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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胡娇花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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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敏鬼魂走后，黛玉没多久就醒了，灵堂里静悄悄的，母亲的大丫鬟之一素绸在一旁训斥雪雁：“姑娘体弱，你看她睡了怎的不叫醒她？如今正是深秋，万一冻着了再添了病可怎生是好？”
雪雁年纪本就比黛玉小，性子单纯老实，挨了骂倒也不辩驳，只是略有些委屈，她先前喊了姑娘好几声都不搭理她，她有什么办法。
黛玉看了看身上披着的银鼠皮里斗篷，不禁暗自点头，问她：“姐姐怎么来了？”
“好姑娘，你也不看看时辰，已经是午时该用膳了。”说罢素绸打开带来的剔红食盒，将一碗熬得稀软的□□红枣粳米粥，兼一碟子油盐炒茼蒿叶儿端了出来：“这是今早就熬好的，我去了厨房才知姑娘没吃早膳……”
黛玉这才感觉腹中饥饿难忍，连忙随素绸到一旁的偏厅用膳。吃完饭后想起父亲，忙问素绸：“爹爹可用膳了没？”
素绸摇摇头，浅笑道：“姑娘怎的又忘了，老爷有公务在身，不能守妻制，只能早晚在夫人灵前焚香，日间还是要到察院照常点卯的。”
黛玉点点头，她倒忘了父亲官职的特殊性，作为圣上钦点的巡盐御史，身处盐业暴利场，牵一发而动全身，即便发妻死了也不能在家丁忧守丧，只能素服理政。
饭毕，黛玉仍回灵堂为母守灵，没过多久忽然听到前头一片噪杂之声，似乎是一男子在院前咆哮，嘴里喊着“谁敢动我，不想活了”的话，黛玉再去听就只有呜呜之声，想是家中奴仆用布堵了他的嘴。
素绸忙命雪雁到前头看看，半盏茶的功夫，雪雁跑了回来，有些害怕道：“姑娘，素绸姐姐，我问明白了，刚才大喊的人是胡姨娘的弟弟，早上姚姨娘派人拿回了他的香油钱，他气不过趁着午时看门的人打盹儿，偷偷溜了进府闹事，如今人已经被姚姨娘派人扣了下来。”
雪雁人小脚步快，她一路小跑没耽搁，再过半盏茶的功夫，才见姚姨娘姗姗来迟，后面还跟着在外管事的王嬷嬷等人。
“姑娘，都怪我无能，让他贼人闯了进来，可惊着了？”姚姨娘带着两个丫鬟，掀开帘子一脸关心的来到黛玉面前。
黛玉看了她一眼，默不作声，仍低头伏在团垫上为母亲烧纸，灵堂内一时静了下来。
姚姨娘见状，脸上闪过尴尬之色，接着便跪在贾敏的灵前肃穆叩首磕头，奉上三柱香，于长明灯里添了些香油。做完这些，才跪在黛玉右后侧，温声道：“姨娘无能，请姑娘责罚。”
黛玉从早上到这会儿，都没见着姚姨娘的身影，心里早已不满，这会儿见她还不太糊涂，便点点头，就着她的手去了偏厅议事，素绸、王嬷嬷紧跟其后。
“方才外头闹哄哄的，是什么事儿？”
黛玉坐在一张黄花梨圈椅上，身后一左一右站着王嬷嬷和素绸两人，黛玉不发话，没人敢叫姚姨娘坐，她这半个主子半个奴才的身份就只能原地站着，因而脸上表情讪讪的。
“回姑娘的话，胡姨娘的兄弟采买了掺了桐油的香油，按姑娘的吩咐，已经将那劣等油还了他，也要回了采买银子，另按照耗损费补了他二十两现银，哪知他仗着是胡姨娘的胞弟，心里不服气，趁老爷不在家私闯了进来……”
姚姨娘赶到时，已有府上的护院将其堵了嘴绑了起来，总领前院的陈大管事自知当差不力，不等姚姨娘发话，当即将人关进了柴房中，就连他自己也是自身难保，只等老爷回来处置他。
姚姨娘见事态已经平息，忙脚不着地的来到了后堂，唯恐这事传到了姑娘耳中，惹姑娘争气惊吓，可还是晚了一步。
黛玉当然生气，甚至可以说是震怒，她堂堂林家，祖上四代列侯，亦是书香门第，出了这档子治家不严、管家不当的丑事，外头的人听见了不知要如何耻笑，即便传到了父亲同僚处，父亲脸上怕也不好看。
“外院的事，本应由父亲归家亲自定夺，不过父亲向来案牍劳形，我就替父亲料理了罢。”
黛玉沉思片刻，心里已有了主意，吩咐王嬷嬷：“外人私闯林宅，看守门户的人首当其冲，嬷嬷，他们是哪个？”
“回姑娘，一个叫闫夏，一个叫二隆，都是家生子，今日午时一个在打盹儿，一个在外头闲逛，这才误了事。”
“按林家家规，各打二十大板，罚三个月的份例，以儆效尤。还有外头的陈管事，一会儿你去传话给他，罚俸半年，另抄写林家家规一百遍，三日后交到我这里来，小惩大戒。”
“姑娘，老奴不明白，怎么陈管事罚得比那两个看门的还重？当时陈管事正在外头办事，府里的事他并不知情，等他回来时。胡姨娘的兄弟已被按住了。”王嬷嬷不解。
“他是一府总管，底下人出了事，当然要怪他一个治下不严之罪，况且眼下母亲刚刚去世，家里正是要紧时候，那两个看门的一个偷懒一个爱玩，打他们二十大板都是轻的。”
一府当家主母骤然去世，底下人一时慌乱倒也可以理解，但这一时不可能从昨夜延续到晌午之后，所以她必须给这些下人一个警醒：这府里既有主子，就容不得他们松懈。
至于胡姨娘的兄弟胡图，黛玉确实没想好怎么处置他，一来他不是家里人，不好按家规处置，二来他是胡姨娘的胞弟，念在胡姨娘曾经为林家诞下子嗣的份儿上，到底得给他几分薄面才是。
“暂时先关在柴房，每日只送一次水饭，不叫他饿死就成。”黛玉想来想去，暂时先关一关他，给他个教训，等到母亲停灵结束后再说。
“还有那两个护院，今日追拿贼人有功，王嬷嬷传我的话，叫他们明日到帐房上各领二钱银子。”黛玉最后补充道。
等处理了这事，姚姨娘和王嬷嬷分别将各自手头的事儿一一回给黛玉听，有拿不定的主意的便请教黛玉，黛玉虽是初次管家，然先时常受母亲中馈教导，前世在贾府向王熙凤亦学了几手，倒也不是不能应对。
几番回事定夺后，王嬷嬷对自家姑娘越来越满意，脸上的褶子都比平时服帖了许多，姑娘昨夜还是在她怀里哭泣的女童，今日处事倒像个夫人当家一般，以理服人，赏罚有度。
只是姚姨娘的脸色恰恰相反，不知是不是黛玉看错了，她从一开始的淡定自若，渐渐转变成始料未及的错愕，甚至隐隐带有一丝焦虑。
等姚姨娘和王嬷嬷走后，黛玉稍稍更衣饮茶，略歇息后仍旧回灵堂守灵，只是身边多了一个贴身侍女素绸，她是母亲的丫鬟，如今母亲不在了，她和其他几个丫鬟自然跟在她身后。
晚间，林父风尘仆仆回到家中，第一时间来到灵堂祭奠夫人。待听闻白日里胡姨娘兄弟乱闯和黛玉如何治家御下，惊讶之余欣慰不已，原以为女儿年幼体弱，不愿也不大会管家，如今看来倒是他多虑了。
“玉儿，灵堂我来守夜，你还小，回去睡吧，你娘的在天之灵不会计较的。”林如海有些怜爱的看着女儿。
“父亲，你白日里还要忙于公务，不可夜里过于劳累，既然母亲不会怪罪女儿夜不守灵，自然也不会怪罪父亲，不如也去歇息罢。”黛玉劝道。
林如海点点头，同意了女儿的提议，只是当黛玉走了以后，他仍旧彻夜守在灵堂静静思念着发妻，在昏黄的烛火下舔舐着丧妻之痛的伤口。
同样守在灵堂里的还有姚姨娘并几个丫鬟婆子，姚姨娘倒想回房歇息，她一大早就起来料理内宅琐事，下午又在灵堂跪了许久，早就累的眼皮子打架了。只是她的身份只是姨娘，自然要为主母守丧，并且胡姨娘被禁足了，她正好有机会在老爷面前表现一番。
眼瞅着已是子时，老爷除了给夫人烧纸，就是在搬来的书案前奋笔疾书，一刻也不停歇，心里担心老爷如此劳累，坏了身体。
正好丫鬟胭脂端着小厨房熬好的冰糖鹅梨燕窝并一碟子板栗桂花糕和一壶松萝香茗，姚姨娘于是缓步走到老爷面前，柔声劝道：“老爷不如歇一歇，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林如海正在为妻子写诔文，字里行间都是对妻子的思念，并未听到姚姨娘的话，直到他身上披上一件月白鹤纹大氅，才惊觉有人在，问：“何事？”
“老爷已经是子时了，不如早些歇息罢，这里由妾身守着。”
林如海对上姚姨娘关切的眸子，并不太买帐，不过思及她是夫人的陪嫁丫鬟，素日里并不争宠跋扈，倒也愿意给她几分情面：“时候不早了，你自去吃喝歇息罢，明日早些来也是一样。”
姚姨娘闻言有些委屈，又劝了几句，见林如海固执己见，只好和丫鬟回了房。
“胭脂，快为我捶腿，还有脖子，累了一天了，身子酸涩的很。”
姚姨娘到了自己房中，倒是有些放浪形骸，一边吃着上好的冰糖燕窝，一边享受着胭脂的全方位按摩，心内感叹道：还是当主子舒服啊，如果她没有成为老爷的姨娘，现在为主子捶腿的就是她了。
姚姨娘原名花枝，是夫人身边最早最为年长的丫鬟。夫人因嫌花枝太俗，为她改名花绫，后她作为陪嫁丫鬟随自家姑娘嫁入林府，再后来为了给林家诞下子嗣，被夫人赐给了林老爷做妾。
可惜天不遂人愿，她明明服侍老爷多年，可就是不见子嗣，那个贱人胡娇才来府里两年，就为林家生下了一位小少爷，此后被夫人抬举做姨娘，地位倒比她还要高。
当时她表面为夫人欣喜，夫人多年未育，只有一个体弱的女儿，如今有人为老爷诞下香火，压在夫人身上的担子就轻了许多。可是没人知道，她心里其实嫉妒的要死。
那个贱蹄子胡娇，论姿色不及她艳丽，论谈吐不如她文雅，论出身却比她高出一截。她是家生奴婢，老子娘生她下来就是伺候主子的，可是胡娇的家里却是姑苏城外一家佃户的女儿，是夫人正儿八经从外头纳回来的良妾，论位分比她高出一头。
所以即便她在胡娇面前再恭敬小心，胡娇在她面前仍是趾高气扬，时常在夫人和下人面前踩她一头，这口气她如何咽得下？本来夫人在时，她不想惹夫人置气伤怀，不愿与胡娇起嫌隙，可是如今夫人去了，许多事情就由不得她了。
“姨娘，有消息了。”
丫鬟水粉脚步匆匆，一脸窃喜的进了房，在闭目冥思的姚姨娘面前悄悄耳语一番：“奴婢在那外头守了一整天了，绝不会看错，是胡姨娘身边的铃铛，天都黑了，却悄悄开了门溜到了厨房，抱着一只青花瓷坛子，埋在假山后头的桂花树下。”
“好，猫尾巴终于藏不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