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茉莉无旧香》沈栖棠

8、8.牌惊倦客归舟晚，诗叩平生碧海心 何其明因公

　　何其明因公差去海边玩了两天，隔壁一下就沉寂了。其实隔壁屋只少了一个人，不至于成空的。然而茉莉连去隔壁屋看每日必看的《一帘幽梦》的兴趣都没有了。
　　晚上茉莉、小曼、庄成、曲冰在寝室里打升级，旁边还围了几个人观战。
　　"庄会计这招叫'声东击西'。"曲冰叼着烟坏笑，"把升级打成情感牌。"
　　忽觉门边多了一条人影，抬眼见何其明提着行李立在门边，闲淡地朝她们点头微笑。茉莉也笑：“嗳，回来了？”何其明应声后就出去了。茉莉一下没了劲头，让给别人打，恹恹地一旁看着。
　　何其明的剪影再次楔入门框侧，定在茉莉靠门的书桌前，茉莉让给别人打，拨开围观牌局的人群，急急走向何其明：“你回来了？”话刚出口就惊觉重复。何其明的目光定在她书桌笑问：“有什么好书推荐给我看？”
　　茉莉飞快看他一眼，低头问: “你……喜欢看什么书呢？”
　　何其明说：“我只有不喜欢的书。”
　　茉莉又问：“比如？”
　　“比如《工厂电路检修手册》。”他笑着用手指划过一本本书脊。
　　茉莉笑着将手指沿着整齐的一列书脊慢慢划过，抽了《倾城之恋》出来交给何其明：“张爱玲写香港沦陷时期的男女故事，对你来说可能嫌太女性了。”
　　何其明的指尖抚过书脊，像调试相机焦距般细致："恰好可以让我了解女性的视角。"
　　茉莉道：“张爱玲笔下的故事，底色都是苍凉的，女性，也总有点世故。”
　　何其明：“因为懂得，所以才世故吧？”
　　茉莉大点其头，心里飞闪过一个念头：“才开始，冯程程也向许文强借书的。这是个经久不衰的交往的因头呢。”

　　小曼招呼何其明替她看牌，她们这方纸牌甩得啪啪响，总被对家压着打，非要拽着何其明帮她们扳回局面。何其明笑道："今儿从天涯海角又坐飞机又坐汽车，晃了二十小时回来，骨头都散架啦。"小曼见他帆布鞋边还沾着红土，只得作罢。
　　茉莉听他如此说，以为他借了书就要回去，哪知他竟不走，仍站在桌边。他翻着她书桌前的书，抽出一本《唐诗三百首》随手翻开，正好是几片风干的格桑花瓣。茉莉看着那本被自己用红蓝铅笔标满注脚的诗集，忽然想起扉页还夹着张青海湖的写生——蓝墨水洇染的湖面下，藏着句不敢示人的"南风知我意"。
　　"我这次去的三亚，"何其明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卷边的书页，窗外蝉鸣忽地歇了，"虽然看到了真正的海，但竟没有你诗里的青海湖好看！"
　　茉莉道：“我诗里的青海湖……好看么？”
　　何其明道：“美得像隔着层毛玻璃。”
　　茉莉不解地望着他，他一笑，接着道“特想亲近却无法触摸！”
　　茉莉觉得胸腔里像化开颗桂花糖。"那里鲜有人至，"她声音轻得像飘在热水杯上的茉莉花瓣，"所以才能...才能养着那份空灵。"
　　"也得是捧着雪水煮茶的姑娘，"何其明忽然用书脊碰了碰她手中的书，"才写得出这样带着冰碴子味儿的诗。"
　　茉莉只觉整个人都快蒸熟了，鼻尖溢出细微的汗，低着头胡乱拿本书整理。
　　何其明望着少女绯红的耳垂发怔。这个安静沉默总喜欢躲起来的姑娘，明明才认识半个月，怎么就像认识了半辈子？他在大东海沙滩上写她诗句时，潮水涌上来又退下去，那些字迹却像刻在礁石上似的。最难忘那句"怜尔独沉久，缘何涟漪中？"海浪扑上来时，他也想冲到小诗人面前直接了当地问她。吊儿郎当的何其明没想到自己还会对一个问题这么执着。
　　只听见茉莉细细地问道：“海是什么样子的呢？我平生没有见过海呢？”
　　何其明反手拿着书脊，坐到茉莉床头的椅子上，在黑漆桌面上敲出轻响："你才二十来岁，就学老先生说'平生'？要看真海也不难，嵊泗列岛的碧浪能晃花人眼。"
　　茉莉慢声细语地道：“去年实习，我和同学攥着交通图换了四趟公交一直往东，跑到南汇嘴，只看见滩涂上歪歪扭扭的芦苇，泥浆一动不动..."
　　"那是长江入海口啊小诗人！"何其明忽然从裤兜掏出个贝壳，贝壳边缘还沾着三亚的细沙："得往东再漂百八十海里，才能见着曹操诗里吞日月的阵仗。"
　　茉莉盯着贝壳纹路轻声念："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裏。"台灯光晕里，贝壳内壁泛着珍珠母的虹彩。
　　"古人眼里的海可比现在狰狞多了。"何其明用贝壳边缘在桌面划出浪涛线，"苏轼被贬儋州那会儿，过琼州海峡吓得写遗嘱。但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他突然把贝壳倒扣在茉莉的英汉词典上，"你听潮声。"
　　茉莉凑近细听。楼下汽笛声、蝉鸣声、牌桌上甩扑克的脆响，忽然都化作月光下的潮涌。"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她手指无意识跟着贝壳纹路游走，"果然是盛唐气象。"
　　何其明道：“所以闻先生才说《春江花月夜》是‘顶峰上的顶峰’。”
　　“张若虚若能听见这般评价会不会笑的活转过来？”茉莉憧憬起来。
　　何其明已经在比划他在海南看到的月亮和海浪："海上月亮比陆地上的要亮三倍！"何其明比划着浪高，贝壳差点碰到茉莉翘起的发梢。"退潮时沙滩会露出彩虹贝壳，涨潮时礁石缝里挤满青蟹……"
　　牌桌那边突然爆出欢呼，小曼甩出最后两张王牌。而门边的光晕里，茉莉每问个笨拙的问题，何其明就转着钢笔在纸上画航海图，纸页渐渐布满了交错的航线。何其明眉飞色舞地讲，茉莉安安静静地听。茉莉笑吟吟地看他讲话时的表情，那么全神贯注地神采奕奕，根本不忍心打断他的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