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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青梅飞红 ...

  •   一边思绪纷飞,一边黛玉已从另一侧进了灵堂,她是女子,须遵循男女大防,只能守在由厚厚素幔暂时隔出的灵堂后方,和家中一干女眷为母亲烧纸焚香哭灵等。

      一股浓重的香灰烧纸味儿,随着雪雁打起的软帘袭来,率先传入黛玉耳中的不是女眷悲戚的哭声,却是府上两位姨娘的争吵声,在清晨卯时的肃穆灵堂中显得格外刺耳。

      姚姨娘捏着半截刚剪的焦黑灯芯,怒气冲冲走到胡姨娘面前:“姐姐好大的胆子,用这掺了桐油的灯油给太太用,也不怕惊扰了太太的亡魂?我这就禀告老爷,看他如何处置了你!”

      胡姨娘当众被姚姨娘拆穿,不禁脸红耳赤,跳脚道:“你少在那血口喷人,这就是上好的香油,估摸着是送来的伙计不当心,叫早晨的露水落了进去,又与我何干?”

      “我呸,你打量我们都是瞎子,看不到满屋子飘着的黑烟,还有熏的人头疼的臭油味儿,就敢红口白牙的胡诌!”见黛玉来了,连忙请姑娘做主惩治胡姨娘。

      逝者供奉须用澄澈纯净的香油,使用桐油这种
      油料是为对亡者的大不敬,一来不能使母亲亡魂早日安息,二来叫府外前来吊唁的人知晓了,必定生出口舌,引人诟病。

      这个胡姨娘也是家里的老人了,如何敢这样大胆!

      胡姨娘见林黛玉一双微怒的眼睛看向她,不由得银牙咬碎了,暗暗咒骂着姚姨娘的多管闲事,只是脸上带着几分讪笑:“昨儿太太前脚刚走,我就连夜召来了下人,去油铺采买上等香油为太太供奉,谁知竟出了这等岔子?许是我头一回当家,没有经验,倒好心办了坏事,还请姑娘在老爷面前替我分辨几句。”

      胡姨娘当真是巧舌如簧,如果黛玉还是孩童,定然就被她这一番囫囵辩解给蒙蔽了,可她是重来一世的黛玉,深知此事没那么简单,于是正色问她:“胡姨娘召谁当此差事?便是姨娘不通庶务,家里下人也该知晓提醒才是,且叫他来见我。”

      姚姨娘听了大喜,抢到胡姨娘面前答:“并不是林家下人,而是她的兄弟名叫胡图的领了差事,想必那两百斤的香油,至少叫他昧去了一半!”

      “胡姨娘,姚姨娘所说可属事实?”黛玉问。

      “是……是我兄弟。”胡姨娘低头承认。

      “我倒不知自家差事,竟有交付给一个外人去办的道理?”黛玉冷笑。

      “姑娘话不能这么说,我想着既是替太太办丧事,家里的奴才哪里比得上自家人用心,我兄弟正好在外头闲着也是闲着,不如交给他去办……”

      “胡姨娘住口,什么自家人,他既不姓林亦不姓贾,焉和我们是一家人?”

      林黛玉怒极反笑,她恍惚想起前世在母亲灵堂上,两位姨娘因着灯油掺假也闹过这么一回,当时胡姨娘也是这样满口胡沁,她因为年纪小并没有追问到底,自然也就不知道胡图这个人。

      可是这回,她决定追究到底:“来人,将胡姨娘带出灵堂关在房内禁足,没我的命令不得出来。至于他兄弟冒领林家差事,私自在灯油上动手脚,已是有违律法,念在胡姨娘曾育有子嗣,先找到他拿回支出的银子便可。”

      “姚姨娘,你安排人到外头重新采买灯油,最好在半个时辰内能将这些劣质灯油换下。”

      “从今日起,林家内宅庶务,暂时由姚姨娘和王嬷嬷代管,若遇到难以抉择的大事,先来回我。”

      三道命令齐下,胡姨娘被左右仆妇带走,姚姨娘到后头差人采买,王嬷嬷在外头忙着监管奴仆,灵堂里头霎时冷清了起来。

      林黛玉蹲在地上的炭盆前,拿起一摞纸钱放在火里燃烧,眼泪随着摇曳的火光和蒸腾的热气流了下来。其实她有些记不清母亲了,前世母亲在她六岁时去世,这一世原本也是六岁,只是不知怎的她却平白长大了五岁。

      算算她和母亲实打实相处的日子,满打满算也只有六年,母亲的音容笑貌和行为举止,仿佛是一副泛黄的旧画,渐渐模糊了起来……

      “仙子醒醒,仙子醒醒。”

      黛玉感觉有熟悉的声音在喊她,睁开眼却不是在灵堂,而是母亲的寝室内,黛玉四处张望,始终找不到喊她的人,问:“谁喊我,出来!”

      “仙子是我。”

      一温婉柔和的妇人,慢悠悠的从一只白釉玉壶春的梅瓶后头现了身。

      “娘亲是你!”

      “一介凡躯,不敢当仙子贵称。”

      贾敏连连推却,她身死后魂魄本已入了地府,阎王殿前阎君查看善恶簿后,忽的告诉她,她的女儿林黛玉竟是天上的绛珠仙子转世,因而准她返还人间与女儿梦中告别一番。

      贾敏只知女儿黛玉打小聪慧异常,再想不到她是仙子转世,虽然极为思念女儿,可是真到了黛玉面前,思忖着她仙子的高贵身份,自己倒有些情怯了,不敢在她面前自称为母。

      林黛玉闻言,眼泪直流,哭道:“母亲何出此言,难道我是仙子转世就忘了您的生育之恩了么?难道我是那忘恩负义之徒,成了仙就不认凡间之母了?那与畜生有何区别?”

      黛玉一番话说的又急又气,她本以为对母亲的印象逐渐模糊,可是当贾敏的魂魄就那样站在眼前,母亲当年如何照顾她爱护她教导她的画面一一闪过,她对母亲的思念有如潮水般澎湃!

      贾敏闻言感动不已,亲昵地握着女儿的手与她互诉思念。良久,贾敏终究要回那地府去,临行前嘱托黛玉一定要照顾好父亲林如海:“以你的身份今后如何处世,为娘自不必担心,唯独放心不下汝父,我与他少时成亲,恩爱至今,今日我一旦去了,他的后半生不知该如何度过?”

      “母亲是怕父亲伤心过度,不愿苟活于世?”

      黛玉想到前世父亲就是在母亲去世的第二年秋,因内里思念母亲,外面忙于繁冗公务,内外交加,后来不幸病倒在扬州府衙。现在想想,当年父亲的死,或许和母亲一样都不是简单的病逝。

      先前父亲说过要和害死母亲的人拼死一搏,她已猜出那人十有八九就是忠顺亲王,那么父亲的病逝有没有可能是斗败了忠顺亲王,被他以不知名的肮脏手段害死呢?

      黛玉想通此事,心中暗暗决定不能按父亲的意思,一个人北上,否则以父亲一人之力,只会重蹈上辈子的覆辙。她也不打算将此事告诉母亲,母亲已经身死,不必再为人间事忧心。

      “正是,为娘有一个不情之请,玉儿一定要依我之言。”

      “何事?”

      “劝你父亲续弦?”

      “什么?”

      黛玉心里无比震惊,一时说不出话来。父亲对母亲一往情深,不论到何时,父亲都不会有续弦的念头,况且她作为女儿,如若说合父亲续娶她人,怎么对得起自己的母亲。

      “我有一桩藏了二十多年的秘密,与你父亲有关,今日就告诉你……”

      原来母亲在与父亲喜结连理之前,父亲在姑苏老家读书的时候,与金陵穆家的女儿穆飞红是一对青梅竹马,两家父母在他们年幼时就为二人订下了娃娃亲,只等他们长大后完婚。

      可是天有不测风云,没过多久,穆家姑娘在外出礼佛的路上偶遇一伙强盗,她和同行的家丁女眷全部不幸遭难。自此,林、穆两家的亲事也就不作数了。

      之后父亲上京科考,喜中探花,任翰林院编修,一时风光无比。接着外祖母史氏在一众后生中相中了父亲,不久便将母亲下嫁于他,婚后,二人生活自是蜜里调油,惹得旁人称羡。

      可是没人知晓,就在大婚前一月,母亲在翻阅父亲送来的几本词集时,曾无意中发现一封署名珠尘客的淡绯信笺,因“珠尘”二字谐音“朱陈”,有夫妻之意,母亲当即以为这是父亲写给她的相思情书。

      “一别行千里,来时未有期,月中三十日,无夜不相思。”贾敏缓缓念出了那封信上的无言绝句。

      贾敏一直以为这首诗是父亲所写,加上她当时深陷小女儿的情思中,马上就要和如意郎君成婚,自然错过了那信笺上是写的是闺阁女子常用的簪花小楷字体。

      直到婚后某一日,她突然收到一封相同字迹的信,并一块羊脂白玉鸳鸟玉佩,信上同样写着四句五言: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韧如丝,磐石已转移。

      那时她才恍然大悟,当初那封倾诉相思的情信根本不是林如海写给她的,而是穆飞红写给林如海的,只是不知何故竟阴差阳错送到了她的手上。

      “那位姑娘认定父亲变了心,所以特写了诀别信?”黛玉猜测道。

      贾敏点点头,继续道:“我当时和你父亲新婚燕尔,陡然见了这封分手信又惊又怒,一气之下就烧掉了它,至于那块玉佩,思来想去最后却将它留了下来。”

      黛玉不解道:“母亲留它作什么,平添烦恼罢了。”

      “因为我在你父亲的书房中,曾经看见过一块同样做工的羊脂白玉鸯鸟玉佩,只是个头略小些,你父亲从未和我说过它的来历,但是对它极为珍视,有时还会拿出来鉴赏一番。”

      鸳为雄鸟,鸯为雌鸟,所以这是一对男女之间的定情玉佩。所以贾敏不用想就知道,夫君林如海和穆飞红彼此之间情深意重,而且那位穆姓女子一定在夫君的心里占有很深的位置。如果不是突生意外,那位姑娘才会是林如海今日的发妻。

      贾敏讲完这段前尘往事,心里轻松了许多,淡笑道:“玉儿,为娘想着你是仙子,定然有能力找到那位女子的下落,如果她还未婚嫁,我希望你能撮合他和你父亲。”

      “倘若她嫁人了或者对父亲早就死心了呢?”黛玉并不想答应母亲的请求,替父亲寻找她的老情人,并撮合他们在一起。

      “倘若真是如此,倒也不必强求,只是为娘心中着实愧对于她,如今我已身死,你父亲心里若还有她,不如成全他二人。”贾敏今已身死,倒比活着时豁达。

      “母亲,你可知父亲对你一往情深,怕是不会同意续弦。”黛玉感到为难,前世父亲就对她说过,今生不会再续弦。

      “这正是为娘不放心的地方,你父亲是重情重义之人,如今我舍了他先去,他必不愿一人苟活于世,就算念及你还年幼,勉强过活几年,晚景定是孤苦凄凉,我实在不忍,这才托付于你。”贾敏想到此,留下几滴眼泪。

      “母亲别哭,我答应你,为父续弦一事,定勉力为之。”黛玉终是点头应允。

      “既如此,时候不早,我该上路了,玉儿,你多保重……”

      “娘亲,你……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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