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茉莉无旧香》沈栖棠

11、11. 急症絮谈浮生录，绒花不谢故园心 仁济医院的

　　仁济医院的消毒水味混着血腥气，茉莉攥着缴费单挤过哀嚎的人群。庄成蹲在CT室外的长椅上，白炽灯将他蜷缩的影子钉在"静"字告示牌上。
　　茉莉挥动票据挤过人群，"骨科床位定好了，但小曼得到回复说明天才有床位，押金要补三千。"
　　庄成猛地起身"我这就回宿舍拿存折..."他踉跄着摸向电梯，膝盖上放着的阿姨布包里掉出个绒布包。
　　茉莉捡起抖开的布包，泛黄的工牌滑落在地——"上海棉纺厂张一花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1983年先进工作者。”庄成拿过工牌抚摸着边缘："这是我阿姨的，当年她顶替我外公进厂，虽然现在下岗了，全家就指望她的医疗卡看病。麻烦她来了你给她。我马上回去拿钱。"
　　茉莉默默递上自己的银行卡：“这里有我哥给我的安家费，我暂时用不着，借给你急用！”
　　急症大厅里，七叔正用绷带缠裹的手指在空中比划。茉莉凑近听见含混的呓语："小宝……打算盘……"庄成突然背过身去，镜片蒙上雾气："他还以为在我小时候，爹总让他监督我打算盘。"
　　走廊尽头传来胶底鞋的趿拉声，穿褪色工装的妇人提着保温桶疾步走来。"阿成！"她掀开桶盖，党参鸡汤的蒸汽模糊了工牌上的钢印，"你姨夫给了我两千，说是把给你表妹的学费钱先挪上。"
　　茉莉看着庄成将存折塞回妇人口袋："阿姨，这钱留着给表妹交借读费。"
　　急诊大厅，茉莉和庄成阿姨相依偎坐在长椅上等X光线报告。庄成妈妈正用棉签蘸水润湿七叔龟裂的嘴唇，床头监护仪的光斑在他脸上游走。
　　"庄成从小爱读书。他今后会有出息的。"阿姨忽然打开了话匣子：“庄成家里一开始做家具生意，他晚上复习嫌刨子吵闹，就到房子外面路灯下看书，冬天冷得瑟瑟发抖都不愿进屋。考试考的不好，他就写血书‘出人头地’，贴上墙上。暑假到我家里来住，也是从不忘记看书。”
　　茉莉道：“你们一家感情真好。”
　　阿姨一拍大腿道：“可不是，要说钱我们家是缺的，但要说家里关系，就我们家好。庄成爸爸带着三弟白手起家自立门户，搬到镇上做起了家具生意，还自己造起了房子，就把没人管的哈巴七叔和庄成爷爷都接管了。”
　　阿姨突然扶住她肩膀，从布袋子里取出一扎红艳艳绒花："这是庄成妈妈用边角料自己做的，给你戴着玩着图个吉利。"她抽出一朵别在茉莉鬓角。
　　庄成举着X光片冲过来："医生说能手术！小曼同学给协调了资深专家！"
　　回程的出租车上，庄成忽然摇下车窗。南京西路的霓虹灯牌倒映在他眼底，"是不是觉得我们家像这绒花一样，又穷又俗？"他摩挲着阿姨的工牌，"老家祠堂刻着'耕读传家'，到我这儿只剩医院缴费单传家。"
　　茉莉取下鬓上红艳艳的绒花道："人间烟火里开出的花，再俗也是美的。”狡黠地冲着庄成一笑。
　　庄成知她在学自己的话，哈哈大笑，阴霾一扫而空。
　　茉莉又道：“英雄莫问出路，最亮的珍珠都裹着最糙的砂砾。"计价器跳动的红光里，庄成望着带着红艳艳绒花的茉莉侧影，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档案室里一派热闹景象，陈主任正指挥前来帮忙的电子化小组成员搬箱子，三十箱发霉的档案涌进来，呛得大家都在咳嗽。
　　"月底前清空！"陈主任的保温杯磕在桌台上，"小周他们已经申请好把档案室的一大半改机房装新服务器。这些老古董几十年都没动过，茉莉你一个月内清理完。"
　　小周道：“时间紧迫，直接移交集团档案室封存吧。这些发霉的底片能抵一台服务器？莫处说了，月底前档案室必须清空改机房！”
　　茉莉掀起湿漉漉的油布，抽出一张玻璃底片惊呼："这是1937年这里还是教会学校时的照片，他们正从上海撤离！可惜太模糊了......"
　　“这雕花窗棂，好像我家老宅被拆前的门楼。”何其明指尖悬在底片上，不敢触碰那些随时会消失的梅兰竹菊，"给我一周，教会茉莉基本修复技术。我们两人日夜修复，若救不回，我再亲自开叉车运去废品站。"
　　陈主任犹豫：“可是莫处长要求一个月清空，时间不等人呀！”
　　庄成道："按制度，超过三十年的档案销毁需要党委会决议。"
　　陈主任道：“这些是接手这老房子就留在地下室的，当时上家没清空，也没办过入档手续……唉，行，你们有兴趣就修复吧，但是可不能耽搁，一个月是最后截止期！”
　　子夜的暗房浸在显影液般的幽蓝里，何其明在教茉莉修复照片，茉莉轻嘶一声，定影液的灼痕在指尖绽开三枚红点，她下意识将手背到身后。何其明柔声说道：“我也受过伤，今后可要小心些。”茉莉点点头。
　　果然没用到一周，何其明就教会茉莉基本修复技术。茉莉正在修复1921年学校与外滩银行联欢合影，能清晰看见外滩和平饭店的四方凹凸墙砖。

　　颜姿还在办公室里边作图，边和秦关通电话。“秦工，哈尔滨冻土层数据什么时候传过来？”颜姿用肩膀夹着电话，指尖在暖气管道图纸上敲出摩尔斯密码般的节奏。电话那头传来秦关哈气取暖的声响：“这两台天冷得手都动不了，还要两天......”颜姿瞥见镜中自己蹙眉的模样，忽然柔了声线：“我托深圳同学带了热管散热器，走铁路托运了。”
　　挂断电话时，何其明正出来休息经过她办公室，见她加班就走进去转着她案上红笔笑道：“东北男友比上海甲方还难伺候？”颜姿夺回笔轻笑：“比起给副所长设计违建阳光房，确实。”
　　“帮我建模。”她把哈尔滨冰雪大世界的招标书拍在何其明手边，睫毛在图纸投下颤动的阴影。“用蒙太奇手法表现冰雕光影，你的强项。”何其明的手指擦过她手背去取马克笔：“不怕男朋友吃醋？”颜姿将秦关送的琥珀镇纸压住图纸：“他只会夸我找到最佳拍档，省了他不少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