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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每每回想起司河镇,眼前总会浮现出一条绿色的,布满菱角叶的河,还有河边那棵歪脖子老树。

      有一年传出河里有蟒蛇,我好几个月不敢去河边,再去的时候老树就倒了,我又惊又怕地拿树棍在浅岸边上戳来戳去,每见到一只破塑料袋都觉得是蟒蛇的皮。

      我在司河镇只待到十二岁,后来每回去一次,司河镇就缩小一遍。

      最后司河镇在我的印象中变得只有一盒乐高积木那么大,不再能装下我。

      我的妈妈李芊却是在司河镇长大的,她在那里出生并生活了三十五年,早些年在粮管所上班,下岗后在街上开一家文具杂货店,后来妈妈靠前半生攒的钱在城里买了房。

      城里的房子比我们司河镇的家小太多,很多家具都是从原来的家里搬来的,包括妈妈的衣柜。

      她死了,几个姑姑和姨妈冲进她的房间,说死人的衣服不能留在家里,我觉得很悲伤,想阻止他们,又只得到小孩子不懂事的评价。

      大闹一场,最后选了个折中的办法,我可以穿的就留下来。

      这件扔不扔?我想起妈妈穿着它对着桃树枝拍桃花的样子,不扔。

      这件扔不扔?我想起妈妈穿着它在夏天走路大汗淋漓扇扇子的姿态,不扔。

      这件扔不扔?扔不扔?不扔,一件都不扔,妈妈还要穿的!

      最后我把所有人赶出去,自己待在妈妈的房间,就在这个时候,我突然想起那个穿黑衣服的女人,她的身形和妈妈那么相似,一定都可以穿吧。

      我开始整理妈妈的抽屉,尽是些杂物,在一个被文件夹和金银首饰压住的破纸套里,我发现了一本日记。

      翻开日记的那一刻起,我听见李芊这些年为自己所施下的名为妈妈的魔法罩被击碎了。

      那些娟秀的字体所记载的细腻,雀跃,暗藏悲痛和隐秘期待的心事,让我很久都没法平静。

      妈妈从我出生那一刻起就是妈妈,直到她躺在棺材里,那温暖的光环都还庇护着我,直到这本日记的出现,封印解开,妈妈的魔法失效了,她变成一个小小的,和我一样的脆弱的女孩,柔软的血肉和粉红色的心暴露在我的视线下,一片落叶就能扎伤。

      我跟随李芊的字迹回到一九九三年的城乡公交车上,她喜欢的男生坐在前面,背影伟岸,李芊不敢说话,揣摩他的心事。他几次对自己示好,浓烈的爱溢出表面,李芊却无法承受,因为他的心似乎无法为一个人停留,而自己也有着另外的追求者。

      李芊的痛苦和纠结溢出纸张与文字,紧紧缠绕我。

      1993.7.16 晴

      我想要的那么多,能把握的却那么少,大学?城市?向往的一切都离我那么遥远,都是别人的人生。唯一让我欣喜的是,张生今天笑着拉住我的手,让我等他,我讨厌自己的优柔寡断,因为我注意到他和蒋秋兰总是有说不完的话,他真的爱我吗?还是只是享受周旋的感觉?

      三毛说,爱情如果不落到穿衣、吃饭、睡觉、数钱这些实实在在的生活中去,是不会长久的。可我只是想一想这些,就觉得令人恐惧。

      1993.11.22 雨

      蒋秋兰还书,又找我借一本三毛,不知不觉与她聊了一个下午,竟觉得她是个知己。她很喜欢我给她推荐的《呼啸山庄》,我笑着附和,她不会知道,我其实在想她自己。

      蒋秋兰那么聪明,却偏偏喜欢在小事上斤斤计较,刻薄得让人害怕,不过她那一家子都是如此,她的父母那样冷漠,除了自己的尖锐,她能依靠谁呢?有时候想,她若能软下来一些与人相处该有多好。

      张生说爱我,可目光总是围绕着她?我该讨厌她吗?或许真正软弱的是我——她至少总在争,而我总是让。

      1994.10.2 阴

      国庆节刚过,厂里还在放假,我心如死灰。

      蒋秋兰甩了我哥,和张生正式在一起了,可笑,我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所有的痛苦都被她和他牵扯!我什么都做不好,成绩平庸,没有勇气离开这里,接受着自己所瞧不起的男人的好意,每天戴着虚伪的面具,连爱一个人都无能为力。

      我一直在等,等张生带我离开,却没想到他决定留在这里,是因为蒋秋兰吗?我恨她,为什么她总是那么洋洋得意,想要什么都可以得到?我什么都没有,却还是痛苦。

      谭玲说下岗名单要出来了,叫我好好表现,严志明好像想求婚,我最近总是躲着他,家里催我不要再想去大城市的事了。也许她们是对的,也许我该认命了。

      1995.5.22 晴

      我和严志明结婚了,蒋秋兰没有来,最近不知道为什么,经常想到那个聊书的下午,也许我们应该找个时间再聊聊。

      2001.11.21 阴

      晚,将日记从头到尾重看一遍,心中百味都有,一时不知从何说起。此时提笔,源于一种无可奈何的心情,步入婚姻后,我才明白什么叫做一步错步步错,我越来越深刻地感觉到严志明的无情、暴躁、心胸狭窄,感受到他那种令人无法呼吸的斤斤计较,和鸡毛蒜皮落地后的指责。

      今日晚上,我3岁的女儿哭着说,你们别吵了!闻之惊心,我又在重复着我幼时面对父母争吵时的悲剧,那种心痛和无助,现在我却强加在我幼小的女儿身上,这是我绝对绝对不想要发生的。

      我才二十五岁,却已经憔悴得像四十岁,三毛一生都在寻找自由,而我呢?早早地亲手将自己锁在这间屋子里,哭泣无用,我不甘心,我不想这样度过一生,李芊,我要你用十年时间燃烧你自己,将枝枝带到大城市!

      我发誓,决不能让她再重复我的悲剧!

      昨天在街上见到蒋秋兰,她胖了一些,快要生了,那些过去的事情,已经无法拨动心弦,我想问候一句近来如何,却没有勇气。

      若她的日子过得还算畅快,那也算是替我过了我的人生吧。

      我花了好几个晚上看完这本日记,找谭阿姨要来蒋秋兰的联系方式,她的声音从手机那头传过来意外温柔,完全不像那天见到的那个人。

      我出于一时情绪拨通电话,却并未想好沟通内容,蒋秋兰没有多问,说她明天要回杭州,走之前如果我想的话,可以一起吃个饭。

      她还是穿那件黑色的大衣,不苟言笑,火锅店里她脱下外套,里面是件米色的高领毛衣,整个人一下柔和起来。

      出发前我翻阅了她的朋友圈,内容和我妈的朋友圈高度相似,并没有顾阿姨她们口中那些富裕生活,有的只是一些花草,多肉,阳光,以及公园里的阅书心得。

      最近一条朋友圈内容是卖房广告,杭州余杭区朝南三室一厅,110平,低价急转。

      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蒋秋兰要和善得多,也健谈得多,她对我没有隐瞒,我了解到她在电商公司做会计,有一个儿子。

      我问:“阿姨你中过彩票?”

      她说是的,见我张大嘴,她说:“其实中彩票没有想象那样令人振奋,到手只有四百万出头,却给全家人造了个五百亿的梦。”

      蒋秋兰告诉我,农村人眼里四百万是十辈子也花不完的钱,于是从乡里搬到镇里,造了最宽最大的楼房,爸妈买了车,弟弟被送到城里上学,妹妹也可以去读书了,亲戚朋友都来借钱,一家人扬眉吐气。

      后来蒋秋兰手里还剩下一百多万,杭州是她一直向往的地方,当时是2009年,她在杭州余杭区买下一套房子,开启新的生活。

      她的眼神很疲惫,说话时我感受到她过得并不富足,既没有被爱情滋润的飘然,也没有暴富过的神气。

      “后来呢?”

      “后来我考了会计,把扬扬送进那边的学校,他只比你小三岁,今年刚读大学。”

      我以为她会说一些你们可以加个联系方式,没事多交流的话,但她没有。

      我注意到对话过程中她从不主动提起自己的老公儿子,提及也是点到为止。鸭肠、黄喉、笋片下到锅里,她几乎没有动筷。

      我说:“阿姨你怎么不吃?”

      她说:“我不能吃辣。”

      我说:“那怎么不换一家店,要吃火锅?我也可以吃别的的。”

      她说:“我记得你妈妈喜欢吃辣,小孩子应该都喜欢吃辣,我不要紧的。”

      我感受到了一种来自长辈的照顾,我们之间的距离被这些对话拉近了,也导致蒋秋兰的形象在我心中重构。

      谈话的短短二十分钟间,她嘴角肌理开始下垂,额头长出皱纹,那个穿黑色大衣的女人迅速老去,变得不再神秘。

      我试图将她和妈妈日记里那个聪敏,张扬,令人佩服又惹人生厌的蒋秋兰联系起来,想象她在司河镇奔跑,和妈妈在文具店聊书,想象她拉起张生的手,用她那双灵敏的眼睛捕捉妈妈脸上妒恨,哀伤的神情。

      我观察她的时候,她也在观察我。

      她突然说:“你跟你妈妈很像。”

      “大家都这么说。”

      “除了长相,气质也很像,你妈妈很聪明,你呢,你读书怎么样?”

      “一般般,如果不是学美术,我可能就读个三本。”

      “你妈妈是生错了时代,不然她肯定也能上大学,她家里兄弟姐妹多,其实她想继续读书的,但是她又想懂事,最后就说不读了,她说就算不读书她也能靠自己走出去。”

      “蒋阿姨你呢,妈妈说你也很聪明。”

      “你妈跟你提过我?”

      “没……没有。”

      “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低头,有种谎言即将被戳破的羞愧,没有提到日记的事。

      我说:“是谭阿姨说的,说你是我妈的同学。”

      蒋秋兰说:“我小时候比较霸道,你妈妈的几个朋友都不喜欢我,但是你妈对我很好,我读书读的不高,很多事都是你妈妈告诉我的,包括去杭州,有一回你妈妈送我一个笔记本,封面有一座拱桥,上面写,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你妈妈总是什么都懂,什么都知道。”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我感受到她有些崇拜我妈妈,但是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些脑子里想过千百遍的事实。

      我脑子里浮现出妈妈系着围裙做饭时唱歌的样子,爸爸总是说她五音不全唱歌跑调,我小的时候妈妈还在博客里写过东西,我看不懂,等我到了看得懂的年纪,她已经不写了。

      我想了想说:“我妈很聪明,很厉害,从小我想做什么她都支持我。”

      “她把你带得很好。”

      “她喜欢看三毛,你看过三毛吗?”

      我在明知故问。

      蒋秋兰却说:“少看些三毛,她是个有钱的文青,把多少没开窍的小姑娘给骗了,学她追求爱情,学她流浪,最后早早的死了,没有人想过成她那样。”

      听到这句话,我对蒋秋兰的滤镜破碎了,她怎么可以这样说我妈喜欢的作者!

      虽然我没看过三毛,但我总觉得我妈喜欢的人是神圣的,我妈的去世让她喜欢的作者变得更加神圣,她懂什么叫理想和自由吗,她真的能和我妈聊书聊一个下午吗?

      似乎是看出我的低落,她又说:“不过你们不像我们,我们那时候没有手机,没有电脑,所有东西都是书上学的,书上说什么就是什么,不像你们现在,都有自己的思想。”

      我忽然报复似的问:“蒋阿姨,你老公姓张吗?”

      她表情有一瞬的错愕:“你妈妈连这些都告诉你?”

      “不是她说的,是谭阿姨她们说的。”

      这一刻我的胸腔里涌出一股荒谬的正义,想替三十年前的李芊对峙,想看她尴尬的表情。

      结果蒋秋兰笑了。

      她居然笑了,狡黠地冲我眨了一下眼睛,好像知道我在撒谎,但是没有戳穿我。

      那一瞬间我毛骨悚然,简直想大叫!

      妈妈,我看见她了,我看见你日记里说的那个人了!她的确让人害怕。

      如果说妈妈是因为生下我才变得坚强,那么蒋秋兰要压制住她体内那股邪恶的力量,把自己变成一个平庸的大人,需要用多大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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