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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诗稿初逢广寒调 ,吉它漫拨天水弦 他擅弹古曲 ...

  •   茉莉褪下三天未换的工装,洗过澡,随意挽着及肩长发,穿着旧的白绸布连衣裙,绸布掠过皮肤时的柔软让精神为之一振。大学时闺蜜文昔常带茉莉逛服装市场,自己买真丝衬衫却劝茉莉选棉布裙:"你穿这个才像李清照。"
      走廊上的脚步声突然在打开的门前停了下来,茉莉抬头看时,一个男子瘦高的身影已经进了门,直朝她的床边走来。屋里本就局促,茉莉先吃了一惊,随即明白这里和校园不同——没有舍监,男女进出随意。她低头瞥见自己薄薄的纯白绸裙,刚洗过澡的身体除白绸裙外未着寸缕,布料贴得紧实,连呼吸都凝住了。
      “请问小曼回来了吗?”那人开口是标准的普通话,嗓音清亮如敲冰。茉莉从床边探出半张脸:“她和颜姿去吃饭了。”
      “麻烦转交这本书。”他递来一本《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封皮泛着油墨光,“我住208,何其明。”
      茉莉接过书时,他的影子已笼住她半边身子。逼仄空间里,唯一能落座的是她身下这张床。她盘腿缩紧膝盖,绸裙摆滑过大腿时带起凉意,低头却见灯光穿透布料,洇出肌肤的暖色调。
      “肖茉莉。”她报出名字时睫毛都没颤,手指死死绞住正在叠的衬衫下摆。
      “在哪个科室?”他仍立在一步之外,白衬衫领口松着两颗扣子。茉莉抬头正撞进他垂落的视线里,那双眼睛弯着新月的弧度,在昏暗的室内闪着清淡的光,须后水混着汗味随俯身的动作压下来。
      “图书馆做翻译。”她迅速别开脸,抽出一件格子衬衫盖在腿上,“你呢?”
      茉莉的手指正捻着格子衬衫领尖,突然听见纸页翻飞的簌簌声。那叠藏在衬衫里的诗稿像受惊的白鸽四散飞起,何其明本能想帮着挽救什么,顺手一捞,半空中抓住一页纸,只见上面用小楷写着一首古诗:
      青海湖(五律)
      西行人渐缈,天水净如空。
      怜尔独沉久,缘何涟漪中?
      年年寥落雪,日日广寒风。
      千载怀一碧,知音已绝踪。
      “青海湖?"他念出标题时尾音微扬,像是发现了藏在图书馆角落的孤本,“这倒像是王摩诘在计算机系统里写的代码。”
      茉莉的耳尖蓦地发烫。这比喻实在新奇——把古诗比作计算机代码,倒像是专为她量身定制的解读,她学的自动化,与计算机紧密相关,却喜欢写古诗。她瞥见诗稿背面还有自己随手画的流程图,那些箭头符号正对着五律的平仄格,荒诞又和谐。
      “您怎么知道我学过计算机...”话没说完,趁他不留神一把将诗稿抢回,谁知太用力,诗稿被撕破,最后一句“知音已绝踪”的纸片仍然留在何其明指尖。
      何其明送还残破诗稿,一边将茉莉抢回的拼在一起,一边问“你去过青海湖?”
      “嗯,我就是从那边考出来的,每年回去都会去看它,就像看老朋友。”
      他忽然用钢笔在流程图旁画了串五线谱符号,“五律的平仄就像音乐节拍,我读诗时总要哼曲子的。”
      茉莉侧头看向何其明垂落的鬈发问道:“你是学音乐的?”
      何其明摇头道:“我学导演的。”
      茉莉不置信的重复道:“导演?”
      何其明反问道:“怎么了?不像?”
      茉莉又打量了一下他披肩的天然鬈发,月光恰好漫过窗台,在他发尾镀了层虚焦的光晕:“倒像是电影里走出来的男主角,只是没想到咱研究所里会藏龙卧虎,咱所里需要导演吗?”
      何其明咧嘴笑了起来,微露洁白虎牙,笑眼弯弯,道:“承你吉言,我是在电视台做了几期揭露真相的节目,不合时宜,暂时冷藏到研究所来了。不过做影星却不是我的理想。”
      茉莉问道:“那你的理想是什么呢?”
      何其明道:“我的理想是做一条你们女人肚子里的寄生虫。”
      茉莉一双眼睛瞪得圆圆地:“导演系专门教人怎么寄生在剧本里吗?”
      何其明轻笑一声:“你可别瞧不起,我的理想反映了一般人的人性,只是大家不肯说出来而已!做人肚子里的寄生虫,不用工作就有得吃,想睡觉就睡觉,那是每个人的梦想啊!”
      茉莉心里嘀咕着:做寄生虫还要挑女人的肚子寄生?这人真色啊!不过实在不好意思说出来,欲言又止,两只眼睛满是戏谑的笑意,亮闪闪地看着他轻声笑哼道:“可你都要变成虫了呢,哪还能谈人性呢?”
      何其明也笑起来道:“那我得改个词,这叫兽性!”
      茉莉两根手指比着虫子长短,脆生生地笑道“兽么?”。何其明见茉莉眼睛都要笑眯了,不由被她渲染了,也不禁笑起来:“我知道你又在腹诽我明明是虫子,不够禽兽的高度,对不?”
      茉莉道:“岂敢岂敢,你保不准还会说我们本来就生而为禽兽呢。”
      何其明道:“我是这样唐突的人么?我是兽,你是水,净如空,天水!”
      他分明在念诗,尾音却打着旋儿往人心尖上缠。茉莉的指尖揪紧外衫衣襟,妄想遮住布料下震耳欲聋的心跳声。直觉何其明就在她身旁上方一尺,俯视着她,自己哪里红了,哪里出冷汗了,恐怕在他眼里都纤毫必见。
      窗外的爬山虎突然沙沙作响,茉莉恍惚觉得那些叶片都在替她咂舌。她捏着衣架比划:“按这逻辑,我该是强制中断信号——专治你这类死循环程序。”
      何其明忽然用导演喊卡的语气轻喝:“cut!这个画面值得存进分镜脚本。”他指尖点着自己太阳穴,“顺便说,你眼睛现在亮得现场都不用镁光灯了。”
      茉莉又气又笑地用衣架敲书桌,目瞪着何其明,不知何时何其明在她的流程图上添了行小字:
      if流明>1200,天水=茉莉。
      她慌忙低头用长发遮住发烫的耳垂,却听见何其明用钢笔帽在桌上敲出四四拍节奏,轻笑着说:“这诗配上曲子应该很好听。”说着哼起了极典雅的曲调。
      茉莉的眸子倏然亮起:“你竟会谱古曲?”
      何其明在茉莉亮闪闪的注视下,竟然有点腼腆地低下了头,轻声说道:“我喜欢这些仿古的调子,常常拼凑着玩,像你写诗拆解平仄。”
      茉莉点头道:“玩玩的才见真性情,不然就成了工匠瓦匠了!”
      何其明突然来了兴致,道:“你等着,我拿吉他过来!”说完就几步走了出去。
      茉莉赶紧将一床零碎略微整了整,找出件浅绿绸衫套在睡裙外面,何其明就拿着把红木棉吉它走了过来。
      他随意地坐在床边,略调了三两声弦,对茉莉道:“把诗稿放过来。”茉莉赶紧把收起来的薄笺放在他面前的桌上,窗外的路灯恰在此时亮起,将他的侧影投在《青海湖》诗稿上,宛如天然的五线谱。
      调子听着耳熟,像是邓丽君唱苏州评弹,糯而铿锵,茉莉禁不住跟着曲调一起吟唱起来。她的声线清凉温润如温过的话梅黄酒:“怜尔……独沉久……缘何……涟漪中……”唱到“知音”二字时,何其明的小指在琴颈上打了个颤音,茉莉的和声便顺着这涟漪般的震颤攀上去,像两片茶叶在琉璃盏中浮沉。两人的吐息同时悬在半空,又默契地落进同一个节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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