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茉莉无旧香》沈栖棠

7、7.泼凉怒对千钧闸，启牖笑融半室烟。 茉莉笑着问

　　茉莉笑着问庄成：“看的什么书？”庄成把书面翻过来给她看，原来是《会计原理》。
　　"庄大会计连看电视都用功？"茉莉俏皮地问。
　　"这叫温故知新。"庄成放下书："你听刘墉这段——'天下账目，不过收支二字'。"他指尖划过教材里褪色的供销社报表："就像这七十年代的煤油票台账，电子化后不过是数据库里的字段，可借贷记账法的骨血变不了。"
　　茉莉望着自己手指连日敲击老式键盘磨出的茧："陈主任要我半年吞下三十年的质检档案，我现在敲'CTRL+C'都比吃饭勤快。等我们都电子化了，这几十年海量的档案更加要坐冷板凳了！"
　　庄成笑道："电子化不应是大扫除，而是要把老算盘的精髓都装进电脑里。"
　　赵平南突然调大电视音量："你们听听！和珅都知道假账要做三套，咱们搞什么劳什子电算化！"安子笑着把毛线团砸过去："你当人人都和你似的，连工会活动经费都做不平账。"
　　庄成却若有所思："所以说要双轨并行——电子账是骨架，纸质账是魂魄。"
　　茉莉恍惚看见修阿姨的阴沉脸色在眼前漂浮："那你说，我这算不算在给档案办葬礼？"
　　"是渡劫。"庄成道，"旧档案羽化成电子魂灵前，总得经历九九八十一难——就像刘墉扳倒和珅，既要新法度，也要老手段。"

　　茉莉和小曼看看时间已经到了《一帘幽梦》的播出时间了，可赵平南和安子却换到综艺节目津津有味在看，暗暗着急，只是电视机是赵平南宿舍的，又有安子在座，实在不好喧宾夺主。到广告时间，庄成上前换频道，正是《一帘幽梦》。庄成扶眼镜的手顿了顿，镜片反光遮住了他瞥向茉莉的余光。
　　茉莉和小曼齐声欢呼：“就看这个!”
　　庄成食指推推眼镜笑道：“就知道你们要看这个！”
　　小曼冲庄成竖大拇指：“侬真来赛！”，茉莉笑盈盈地双手合十朝庄成做了个揖，庄成微笑着颔首，心里十分受用。
　　赵平南叫着："换台换台，整日情呀爱的，这矫情劲儿能腌三缸酸菜！" 碍于庄成像门神般守着床到电视机的通道，赵平南一时够不着电视机。
　　茉莉捏紧青花瓷水杯："北极星不因井蛙的视而不见就熄灭。"她目不转睛地跟着紫菱在巴黎街头狂奔。
　　庄成守在放电视机的台桌旁，像守着古董钟的修表匠，只定在《一帘幽梦》频道，一味不理赵平南的冷嘲热讽，笑道：“不用你说，我知道现在有十三个寝室的人知道我们在看琼瑶阿姨的剧。"他说话时，隔壁机械室的人正抱着瓜子挤进来。大家边看边打趣里面的琼瑶式对白。茉莉和小曼也被大家逗得嘻嘻直笑，可还是很认真地看着剧情。渐渐有人在抽烟，烟雾起初像条青灰蟒蛇盘踞天花板。茉莉第三声轻咳刚冒头，庄成已推开气窗。
　　赵平南掸着烟灰坏笑："听听这咳嗽声，你们还抽烟？”
　　众人道：“咦，没听见，谁咳嗽？”
　　赵平南道：“我也没留意到是谁，可是人家庄成已经心疼了，窗户都打开了！”小曼拍着膝盖插话："刚才是茉莉呛着了！"
　　大家哄笑着，庄成卷起磨毛的袖口：“被你们二手烟污染了，还不允许我们透透气?”
　　赵平南道：“ 我们是谁们啊？你们是谁们啊？”
　　满屋子起哄声惊飞窗外树上飞鸟，茉莉红着脸嘻嘻笑，手上的瓷杯荡出一圈水纹，像年轮记载此刻心跳。
　　电视机里适时传来"我有一帘幽梦，不知与谁能共"的片尾曲。

　　联名函交上去两天了，整栋宿舍楼的签名墨迹，像电路板上的锡点般密密麻麻焊在纸上。连赵平南和安子最后都签了——小曼还搭上一盒费列罗换得他们在空白处画押。
　　然而颜姿和小曼从老葛那里得到的回复是：还有几个女生八月来报到，到时候整个宿舍楼每间都是三个人。真如此的话，颜姿和小曼是宁愿第三个人就是茉莉了。因此茉莉终于可以心安理得地在209住下来了。
　　月光透过电脑机房的百叶窗，在茉莉的键盘上切出银色栅栏。屏幕蓝光映着她眼底的血丝——为推行档案资料管理系统，她已忙了2周在扫描测试将质检档案数字化。快要完工大吉时，修阿姨的阴影突然笼住屏幕。
　　"小肖啊，"修阿姨指尖敲着防尘罩，"所里电脑是管资料的，不是给你过家家做测试的。"她腰间的钥匙串叮当作响，像狱卒的镣铐。
　　茉莉攥紧U盘："陈主任批的允许我在机房加班的条子已经给您了，修阿姨，这套系统能省去三分之二查档时间......"
　　"省时间？"修阿姨突然拉下电闸，"我管档案二十年，靠的是稳当！我必须亲自关机房，这是陈主任的规定！"强制关机提示音中，茉莉眼睁睁看着未备份的代码消失成黑洞。
　　"您这是干什么！"茉莉霍然起身。
　　修阿姨慢条斯理拧上钥匙要关机房门："小姑娘，代码再漂亮，也要遵守老规则。"
　　茉莉胸口猛烈起伏，脸一阵白一阵红，她忽然抓起修阿姨的保温杯，将已凉的水泼向窗外——
　　"您看，遵守规则谁不会，机房不允许无人时放茶水！"水珠在月光下碎成银河，"但泼出去的水，可浇不灭太阳。"
　　修阿姨完全没料到平时温声细语的茉莉还会这么烈，倒怔住了，眼睁睁看着茉莉。
　　茉莉突然抓起窗台上的绿萝，将整杯凉水灌进枯萎的根部："规矩教您每天浇花一次，可它还是快死了。"蓬勃的水流冲开板结的泥土，"有些根烂了，就得掀开来见见光。" 说完摔门而出。
　　茉莉摔门而出，撞到门口庄成身上。庄成忙扶住她，问：“怎么走这么急？”又递给她一罐护手霜道："财务科配发的劳保用品，我没啥用。"他指腹空点茉莉被键盘磨红的指尖，"凭证装订要戴手套，写代码同理。 "
　　茉莉旋开瓶盖，薄荷香幽幽："谢谢，正好用得着，算我借你的，可不准算利息！"
　　"自然是循环复利。" 庄成斩钉截铁，茉莉捧着心做了个害怕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