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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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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都有人在死去,死亡应该是一件很平常很普遍的事。
有人教我学习,有人教我画画,却没人教我如何正确面对死亡,以及亲人死后该如何重新开始生活。
大四即将结束,同学们都在忙着找实习,我对此没有概念;男友几次暗示我毕业后与他一起去上海打拼,我不知如何回应,总觉得这种事应该由妈妈来替我选择。
学校里已经没有课了,我有大把的时间,也许我该来一场旅行,但我没有收拾好我悲痛的心情,没有动力做任何事,每天只想睡觉和流泪。
在男友第二次忍不住在社交平台转发标题为“不要总是向伴侣宣泄你的负能量”之类鸡汤的时候,我向他提了分手,他没有挽留。
我的生活变得很糟糕,回到家里,爸爸躺在沙发上跟人聊天。
妈妈离开以后,爸爸身上的气味总是很难闻,家里被烟味填满,我听见制造出这样气味的爸爸用黏腻的语气对手机那头的人说,“就你会说话,真拿你没办法,什么时候见一面?”
我心跳的很快,不可置信地冲出去,“你在跟谁说话,我妈才走三个月,你真不要脸!”
爸爸暴怒,“说谁不要脸?你知道我是你老子吗?你妈已经走了,她活着的时候老子又没出轨,跟谁聊天你管得着吗!”
我一向是害怕爸爸的,可悲伤和愤怒在这个下午到达顶峰,我变成一头和爸爸一样的怪物,身体里继承他暴躁的那部分被激活了,和他对着吼,最终以他的巴掌落在我脸上,我一只耳朵耳鸣为终止。
我冲出家门,不知道还可以和谁倾诉,浑浑噩噩中我想到了蒋秋兰,拨通她的电话,听见我的啜泣,蒋秋兰没有急着出声。
“我好想妈妈。”
“你妈在天上知道的。”
“为什么从司河镇出来的男人,最后都变成了怪物?”
“大人都是怪物。”
“为什么我妈要给我找一个这样的爸,然后自己早早就走了,把他留给我,我恨我爸,为什么死的不是他。 ”
“你爸怎么了,你们吵架了?”
“蒋阿姨你知道的吧,我妈小时候喜欢张叔叔,是你把他抢走了,我妈才和我爸结的婚!你那么喜欢我妈,那么崇拜我妈,为什么要做出那样的事情?我恨我是我爸生的,我不想变成我爸那种人! ”
我再也憋不住,胡言乱语一通,在路边嚎啕大哭。
蒋秋兰说了什么我没听清,哭到一半我突然觉得很羞愧,把电话挂了。我这是在干什么呢,真是。
我买了一根奶提子边走边吃,看见蒋秋兰给我发来消息。
“枝枝,要不要出来散心? ”
一个月后,我按照蒋秋兰发过来的地址,和她约好在桂林碰面。
这是我第一次自己出远门,她开着车到火车站接我,远远看见她我还不敢认,满打满算我和她也只见过两面,根本不熟,更何况她头发还剪短了。
蒋秋兰开着一辆黑色的车,她告诉我她出发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她没有给我任何心理准备,没有事先通知过我,以至于我才在看到那样的场景过后那么动容。
事情是这样的,刚靠近我就发现,副驾驶上有个熟悉的人。
那一瞬间我的脑袋轰一声停止运转,眼泪瞬间夺眶而出,无法用任何言语形容我当时的心情。
车上的是我妈。
那张莫名其妙失踪过后很快被人抛在脑后的遗像,此时端端正正被摆在副驾驶上,四角甚至系着鹅黄色的丝带。
蒋秋兰看着我的眼泪,脸上又露出那样让人觉得有些邪恶的调皮表情。
她好像一直期待看到这一幕,期待被人发现自己的恶作剧。
我搞不清楚这一切都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这样,这一切都是蒋秋兰设计好的吗,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计划这件事的?
她拍着我的背,拉我起来,我握住蒋秋兰的手,就连掌心的触感都和我妈那么相似,我开始恍惚了。
我花了好久才接受蒋秋兰偷走了我妈的遗像这个事实,这实在不像是她会做出的事,但是她一点也没有打算解释,对一切都很坦然,甚至还有几分得意。
三个月不见,蒋秋兰的表情轻松了一些,也许是因为旅行,也许是因为离婚。
她从常德出发,到邵阳再到桂林,现在接到了我,后面她打算从柳州一路西下到北海,再穿过云南到西藏,给她打那通电话的时候她正在开车。
我妈在副驾驶上笑得很慈祥,她走得急,遗像用的是先前办身份证在海马体拍的登记照,她对这张相片很满意,我猜她肯定没想到走的时候也是用这张。
我要坐后座,蒋秋兰让我坐副驾驶,说:“副驾驶风景好,让你妈坐后面去。”
我问:“你离婚了?”
她说:“是的。”
我问:“房子卖掉了吗?”
她说:“还没有,现在房子不好卖。”
我说:“老公呢?”
她说:“死了。”
我说:“死了?!”
她说:“死了只是一种心情,官司还在打,具体的回去再说,希望是死了。”
我说:“好吧!”
和蒋秋兰说话不用注意太多规矩,我没有问她为什么偷走遗像,她也没有再提起过这个话题,就像我没有跟她提起过那本日记一样。
路上我们聊天,我还是纠结她对三毛的评价,我问:“你是不是没有那么讨厌三毛?”
她说:“我不讨厌,我只是告诉你小孩子不要信。”
“因为你自己的爱情很失败吗?”
“因为我不是三毛。”
“你以前写小说吗?”
“不写,我哪有那文化。”
“写故事吗?”
“也不写,写不出来。”
我拿出那本硬壳笔记,恶作剧似的大声朗读——“飞,为什么总是要让我来停留,让我来期待,你有你不能够放弃的东西,我也有我的,为什么你不能像我爱你那样爱我!”
“老天,你这看的什么书?”
“你真的忘了?”
“少看些这种东西,会把脑子看坏的,多学点有用的知识,以后挣了钱,给你妈换个大点的地方。”
“这是你写的小说。”
“真的?”
“真的。”
“那我以前可真傻。”
“那你岂不是在说我妈也很傻?”
“枝枝,别怪你妈。”
“啊?”
“别怪你妈。”蒋秋兰转过头,认真看着我。
“你外婆家兄弟姐妹多,你妈是大姐,总是她照顾别人,没有人照顾她,她以前总跟我说,她的心像是一直吊着,有严志明在,才能让她踏实一些,那时候严志明是她唯一的温暖,她没有别的选择了,后来你妈想开个小店,也是他拿钱开的,其实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活法,不管怎么说,你妈当时做了那种选择,在那种情况下把你供出来,你现在在大城市生活,又有这么高的学历,这些都是你妈想看到的,所以别怪她,她很爱你。”
我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声音却出卖了我,我说:“我对不起我妈,我妈说她想洒在沙漠里面,现在被埋在那么小的地方。”
“这不是把她带出来了吗。”
“不一样,这只是张相片。”
“好吧,早知道不偷遗像,偷骨灰了。”
我没想到严肃如蒋秋兰也会讲这么地狱的笑话,总之她把我逗笑了。
我们聊了一路,她不说话的时候表情还是很凝重,我们也还是没有很亲近,但这却是我妈离开后我第一次感到真正意义上的有所轻松。
蒋秋兰把手机递给我,说你可以放歌听。
我拿过她的手机,自作聪明地点开一张7080怀旧,从老狼到许巍到崔健,放到郑钧时蒋秋兰忍不住了。
“你们这个年纪的小孩怎么也喜欢听这些? ”
我捕捉到这个也字,以为对上了她的品味,说,“我喜欢老歌。”
蒋秋兰摇头,“你看这些人,离了姑娘远方流浪就不会写歌了。”
我说:“我们这不是也在流浪吗。”
她说:“这是正儿八经的旅游。”
我说:“那旅游要听什么?”
蒋秋兰拿过手机,放凤凰传奇。
乌蒙山连着山外山!月光撒下了响水滩!
车里的氛围一下躁动起来,强劲的鼓点振奋我,车辆在这一刻驶出隧道,所有的悲伤都融化在橙红色的高速公路上。
一首歌放完,播放器自动跳到蒋秋兰收藏列表里的下一首。
温柔的吉他和小号声从车载音响中流淌出来,夕阳在这样旋律中甜腻地铺开,日光又变得很缓和。
"Do you know my world, do you know my kind, or must I explain? "
"Will you let me be myself, or is your love in vain?"
“蒋阿姨,你的歌单把你暴露了,其实你还是很文艺的。”
蒋秋兰笑了笑,没有说话。
像是电影落幕曲响起,我忽然看见李芊的一生在路的尽头滚动,她的魔法再次释放威力,笼罩住我,我的心渐渐平静下来,悲伤似乎缓和了一些。
旅行过后生活还是要继续,困扰我和困扰蒋秋兰的事一点也没有变少,可蒋秋兰决定,先往山的那边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