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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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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提到那本日记,蒋秋兰走了。
她回到杭州,回到她和张生组建的胜者之家,没有说随时去找她玩之类的客套话,她看起来有很多自己的事要忙。
葬礼过后家里一下空了,真正的悲伤来得比想象中更快更凶猛,我没办法待在一个由妈妈创造,却没有妈妈的地方。
于是爸爸带我回到司河镇,住在奶奶家。
爸爸是真正属于司河镇的人,在城市里他总是畏手畏脚,连开车都不敢生气,可是一来到这里,他立马神气起来,像国王回到自己的王国。
奶奶和他聊天,让他趁年轻抓紧再找一个,我看着奶奶坐在她坐了二十年的那张藤椅上,家里有一张照片,就是妈妈抱着我坐在这张藤椅上照的。
我突然觉得奶奶变得陌生,好像她不再是我的奶奶,她只是我爸爸的妈妈。
司河镇很小,从镇头走到镇尾,二十分钟就能走完。
我来到从前家里的文具店,这里现在是一家超市了,店里有个小孩趴在柜台边睡觉,我走进去买了一瓶水,借机往后门看,从前我们一家人住的地方,门帘甚至都没换,总觉得好像只要掀开它,就能看见妈妈在厨房摘菜。
结账的时候我眼泪掉下来了,小孩愣愣地看着我,我知道在小孩的世界里哭是很严重的事情,为了避免她误会于是我说,“我以前住这里。”
小孩大叫:“妈!妈!”
门帘动了,那一刻我特别希望走出来的那个妈是我妈,可惜不是。
有个女人出现了,我吓了一跳,这简直就是肥胖版的蒋秋兰!仔细看她个子更矮一些。
“妈!她说她住这里!她还哭了!”
女人用奇怪的眼神看向我。
我说:“不是的,我以前住这里,我们家以前在这里开文具店的。”
女人恍然大悟:“噢噢噢,你是严志明的女儿吧!小时候见过你,都这么高了,这谁还认得出来,听说你妈妈……哎,也是可惜了,年纪还那么轻,还好你成年了……”
寒暄几句,才知道这是蒋秋兰的亲妹妹蒋秋红,用蒋秋兰中彩票的钱买了我家的文具店,改成超市,这些我妈从前都没有跟我提过。
蒋秋红说:“家里有客,就不喊你进去坐了。”
我说:“没事没事,本来也不是我家了。”
但其实我没走,我从旁边绕到后院,像条被遗弃的狗一样,望着曾经是我家后院的蒋家院子。
旁边的池塘已经干了,里面被种上菜,几排松树也被砍了,上面盖起仓库。
司河镇到处都变丑了,不再是我记忆中的样子,正独自感伤,我听见屋里有人对话。
“真是不像话!这个年纪了离什么婚,一把年纪了越老越不安分,你们多打几个电话劝劝她!”
“劝什么,离就离吧,张生那个好吃懒做的畜生,一天到晚就知道买彩票,说还说不了,哪次姐回来不是鼻青脸肿的,早些年说要离婚,你们硬是要劝,结果耽误到现在,反正我是不会劝的。”
“说的这叫什么话,女人离婚说出去是招万人笑的,你姐那个倔脾气,换哪个男人都受不了,再说张生又没工作,真离了婚,扬扬还不是你姐一个人带?带小孩的女人,哪个男人要,以后老了就一个人过……”
“算了妈,少操闲心,我们一家都得感谢她,要不是她,爸欠的钱哪来的人还,早就被追债的砍死了,当年中彩票的钱在她手里一分没落,还在外面打工给你们还钱,你以后少说她两句吧。”
“蒋秋红,不要以为你现在日子过好了就了不得,她能中彩票,还不是我生她生的日子好,娘胎里给她的福气,你姐在城里都过野了,你也学她,算了算了,跟你说不清,我打电话跟秋豪说去,叫他劝劝他姐。”
“行,你自己跟你儿子说去,你看他理不理你……”
我听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她们说的是蒋秋兰!心中感慨万千。
她们口中的蒋秋兰,好像和前段时间我见到的那个女人又不太一样,她比她展现出来的还要悲惨。
我忽然想到她朋友圈发布那则卖房子的消息,原来她卖房是因为想要离婚?
可她下一步要去哪里,杭州不是她最喜欢的地方吗,难道要回到司河镇?
对话声渐渐停了,我害怕被人发现我在听墙角,赶紧绕到旁边。
廊下有一堆垃圾,其中有一个纸箱,最上面放着一本破破烂烂的《永别了,武器》,纸张被雨打湿又风干,已经完全粘在一起。
书脊上的油墨晕开,依稀能辨认出几个字:李芊,蓝天文具店。
这居然是我妈妈的东西!或者说是从前李芊借给蒋秋兰的书。
命中注定般的契机让我发现这堆东西,我如饥似渴开始窥探这些宝藏。
上面堆放的都是些杂书,大多是从我们家文具店借出去的,呼啸山庄,堂吉诃德,白鲸,金锁记,还有几本食谱。
下面则是一堆作业本,名字是蒋秋兰。在纸箱的最最下面,我找到一本硬壳笔记。
难道是蒋秋兰的日记?
她的心事被当成垃圾一样被她的家人扔在外面,翻开之前我心里还有些许的罪恶感,我察觉到我对蒋秋兰有些着迷了,不断想知道她更多的事情,可按理说我们只是陌生人。
我怀着愧疚又侥幸的心理翻开这个本子,却没有看到想象中的东西。
里面写着的居然是一些故事,属于某个人的虚构经历,每隔几页,字迹还会变换一次,内容大多围绕陈芸芸和何飞这两个人展开。我翻到扉页,这里写着两个人的名字,蒋秋兰,李芊。
我看懂了,这是一本她们两个人共同创作的小说,且没有结尾。
我敲开蒋秋兰家后门,问:“这些东西你们还要吗?”
她妹妹问:“这是什么?”
我说:“蒋阿姨以前的作业本,我看你们放在外面的。”
她摆摆手说:“拿走拿走,早就该扔了。”
我搬回去,把那些书都收好,留下那部半截小说,回去以后把它翻完了,文笔稚嫩,故事也比较俗套,是那个年代常见的言情小说叙事,但我看得津津有味。
让我觉得有趣的不是她们创作的这个故事,而是看的过程里,我不断想象她们共同创作这部小说的过程。
我想象到几十年前,李芊和蒋秋兰聚在一起商议那个叫陈芸芸的女孩的命运。
陈芸芸辞掉工作离家出走,在旅行路上遇到一名叫何飞的男人,两人认识了一大群朋友,共同经历许多事。
小说的剧情断在何飞父亲去世,旅途暂停,何飞回家,和陈芸芸约定好三年后在大理再见。
我被这样一本小说勾起了好奇心,却再也看不到结尾。
我仿佛看到十几岁的李芊将将这个本子交给蒋秋兰,等待她的下一次返还,等着何飞与陈芸芸再见。
然而李芊和陈芸芸却都没有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