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茉莉无旧香》沈栖棠

10、10.藏饺双币共清歌，涤盏明心渡厄渊 颜姿捏着月

　　颜姿捏着月牙饺边和安子低语：“放两枚硬币作彩头，正应了天造地设的缘分。"
　　饺子在沸水里浮起，茉莉捧着青瓷碗边蘸调料边轻叹："手做饺子和速冻饺子，中间隔了千百年的烟火气。"话音未落忽然轻呼，齿间碰着枚温热的硬币。待何其明也咬出另一枚时，众人哄笑如沸水翻腾，嚷着要讨彩头。
　　"不如共唱《青海湖》？"何其明抱着吉他望向茉莉。掌声里茉莉耳尖微红，袅袅起身如新荷出水。
　　琴声自他指间流淌时，何其明的嗓音清越似穿云箭：
　　"西行人渐缈，天水净如空。
　　怜尔独沉久，缘何涟漪中？"
　　茉莉垂睫避开那灼灼目光，和声温柔若绕指柔接唱：
　　"年年寥落雪，日日广寒风。
　　千载怀一碧，知音已绝踪。"
　　余韵缭绕中庄成带头鼓掌叫好：“这歌好像很熟，词好清新，是王菲的新歌吗？怎么以前没听过？”
　　何其明道：“俗，你非要拿尺子量青海湖的涟漪吗？这是茉莉做的诗，我糅合过一个古曲子，倒配成对了……”
　　只听一阵嘘声，众人故意重复道：“配成对了啊！”
　　何其明笑道：“别想歪了啊，我是说诗和曲子。”
　　庄成一本正经道：“我们没有想歪啊，你别说歪了就行。我也喜欢青海湖的水，不像在人间”瞟了茉莉一眼，接道：“茉莉，看来这里的知音很多啊！”
　　茉莉低着头，脸颊越来越红。何其明越解释越描不清，茉莉虽然窘迫，心里却又觉得甜甜的。老好人庄成是在为她解围呢，然而她却似乎被围得心甘情愿。
　　颜姿适时递来新煮的饺子，热气模糊了众人神情。颜姿将硬币在围裙上擦得锃亮："要我说，这两枚铜钱该供在灶王爷跟前——一个求财，一个..."她朝脸红未褪的茉莉眨眼，"求缘。"

　　残羹冷炙间人影渐疏，碗碟堆叠如山。208室的小伙子收拾残局时，独剩茉莉在帮忙，将最后几个碗碟垒成高高白塔移去走廊尽头的水房。
　　水房的白炽灯在瓷砖上淌撞出银光，她指尖沾着洗洁精泡沫对庄成笑："这泡沫像不像小时候馋的棉花糖？”茉莉吹散掌心浮沫，“看着老大老大，吃到嘴里，半口糖都没有。"
　　庄成将铁锅倒扣沥水，抿着嘴角笑道："棉花糖是自我感觉良好的佼佼者，比我还能装。"
　　"你本身就很好！"茉莉搓着碗沿，"不用装。"
　　庄成道："说件伤心事，我高中就是自我感觉太良好，当时学校保送到北师大学历史不肯去，非要自己考，谁知考了个底儿掉，只能去个三流院校学财务了。"
　　"哎，放弃北师大多可惜呀！"她甩甩手上水珠，"没有人劝你别放弃？"
　　庄成把碗碰出清响："要是能早点认识你就好了。"话出口才觉唐突，忙补道："我当时填志愿什么都不懂，爸妈就想让我读中专早点赚钱了。"
　　茉莉冲净手上泡沫："我当时填志愿时什么都不管，只告诉我爸妈我不喜欢像妈妈当会计，不喜欢像舅舅当医生，不喜欢像表嫂当老师。结果把现在看来最适合女孩子的职业全给拒之门外了。"
　　水声哗啦中，庄成笑出声来：“城乡差距太大了，我当时就知道管钱的肯定有钱，所以宁愿放弃历史也要学会计。”
　　折返时电视正播着《相约星期六》，主持人笑声混合着安子和赵其南的笑声，像彩色玻璃珠乱蹦。何其明已经不见踪影。广告间隙，庄成忽然换台。电视里费云帆在说：“你不过失去一条腿，而我，却失去了我的爱情。”
　　赵平南和安子大笑，赵平南道：“俗，我受不了了，换台换台。”
　　茉莉也笑嘻嘻倚着床架道：“这是至理——人总要为执念付出代价。”
　　庄成食指扶了扶眼镜："人间烟火里开出的花，再俗也是美的。"
　　暗处忽然传来胶鞋拖沓声，穿靛蓝工装的中年妇女扶着门框喘气："阿成！你七叔被车撞了，县医院让送上海开刀！"她颤抖的手按在褪色的"上海棉纺厂"工牌上。
　　庄成扶住语不成调的阿姨说：“阿姨别急，我来想办法定床位和交手术费，你先回去准备一下住院东西。”
　　阿姨回去后，庄成红了眼眶，倚在桌上说：“七叔从小脑袋有问题，大家都叫他哈巴七叔。其实他人傻心不傻。”
　　茉莉道：“你医院认识人吗？”
　　庄成道：“正在想，阿姨不能太着急，她在棉纺厂干了半辈子刚又买断工龄下岗了，肺有问题急不得……”
　　茉莉道：“小曼有个同学在仁济医院，也许她有办法。”

　　小曼攥着手机在办公室外走廊拐角，通话键在"中学同学王丽"和"沈一鸿"之间来回滑动。最终她咬牙按下前者："丽丽，当年侬抄我化学作业额事体还记得伐？"
　　"哟，咱们崇明一枝花也有求人的时候？"电话那头传来麻将牌碰撞声，"急诊加床位？侬当我卫生局阿嫂啊？"
　　小曼指甲掐进掌心："侬男宁勿是辣后勤处做生活？听说婚房要装修……"她忽然瞥见走廊价目表上的手术费，"我认得顶顶好额设计师，免费出图纸。"
　　电话那头静默三秒："今朝夜快头十二点，黄河路老正兴。"
　　小曼冲进雨幕时，茉莉的消息跳出来："抄经的定金打给你了，静安寺要五十份《心经》。"
　　"伐够……"她喉咙口发苦，"至少还要三倍。"
　　下班后，王丽翘着镶钻的指甲翻菜单："清蒸鲥鱼、蟹粉豆腐..."小曼盯着价格表，恍惚看见母亲化疗药瓶上的数字在跳动。当王丽点出第四道硬菜时，她突然按住菜单："丽丽，崇明老宅额咸齑笃鲜还记得哇？"
　　王丽的手顿住了。小曼趁机掏出绒布包着的饭盒："今早托人从老家带来的，姆妈腌额雷笋。"掀盖头辰光，咸鲜混着潮气涌出来，"姆妈特地讲，叫侬丽丽一道吃，侬俩顶欢喜迭个家乡味道。"
　　王丽翘翘的睫毛颤了颤："床位的事，我让老陈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