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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沪上梧桐栖生客,箱中诗稿裂前尘 儿子伦敦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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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湟逃了两天课回家过年,带着行李箱倚在玄关时,茉莉正往水晶碗里添新买的贺岁车厘子。
夜深人静,茉莉和儿子像往常一样躺在沙发上谈心,在几次话题迂回后,终于谈起那个让他心碎的留学英国女孩。
“凌晨三点,她从伦敦发来分手微信。”庄湟解锁手机,屏保还是女孩在康桥畔的笑靥,“说八小时时差比英吉利海峡更难跨越。”在英国那头惹儿子情伤的女孩子茉莉见过照片,牛津鞋配短呢裙,笑起来有颗小虎牙。
她递过果盘时瞥见儿子眼尾洇着淡青——那是连轴转的越洋电话熬出的时差债,是英吉利海峡也载不动的少年心事,但嘴角却倔强地上扬。茉莉心里发苦,儿子和她一般感性,怎能不受感情的苦?她轻轻握着儿子的手:“人生像地铁,有人中途换乘也是常事。”
“我像待自己一样待她,但,她突然就要下站,原来人是这么容易会变的。”
庄湟脑中闪过那些被切割成碎片的晨昏。他总提前半小时抵达约会地点,在梧桐树荫下翘首等待,口袋里永远为她揣着一袋未拆封的餐巾纸,折叠伞在梅雨季会提前晾晒出阳光的温度。寒假时他把行李箱塞回家,就来她大学附近的民宿酒店,清晨八点踩着结霜的柏油路去送她早课,女孩发梢的玫瑰香混着豆浆热气糊在出租车窗上——天未亮透的清晨,他总要先穿过一条街买好温热的早点,再一遍一遍的温声叫她起床。
回酒店补觉虽然迫切,但庄湟依然放弃打车选择小跑回去,打车留到两人一起时经济。下午的日光斜斜切过走廊时,他正在电磁炉前煨汤,案板上堆着剥好的毛豆和切丝的莴笋,电饭煲里米粒在咕嘟声里舒展腰肢。这些画面总在记忆中闪着温暖的微光,而此刻却只激起他泛红的眼眶,那个背着书包奔走在寒风里的少年,在她眼里也许连个剪影也留不下。
抚摸着儿子低垂的脑袋,茉莉的指尖突然掠过儿子后颈——那里有道淡粉疤痕,是十二岁爬树摔的——如今已长成比她高的青年,却依然会在情伤里蜷成婴孩模样。
“我们这样的人啊,心里揣着团火就恨不得把整颗心掏出来暖人,藏不住拙,更学不会留退路。”她将车厘子放进庄湟掌心,“妈妈像你这般年纪时被伤过两次——第一次剜心,第二次蚀骨,可你看,现在不也跌跌撞撞活成了能为你遮风挡雨的模样?”
“两次?”庄湟猛然撑起身,旧沙发弹簧发出熟悉的呻吟。
“第一次只剩下一张撕碎的诗稿,”水晶吊灯在她眼底投下细碎光斑,恍若那年青海湖面粼粼的月影,“第二次钢笔尖曾戳穿掌心。”她望着玄关镜中重叠的母子倒影。
庄湟抓起车厘子:“你们也许诺过死生契阔?”
“何止?”茉莉擦拭着儿子满是浮尘的行李箱,“可该放手时也只能转身就走。哭也要夜里坐在月光里哭给自己看,他们已经不相干了。”
她突然去内室翻出一个红漆木盒,从里面拿出一叠泛黄诗稿,第一张明显是撕裂了又糊上的,上面写着“青海湖”标题,“知音已绝踪”处撕过再补上的残页,与儿子手机屏保上的康桥倒影重叠。
“妈,青海湖不是咱们老家吗?这是......”
茉莉将一本厚厚日记本覆在儿子的手上,“看,1996年夏天的蝉在叫了。”
窗外的雪落得更急,庄湟翻开日记本,三十年前的爬山虎正沙沙漫过209宿舍的砖墙
(时空切回)
1996年7月的上海像个蒸汽笼,茉莉拖着托运变形的纸箱找到电气研究所房管科老葛。老葛一只手用《新民晚报》股市版扇风,一只手向下扫描着名单找她的名字,茉莉眼尖,早瞥见自己名字挤在"外聘人员"栏最末。老葛终于找到,说道:“209宿舍,三人间。”
跟着老葛穿过永嘉路梧桐树荫,人行道上红白间色花地砖、雕花栏杆看着书卷又摩登,而仿佛危楼的宿舍楼藏在巍峨红色办公楼背后。舍友颜姿开门的瞬间,茉莉想起《老残游记》里写的“那双眼睛,如白水银里头养着两丸黑水银,只是两片薄嘴唇,微微有些下垂的趋向,显出一派杀伐决断的神气。”——后来才知那杀伐决断是争抢宿舍炼出来的。
“床、桌、柜各一,钥匙别弄丢。”老葛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剩下两个姑娘交换的眼神比梅雨季的墙灰更晦暗。小曼追出去,蕾丝裙摆在吊扇下翻飞,不知是说给早已不见背影的老葛听,还是说给茉莉听:“去年搬进来您老就说好这屋只住两人的。”
茉莉打量了下房间,窗下两边靠墙的位置,并排放着两张单人床,高高地支着浅蓝色纱帐,这两张床是颜姿和小曼的,她们早一年就分进来了。其中一张床末尾紧挨着一张空着的木头床架子,这才是茉莉的床。
她才要上前拆纸箱,“要么别铺床。”颜姿的声音从暗处浮上来,带着上海梅雨季节特有的潮意。小曼附言:“对,行李都别拆,明天我们分头找老葛理论,否则他看你安顿好了就不会管了侬晓得哇!”
那夜茉莉和衣蜷在小曼床尾的铺位里,所幸夏夜,不冷。茉莉的铺位紧贴门扉,像枚不合时宜的铆钉楔入精密齿轮。
中午时分,她将科长让她加班翻译好的英文入学申请文书悄悄拿给她,孙科长看也没看塞进抽屉一个大信封里,茉莉看清大信封姓名——也姓孙。茉莉硬着头皮去房管科想打场硬仗,精心准备的开场白还没说完,已被保温杯腾起的龙井香雾后的老葛截断话头:“她们俩已经住了一年了,够幸运了!午餐肉罐头还讲究先开先吃呢。”他推过一份红头文件,“所里文件写得清楚,三人一间。改革要深化了,讲究资源最优配置。”
第四日高温黄色预警,茉莉的棉质衬衫黏在后背,她终于决定不管室友的禁令开箱铺床。当剪刀划开纸箱胶带时,英汉辞典砸在地板上,茉莉把最后一件棉质睡裙挂进衣柜,转头对室友微笑:“如果能调去别的宿舍,我一秒也不会耽搁地卷铺盖。今晚我请大家吃光明冰砖,管够。”
颜姿与小曼的私语戛然而止,如同被按了暂停键的收音机。茉莉低着头折叠旧衣,只听见颜姿的高跟鞋声在走廊砸出鼓点般的响,小曼甩门时带起的风掀飞了茉莉床头的稿纸。木门"咣当"震响的刹那,209宿舍墙灰簌簌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