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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997,维港未眠 1997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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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年6月26日
"哎,你们听说了吗?罗老师被学校开除了!"
"啊?真的假的?他不是刚带咱们理(1)班拿了篮球赛冠军吗?"
"嘘——据说是他爱人直接找到校长办公室举报的..."
"啊?严老师不是教政治的吗?平时看着挺严肃的啊..."
"可不是嘛!昨天他爱人特意熬了鸡汤送到学校,结果推开办公室门就看见...咳,反正场面挺难看的。"
后排两个男生突然压低声音凑过来:
"不是,他们胆子也太大了吧?教师休息室门都不锁?"
"你懂什么,这叫刺激——哎哟!"
话没说完就被前排女生扔来的橡皮砸中额头。
班长皱眉敲了敲讲台:"自习课保持安静。"等教室恢复平静后,他抱着一摞作业本走向办公室,蓝白校服袖口还沾着没擦干净的红墨水。
靠窗的座位上,陈小雨用课本挡着脸,悄悄推了张纸条给同桌。李少英正支着下巴打瞌睡,眼缝里看到推来的纸条。展开看见一行小字:「还记得上次逃课是谁告的状吗?罗老师被开除!」
她瞬间瞪圆眼睛,抓过钢笔在纸条上狠狠划拉几下,墨水差点洇破纸张:「活该!!!」写完又警觉地瞄了眼空荡荡的讲台,把纸条揉成团塞进了笔袋。
李少英嫌弃纸条太小,干脆翻开草稿本新的一页,刷刷写下几行字,然后把本子悄悄推到陈小雨面前。
陈小雨低头看去,只见纸上写着:
「你和班长最近怎么样了?还停留在'这道题怎么解'的阶段吗?」
她的笔尖在纸上悬停了片刻,墨水晕开一个小圆点,才慢慢写道:
「嗯...昨天他帮我讲完物理卷子,还问我最近是不是瘦了。」写到这里又赶紧划掉后半句,改成:「不过说来说去都是作业的事。」
李少英抢过本子,用力写下:
「笨蛋!谁要听你们讨论牛顿定律啊!」墨水几乎划破纸张,「你书桌里那本《灌篮高手》被他借走两周了,就没聊过流川枫?正好周末再加上香港就要回归了一共就有四天的假期!所以你就去邀请班长去香港看《泰坦尼克号》」
陈小雨突然捂住发烫的耳朵,钢笔在指尖转了三圈才落下:
「可是...」
「没有可是!」李少英把本子拍回来,最后一行字写得龙飞凤舞:「明天周五带两盒柠檬茶,一盒放他课桌上,就说买一送一!」
晨光透过玻璃窗斜斜地切在课桌中央,两个女孩望着对方突然笑起来,陈小雨慌忙去捂同桌的嘴,指尖还沾着钢笔墨水的清香。
陈小雨的手指在课桌下反复揉搓着那张草稿纸,李少英龙飞凤舞的字迹在六月闷热的空气里晕开墨香。教室后墙的挂钟指向四点十分,再过二十分钟就是放学时间,玻璃窗外的蝉鸣声浪般涌进来。
"小雨?"李少英用圆珠笔戳了戳她手肘,"你耳朵都红到脖子根了。"
陈小雨慌忙捂住发烫的耳垂,余光瞥见周叙白抱着物理作业本从走廊经过。蓝白校服衣角被穿堂风掀起,露出少年清瘦的腰线。她突然想起上周值日时,周叙白蹲在讲台边修投影仪,后颈渗出的薄汗在夕阳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自行车棚的铁皮顶仍在滴水,陈小雨用鞋尖拨弄着水洼里泡发的《明报》头条。两杯柠檬茶在网兜里渗出冰雾,浸湿了掌心藏着的太平山缆车宣传页。远处传来球鞋踩过积水潭的声响,她数着脚步声默背李少英教的台词,却发觉自己连梧桐叶滴落的水珠数都记混了。
周叙白出现在自行车棚,他肩头校服洇着深色水痕,像是把整个雨季都背在了身上。陈小雨注意到他握着车把的手背青筋凸起,看到他一步步走过来,她慌忙举起柠檬茶,塑料杯壁的水珠顺着小臂滑进袖口:"便利店买一送一。"她盯着他车筐里露出半角的《香港回归庆典流程手册》,封皮上教育局的红章正在暮色里淌血似的发亮。
叙白接过柠檬茶,随呼吸在黄昏里轻晃:"小雨,你要去香港看回归仪式吗?"
周叙白的耳尖倏地漫上一层薄红,像宣纸上晕开的朱砂。他睫毛轻颤着垂下,又在下一秒急切地抬起,眼睛热忱的看着陈小雨。喉结不自然地滚动了一下,校服领口蹭过发烫的脖颈时,带起一阵带着青柠香气的微风。
"还有就是,我顺便请你看电影吧,为你这段时间的耕耘喝彩。"
周家客厅的老式座钟敲响七下时,周叙白将电影票压在父亲待签字的文件下。身为教育局长的父亲摘下老花镜,手指摩挲着烫金请柬——那是港府寄来的回归庆典邀请函。
"泰坦尼克号..."父亲忽然轻笑,眼尾皱纹里藏着年轻时的影子,"当年我和你妈在露天影院看《庐山恋》,散场时她辫梢沾的全是露水。"
周叙白盯着玻璃板下泛黄的结婚照,母亲穿的的确良衬衫与父亲的中山装,在八十年代的照相馆背景前拘谨地挨着。父亲从皮夹抽出两张港币时,他闻到了熟悉的英雄牌墨水味。
1997年6月28日清晨五点,波音747降落在启德机场。陈小雨攥紧印着紫荆花图案的登机牌,看周叙白用生涩的粤语与的士司机交涉。弥敦道的霓虹灯牌映在他侧脸,将金光揉碎在少年颤动的睫毛上。
周叙白拖着灰色行李箱跑来时,深蓝色POLO衫领口还别着校徽。跑道上的波音747正在装运行李,引擎轰鸣声盖住了他说的第一句话。
"什么?"陈小雨踮起脚尖。
周叙白失笑,并没有说出刚刚她还没听到的话,而是从裤袋掏出药盒:"我说,这是父亲准备的晕机药。"颗粒落进掌心时沾着他的体温。
——飞机到达香港
1997年6月28日清晨9时,启德机场13跑道尽头腾起一阵白雾。波音747的轮胎在沥青跑道上擦出两道焦痕时,陈小雨的耳膜还残留着引擎的嗡鸣。她贴着舷窗看见地勤人员挥舞的荧光棒,像极了周叙白昨夜物理补习时用的激光笔。
"到了。"周叙白解开安全带,金属扣弹开的脆响惊醒了晨光。他的POLO衫后领还别着登机牌,墨蓝色布料被冷气吹得微微发硬。机舱门开启的瞬间,亚热带特有的咸腥空气涌进来,混着停机坪上航空煤油的热浪。
陈小雨踮脚张望时,周叙白的手虚护在她腰后。跑道尽头的广告牌上,末代港督彭定康的告别演说正被工人撕去一半,露出底下崭新的紫荆花区徽。一辆印有"庆祝回归"标语的摆渡车驶过,车顶广播里《东方之珠》的旋律被螺旋桨的呼啸切得支离破碎。
"看那边。"周叙白突然指向33号停机位。一架英国航空的班机正在卸货,搬运工从货舱推出的木箱上,"HM Government"的漆印尚未干透。而相邻停机坪上,国航涂装的客机已经展开机翼,尾舵上的五星红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陈小雨的帆布鞋刚踏上廊桥,就被地面蒸腾的热气烫得一缩。周叙白笑着接过她的背包,指腹不经意蹭过她手腕内侧——那里还留着昨夜他讲解向心力时,圆珠笔不小心画出的蓝色弧线。
航站楼里,电子屏正滚动播放中英交接仪式的彩排画面。海关窗口上方,女王头像的邮票在玻璃罩后泛着旧时光的柔光,而查验台前崭新的紫荆花印章已经蘸好了印泥。周叙白低头填写入境卡时,陈小雨看见他钢笔尖在"逗留目的"一栏迟疑了片刻,最终写下两个力透纸背的字:回家。
太平山缆车穿过薄雾时,周叙白打开了理光胶片相机。陈小雨的碎花裙摆被山风掀起。
"看镜头。"陈小雨转身的瞬间,缆车突然倾斜,她跌进他怀里。海风裹挟着亚热带植物的气息灌进车厢,相机快门声与心跳声重叠。
皇后戏院的红丝绒座椅深陷下去时,陈小雨的裙摆不小心蹭到了周叙白的膝盖。她慌忙往旁边挪了挪,却听见他低笑一声,声音在昏暗的影院里格外清晰:“没事,不挤。”
荧幕上的巨轮正缓缓驶离港口,汽笛声回荡在影厅里。陈小雨偷偷用余光瞥向身旁的人——周叙白的侧脸被荧幕的光映得忽明忽暗,睫毛投下的阴影轻轻颤动,像是蝴蝶停驻在书页上。
当Rose踏上甲板时,影院里的冷气忽然开大了些,陈小雨不自觉地搓了搓手臂。下一秒,周叙白的外套轻轻搭在了她肩上,还带着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像是晒过太阳的棉布。
“这样就不冷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电影里的海浪。
陈小雨害羞的点点头,最后只是小声说:“……谢谢。”
他的手还停在椅背上,指尖离她的肩膀只有一寸距离,像是犹豫着要不要再靠近一点。
电影里,Jack对Rose说:“You jump, I jump.” 陈小雨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像是有人在她胸腔里轻轻敲鼓。她假装专注地盯着荧幕,却感觉周叙白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当Rose躺在木板上唱起《Nearer My God to Thee》时,陈小雨的眼眶有些发酸。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裙角,却忽然感觉到手背上覆了一层温热的触感——周叙白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她,像是试探,又像是安慰。
她没有躲开。
荧幕的光暗了下去,片尾曲缓缓响起。影院的灯还没亮,黑暗中,陈小雨听见周叙白轻轻舒了一口气,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他的手指悄悄牵住了她的,掌心贴在一起,微微发烫。
“散场了。”他说,却没松开手。
陈小雨低头“嗯”了一声,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
走出影院时,香港的夜风裹着海盐的气息扑面而来。周叙白的手还牵着她,指节微微收紧,像是怕她走丢在霓虹闪烁的人潮里。
“下次……”他顿了顿,耳尖在街灯下泛着红,“还一起看电影吗?”
陈小雨抬头看他,忽然笑了:“好。”
荧幕上的泰坦尼克号沉入了海底,可他们的船,似乎才刚刚启航。
他们走在弥敦道闪烁的霓虹灯,陈小雨愉悦地数着地上彩砖格子往前走,
庙街夜市的人潮将他们挤到炒栗子摊前,周叙白用手臂虚环住陈小雨。油锅里翻腾的鸡蛋仔鼓起金黄的泡泡,老板娘带着笑意的粤语飘进夜风:"后生仔,请你女朋友食碗糖水啦。"
陈小雨捧着杨枝甘露低头啜饮时,听见周叙白用生硬的粤语说"多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