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茉莉无旧香》沈栖棠

5、5.我欲放歌烟火暖 侬今停杯寸心惊 曲冰拎着两

　　曲冰拎着两瓶石库门老黄酒跨过门槛，身后跟着个瘦高个帅小伙，是经常来这里和大家聚餐的庄成高中同学申申，人未到声先到："听说这里聚餐，我在浦东都闻到香味直接杀过来了，曲冰还给大家带了宁波呛蟹，说什么我都不能错过！"
　　庄成起身招呼申申，跟茉莉介绍：“这是我高中同学，在浦东仪器厂上班，我们都叫他申申。”
　　话音未落，曲冰已把铝制饭盒摆上台面："快来抢宁波呛蟹，配石库门老黄酒最灵光。"
　　颜姿正在用茶水涮碗筷，示意老板娘在自己身旁加一套上来。垂眸拎起铜壶，水线在空中勾出新月弧淋过碗沿，曲冰已将青花小碟递到手边，醉蟹钳摆成莲花状，"小姿尝尝这个。蟹黄特意没拆散..."
　　"谢谢，我就尝一尝，吃多了太腥。"颜姿翘起尾指挑了一块，绛色唇印留在蟹壳上，仍将青花小蝶递出去。
　　茉莉接过碟子打圆场："正好配温好的话梅黄酒。"
　　话音未落，申申的酒杯已斜插过来，冰镇水珠滴在曲冰的手背——他仍保持着递碟的姿势。
　　"借花献佛，先敬给我们带来呛蟹美味的开关大王！祝他早日发财，带着大家过好日子！"——曲冰在公司里经营开关批发工作，也算个小老板。
　　茉莉满满擎了一杯酒，杯壁凝着细密水珠："我新来，来得唐突，但开心的是遇到的是'诸位'而非'旁人'。"仰头饮尽。
　　庄成转着杯揶揄："好在来的是茉莉，没来个狗尾巴草，我们也很开心。"满座哄笑中，他也将酒一饮而尽。
　　申申笑道：“你俩既然都这么开心，一定要再干一杯！”
　　庄成笑道：“茉莉，看来我们不干这杯酒过不了关。”
　　茉莉道：“我真不会喝，我斟满了，留着慢慢喝完它吧！”
　　庄成看茉莉喝完第一杯酒，脸上已经红红的了，便道：“好，茉莉随意，我干了！”
　　大家起哄不答应，茉莉红着脸，余光扫了一下何其明，见他笑意盎然，便起身和庄成碰杯道：“你答应他们不答应，看来我也只好舍命陪君子了！”一扬脖子全喝了下去。
　　两杯酒下去，茉莉只觉得浑身发热，耳尖已烧成石榴籽色，头已经晕晕地不听使唤，一只手撑着头，笑着看大家闹酒。大家也看出她真不会喝酒，就饶过了她。这更较出了颜姿的八面玲珑，谈笑风生，即便吃不了，她也能娇憨地将酒倒给某位男士。她总喜欢倒酒给何其明，然每次要倒给何其明，何其明总不肯，笑着用手罩住杯口，说道“怎么能随便吃你的酒呢？”于是她总变着法子引何其明上当，要他替她喝酒，从猜拳到童谣到耍赖，何其明竟是无一不克。茉莉一边笑不可抑，一边暗想：“原来他虽是同样的沉静，却是有内容的，我的却是空的。”
　　整个饭局欢歌笑语，又出来的新规则是每人都要唱首歌。茉莉仍然在酒意之中，她道：“我奉献最喜欢的一首歌！”说着，便用筷子敲着碗口，自顾自唱了起来：
　　女人独有的天真，和温柔的天分
　　要留给真爱你的人，
　　不管未来多苦多难，
　　由他陪你完成。
　　坐在他对面的何其明，微笑着抿了一小口酒，庄成敲着杯子帮着打拍子。
　　快席终了，颜姿又要敬何其明酒，何其明的酒杯却空了，她忽将茉莉的残酒推至何其明跟前。茉莉未及敛去的笑意凝在唇角，眼光已如闪电般射向何其明，似笑非笑地，所有精力与神采，都在两只眼睛里。何其明波涛不惊，停住杯，迎着茉莉的眼光瞥向茉莉一眼，风火雷电般地一瞥，似带询问，然后包容住一切，微笑着，擎住茉莉的杯子，将满满的酒一饮而尽。酒入喉肠的咕咚声里，时间静止，茉莉全身全心震颤了一下，接着，滑向自己的陷阱，好深，好深，耳边依稀还响着何其明拒绝替颜姿喝酒的玩笑话：“怎么能随便吃你的酒呢？”
　　日光灯管在207室天花板嗡嗡震颤，颜姿抖着钥匙串，珍珠耳坠随动作轻晃，"赵平南，多亏你在电气室管库房要到钥匙？我现在连开个破锁都难，连老葛都来欺负我了！"忽然想起父亲退休宴上，那些逐日冷淡的拜年电话。
　　赵平南恍惚看见她眼底闪过一丝惶惑，讪笑着后退半步道：“这屋堆的是八十年代质检档案，动不得。再说……（瞥向安子）我们打结婚报告三个月了，就指着腾空207当婚房。"
　　安子径直走到一台电视机前面，打开开关，一片雪花点，望赵平南一眼，赵平南冲她点点头，安子喜形于色，颜姿看在眼里。
　　颜姿翻开《闲置物资管理办法》第二页："上周后勤例会记录，老葛说207腾空后优先考虑双职工。”压低声音又道“可要是继续堆着国有资产……”指尖划过《闲置物资管理办法》里的条款：“决不允许私人以任何方式占用。”
　　赵平南："这文件你哪儿弄的？"
　　颜姿道："您落在机房的。”她隐瞒的细节是，这本《闲置物资管理办法》复印件是颜姿找庄成在联名函签字时，庄成知道赵平南他们不签，悄悄给茉莉的，还把条款指给她看。
　　颜姿微笑着又道：“要是联名成功，第一批搬迁志愿者算您二位，验收时还能领个报废彩电。"
　　安子抢过钢笔："签！反正那些破桌子没地方放就搬去各个宿舍，咱们验收时就说这台彩电老化报废掉！”戳赵平南腰眼，“你愣着干啥？不想家里放个彩电了？"
　　茉莉将钢笔递给赵平南："赶巧宣传部要做'职工互助'专题，何其明说需要夫妻同心素材。”眨眼：“专题报道那可是分房加分项！双喜临门的事，您说呢？"
　　小曼悄悄朝颜姿茉莉书大拇指："你们两个双剑合璧，一只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