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茉莉无旧香》沈栖棠

4、4.香风暗渡联名策， 冷月偏窥照壁心 颜姿也笑道

　　颜姿也笑道：“我会怕危险么？是因为你的眼神，无欲无求。像从不曾向人世伸手。”
　　茉莉笑道：“你放心，我对任何东西都没有太大的欲望！”
　　颜姿问：“对物如此，那对人呢？”
　　茉莉想了一想，才小声说：“寻常人，总该多容三分。”
　　颜姿点点头，玩笑道：“心上人呢？“
　　茉莉在黑暗中红了脸，喉间泛起冰砖的甜涩："能入心的，应该也物以类聚了。"一顿，又说：“不分男女”。话毕，朝颜姿侧头微笑，若有所指。
　　颜姿懂得这是茉莉在表达对她的亲近，这竟然使她很是高兴，甚至有点想放弃阻拦她住进来的行为。她笑道："隔壁弹吉他的可算？他父亲是文化局的，多少姑娘围着转——他的床就在你隔壁，你们只隔着一堵墙哦！”
　　茉莉脸上更热了，指甲掐进掌心，戏谑却轻巧："这般妙人，你何不拿现任男友置换？"
　　"正有此意！"颜姿也笑道：“只要何其明同意，我即刻就掰掉。”随即又道：“肥水总要流进自家菜园子。”
　　茉莉即刻起身，假装取水，离她远了些。她怕胸腔里擂鼓般的声音被她听去，镜子里她瞥见自己耳后碎发被薄汗黏在颈间，像何其明写在她诗稿上的五线谱……心下狐疑：“是故意说给我听的吗？”
　　茉莉连饮数口凉茶，强作镇定：“房管科那边可有个准信？”
　　颜姿连连摇头，珍珠耳坠在暗处荧荧："老葛总说啥'中央精神'搪塞，倒把公文术语学了个十成十。"
　　"只剩201那间朝南的住2人了。"茉莉盘算道。
　　“201是抵死不同意进人。里面住的张芳就是后勤处的，跟老葛是同科室的。”颜姿绝望。
　　"张芳既是后勤处的，老葛自然要卖这个情面。"茉莉的指尖划过宿舍名录，“207一直锁着门，是做什么用的？”
　　"早前我们提过腾空207，那些旧课桌摞得比人高......"提起这事颜姿就冒火。
　　茉莉："这尘封的旧桌子，倒比活人金贵。"略一沉吟，道："明日拟个联名函，"茉莉抽出台灯下的方格信笺，"就以他们讲的'优化资源配置'为由，请所里青壮帮着搬迁。"钢笔在"207"数字上画了个圈，"老葛若再推诿，我们就说要在所报上投篇《论国有资产闲置》。"
　　颜姿倏然坐直下床，倚在茉莉桌前，点着头，珍珠耳坠在台灯下晃出光斑，"这招棋妙！茉莉你是智多星下凡。咱也得学会借东风不是？明日我就去电气室寻年轻人。联名函的抬头要用所里红头文件格式。”颜姿用绘图笔在信笺上画出等线体，她突然轻笑：“去年给文化局设计展厅，公文格式我临摹了三个月。”
　　茉莉苦笑，笨拙如她，多睡几天光板床，也能变成智多星的吧？
　　子夜时分，小曼携着宰相刘罗锅的片尾曲“天地之间有杆秤”的童音撞进门来。听闻计划后，她拍手连声道“灵的灵的”，雀跃地将镶水钻的发卡别上联名函，三个女子的名姓在月光下泛起珠光。小曼望着颜姿衬衫袖口露出的浪琴表，笑道：“这是某位追求者在你生日宴上‘不慎遗落’的礼物吧？”。颜姿转动表面避开反光：“下周浦东画廊招标，你陪我去量尺寸？提成够付你妈妈下月化疗费了。”
　　茉莉摩挲着《英汉大词典》的烫金书脊，打开日记本，记下：忽然想起父亲常说的：困局如文法，破题重在找准主谓语。今天想对过去畏头畏尾的自己说，别怕。

　　颜姿跳脱，美丽，穿着时尚、前卫，她爱穿裙子，行走时总有一阵香风飘过，所里青年私下称她"行走的香奈儿"。听小曼和颜姿不够低声的悄悄话，颜姿的追求者恐怕有一个排了。只是颜姿已经有男朋友，和她一样是北方人，已经在哈尔滨攻读博士学位。虽是如此，仍然不停地有饭局邀请，颜姿总带着小曼同行。令茉莉意外的是，颜姿除了明艳美丽，还有一种美女少有的洞明，或者称作鹰隼般的洞察力——譬如她总能精准拆解追求者们的弦外之音。
　　颜姿的男朋友秦关，常从哈尔滨来上海看她。秦关英俊开朗，从哈尔滨带来的不止红肠，还有松花江畔的豪气，他斜倚门框说单口相声时，常逗得颜姿一室三女都笑弯了腰。何其明老家也是哈尔滨的，颜姿特意把何其明从隔壁208寝室叫过来聊天。
　　两个男人聊起家长里短，时事文章，幽默风趣，桩桩新奇。甚至都说到共同爱吃的贵新街酱大骨是哈工大教授替他小情人盘下的店。茉莉和颜姿成了纯粹的作陪，连颜姿也竟是插不上一句话去，茉莉就只有微笑着静听了，她听得津津有味。
　　自从那一晚颜姿和茉莉谈话以后，茉莉看见何其明，总有些紧张，不大找得出话来说。其实她跟任何人聊天，也难得能主动找出好话题的。何其明与秦关聊得兴高采烈，几乎不和茉莉谈话，但是总时不时地将头偏向茉莉，时不时地看茉莉一眼。每到这时，茉莉心中不由得一颤，但随即又想：“这也许只是出于一位绅士的风度？不至于冷落在场的听众。”
　　天色渐暗，屋内没开电灯，茉莉坐的角度已经看不清何其明的面容，只看见何其明笑弯的眼睛里有光彩流动，耳听他笑声清亮如瓷。茉莉就这样一直笑眼望着何其明口若悬河，听着那么纯那么利落的普通话。
　　已经是掌灯时分了，小曼也回来了。隔壁208寝室的庄成，他常年在宿舍里混床位的小学同学曲冰，赵平南带着女朋友安子都陆续回窝。大家虽然谈兴正浓，无奈腹内空空，秦关提议两个寝室共进晚餐，小曼和颜姿却悄声商量不叫赵平南和安子一起去。因全宿舍就他们两不肯在《关于优化配置207宿舍闲置国有资产紧急请示报告》联名函上签名。显然他们有自己的小算盘，他俩明年就打算结婚，瞅着那个堆满杂物的207宿舍可以分配给他们做婚房。
　　茉莉对颜姿小曼小声道：“今晚正好策反啊？”于是四男四女，欣然前往。将小饭馆唯一的原木八仙桌塞得满满的。
　　其时明晃晃的月亮已经挂在半空，这家饭馆是所里的职工家属业余办的，只晚上营业。除了茉莉，其他人都跟老板很相熟了。大家一起用力，将饭桌抬到院子中央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