温暖交织,这温馨的团聚,更衬得三日后离别的仓促与不舍。

      ……

      翌日清晨,薄雾未散,露珠缀满草叶。

      石柳鸢像往常一样来到云隐峰顶的古刹遗址。晨曦微光中,她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拂面剑客,正背对着她,安静地给一只停在石桌旁的灰羽信鸽喂食谷物。

      他的动作轻缓,带着一种与战场杀伐截然不同的宁静。

      她缓步走近,恭敬行礼:“师父……”

      剑剑客闻声,并未回头,只是放下手中的谷物。那鸽子也不惧人,自顾自地啄食。

      他移步到石桌前坐下,提起一个朴素却温润的陶壶,注入两个粗陶杯中,茶汤清亮,热气氤氲:“坐。”

      他声音低沉平静,听不出情绪:“尝尝,新得的‘雪顶含翠’,京城刚运来的,边疆少见。”
      石柳鸢依言坐下,端起粗陶杯,轻抿一口。一股清冽的甘甜裹挟着微苦的茶香在舌尖化开,涤荡心神,仿佛能洗净尘世的纷扰:“好茶。”她由衷赞道,心中却因即将的离别而泛起涟漪。

      剑客也啜了一口茶,目光投向远处连绵的山峦,沉默片刻,才缓缓道:“此次前来……是告别吧。”他的语气并非疑问,而是陈述。

      石柳鸢心中一惊,师父的敏锐远超常人。“师父,您怎会知道?”她忍不住问。

      “心有所向,其行必彰。”剑客的回答依旧简洁。

      他转过头,深邃的目光透过面具落在石柳鸢脸上,带着一丝洞悉,“你心中有火,眼中有路。庙宇的清修,留不住你,我们师徒一场,不过是命运长河里一段短暂的缘法。为师授你剑法,非为让你称雄武林,只为让你在乱世中多一分自保之力,守护你想守护之物。如今,你根基已成,虽未学全,但足以傍身。缘起缘灭,该散了。”

      她站起身,郑重地跪地叩首:“徒儿石柳鸢,叩谢师父再造之恩!授业之恩,衔燕永世不忘!” 这一拜,饱含了所有未能言说的敬意与离愁。

      剑客没有立刻扶她,受了她这一礼。

      片刻后,他才伸出手,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将她托起,“无需多礼。既是最后一面,为师便教你最后一式。”

      他走到古刹残垣前的空地上,身姿挺拔如松:“此剑无名,亦非杀招。它源于‘守护’之念,化于‘止戈’之意。” 他缓缓抽出腰间长剑,剑身如一泓秋水,在晨曦中流淌着清冷的光泽。

      “看好了。” 话音落,剑动!

      没有凌厉的破空声,没有炫目的光影。他的动作变得极其缓慢、凝滞,仿佛剑尖承载着千钧重担。

      剑势圆融流转,看似守势,却蕴含着一种奇特的牵引之力,仿佛能将周遭的一切攻击、一切混乱的“势”,都纳入一个无形的漩涡之中,引导其偏离、消解,最终归于平静。

      剑尖划过空气,留下道道凝而不散的轨迹,仿佛在编织一张无形的守护之网。那是一种以静制动、以柔克刚,将自身意志融入天地流转的至高意境。

      石柳鸢屏息凝神,眼睛一眨不眨,将师父的每一个细微动作、每一次呼吸的节奏、剑势流转的韵律都深深烙印在脑海。

      她感受到的不再是剑招,而是一种心境,一种面对滔天巨浪仍能稳守方寸的坚韧意志。

      这最后一剑,是师父赠予她的,一份沉甸甸的护身符,一份在血与火中守住本心的箴言。

      剑势收,万籁俱寂。剑客还剑入鞘,气息平稳如初,仿佛刚才那蕴含天地至理的一剑从未发生过:“此式重意不重形,需以心御剑。记住这‘守护’与‘化解’之意,它或许能在关键时刻,救你一命,或救他人一命。”

      石柳鸢心潮澎湃,再次深深一揖:“徒儿铭记于心!多谢师父!”这不仅是谢他授艺,更是谢他指明了一条在杀伐中保持本心的道路。

      剑客微微颔首,宽大的袍袖在晨风中轻拂:“去吧。”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蕴含着千言万语,“关关难过关关过,前路漫漫亦灿灿。珍重。”

      言罢,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向断壁边缘,背影在熹微的晨光中显得格外孤高、缥缈,仿佛随时会融入那苍茫的云海山色之中。

      石柳鸢知道,这是真正的告别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孤寂的背影,带着师父最后的馈赠与嘱托,转身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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