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偷了我妈的遗像》烧烧山雀

1、第 1 章

　　星星成群结队出来放风的时候，夜就不是很黑。

　　小时候和我妈走过乡里的田埂，总觉得那样的夜色是理所当然，后来搬到城里，才总听人说乡下的夜晚比城里的好看，才想起好像是这么一回事，才开始装模作样缅怀那样的星空。

　　今天就是这样一个明亮无风的夜晚，我妈安静坐在灵堂中间，整晚维持一个表情，我每隔几秒就要看一看她，生怕错过她对我眨眼睛。

　　守灵三炷香不能断，每隔十来分钟我就添三支，很快周围就静得只剩下狗叫。

　　手机有新消息弹出来，是男朋友发来的。

　　“宝宝，很抱歉听到你妈妈过世的消息，但请相信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给你力量，在这个艰难的时刻……”

　　我只看了三行就停止阅读，复制粘贴到搜索引擎里，果不其然一模一样的文本跳出来，标题是另一半父母去世了怎么安慰。

　　我没有回复，回房拿出日记本，想写点东西，笔悬了五分钟，只有几滴眼泪落在纸上。

　　本子纸页已经用掉大半，人困的时候不能看字，不然就会更困，才翻几页，我就一头栽在沙发上，总之再有意识的时候，有个女人在叫我。

　　“枝枝啊，枝枝？”

　　我一睁眼，发现不认识，我爸在旁边，说：“这是你三姑妈。”

　　我说：“三姑妈好。”

　　我爸说：“你妈呢？”

　　我说：“我妈不是死了吗？”

　　我爸说：“你妈呢！”

　　我一抬头，脑子嗡一声，才发现灵台空了。

　　我妈的遗像不见了，香炉里还有三炷香插着，就快烧到底了，中间空空如也，我妈真的不见了！

　　我抬头看了眼钟，五点一刻，我睡了起码有一个小时，可香还燃着，说明刚才有人来过，而且刚走不久。

　　我爸开始冲我发飙，“这还真是稀奇了，守个夜，有谁进来都不知道！从小就马虎，我是没想到你连你妈的相都看不好！”

　　我看着三姑妈，心想三姑妈，虽然和你还不熟，but your turn！三姑妈果然开始劝，“行了行了！说她有什么用，要怪就怪哪个不要脸的这么缺德，死人的像都敢偷，是嫌命太长？等下客就要来了，家里还有芊芊相片没有？”

　　人陆陆续续到了，下膝盖前都有些犹豫，前几个人我还站旁边解释，打印店出事故了，临时用了个电子的。后面来人我就不说了。

　　亲戚朋友们对着苹果公司生产的平板电脑磕头，这场葬礼让蒂姆库克占尽了便宜。我思考既然遗像都用电子的了，是不是应该循环播放一段会动的视频，时代在进步，电子灵堂也是时候上桌了。

　　然后我就见到了那个女人，她穿着黑色的风衣，整个人薄薄的，颧骨很高，眼中有很深的疲惫，没有人和她打招呼。

　　进来后很慢地看过一圈，塞给我一个厚厚的红包，上香时动作迟缓，整个人好像拥堵了，我感受到这个女人的脑子里塞着满满当当的事情，可她的外表看起来又那么轻盈，让我想到高中学校里的舞蹈老师。

　　我问姨妈这个人是谁，姨妈说：“不知道，有点眼熟，应该是你妈的哪个同学。”

　　我看见她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李芊，一路走好。

　　*

　　接下来发生的一连串事情，我都不太有实感，好像在别人的躯壳里看别人做事。

　　火化、出殡、下葬，我没有办法把这些事情和我妈联系起来，遗体告别的时候，我摸了下她的脸，冰得像蜡，再然后她就变轻了，一只手就能捧起来，我抱着她，心想小的时候她抱我应该也是这样。

　　墓地很小，两步路能跨过三块碑，他们翻开石头，下面是个小小的格子。

　　我总觉得太挤了，我妈以前说过，要是她死了不想埋在墓地，埋在树下或者洒在沙漠都可以。

　　我尝试着对爸爸提过一次，得到一通骂，于是只好闭嘴。

　　吃饭的时候爸爸突然大哭，记忆中我没见他掉过几次眼泪，也许是真的悲痛，也许是今天这样的场合实在适合大哭。

　　葬礼是最适合表演悲伤的地方，适合把人生所有挫折通通哭进来，往后又是有泪不轻弹的好男儿一条。

　　我却哭不太出来，中途好几次有种错觉，吃完席回家就能见到妈妈，清蒸鱼，避风塘蟹，五花肉，油亮的肉皮撒着葱花。

　　我想到妈妈最后的日子想要吃螃蟹，我揣着她给我的二百块钱到菜市场，买了三只最肥黄最满的母蟹，起锅烧水放姜片，妈妈说，好香啊，最后只吃进去一点点，半夜还吐了。

　　想到这里我的内心充满罪恶感，放下筷子，看见那个黑色的瘦削女人也在这里。

　　送葬的时候我就注意到她了，在队伍最末端，表情介乎麻木和悲悯之间。

　　我不知道她那种令人看一眼就觉得沉重的气质从何而来，我有些怕她，也有点想了解她。

　　吃饭时她没有怎么动筷子，从头到尾都很沉默。这一桌坐的都是妈妈生前的朋友。

　　大家聊着学生时代的事，我期待有谁能够提到她，或者她能够找机会插入她们的话题，但很可惜她没开口，好像所有话题都与她无关，我甚至开始猜想她是不是路过混进来吃席的陌生人。

　　直到有个阿姨说，“听说芊芊的遗像早上被人拿了？”

　　席间一片哗然，很多人都还不知道，纷纷讨论起来，小孩子恶作剧，或者哪个心智不成熟的大人。

　　我能想到最有可能的真相是我妈在外面有个私生女，偷遗像回去上供，不然实在想不到什么人会拿走。

　　穿黑色风衣的女人这时终于说话了，她板着脸，讲了个不合时宜的笑话，也可能她本意不是讲笑话，但大多人都笑了。

　　她说：“是李芊自己跑出去玩了。”

　　坐在她旁边的顾阿姨立马转向她，像是一直在等待这个时机，“刚才我一直没敢问，你是不是秋兰？”

　　女人说：“是。”

　　于是话题一下就转移到她身上，原来这么多人都憋着，都和我一样想了解她。

　　“天呐，秋兰，好长时间没看见你，十几年了吧！相都长变了，瘦这么多，走在街上哪还认得出来？”

　　“听说你早些年中彩票，在杭州安了家，杭州是个好地方啊，山灵水灵的！”

　　“对了，中彩票是个什么感觉？以后都不用做事了吧？时间不等人啊，享福最重要，有钱要赶紧花，不要等到老了都给儿女花……”

　　和妈妈关系很好的谭阿姨偷偷告诉我，这是妈妈以前同学，蒋秋兰，和饭桌上几个阿姨一样都是司河镇出来的，老公也是妈妈的同学，好多年没联系，都不认得了。

　　我问：“中彩票？”

　　谭阿姨说：“是的，蒋秋兰三十多岁的时候撞大运，彩票中了五百万，家里人都喜疯了，到处请人吃饭，还在镇里盘了个店面开超市，一下子变成人中龙凤，以前他们家都是吃低保过日子的。”

　　我从蒋秋兰脸上读出她并不享受承接这些寒暄，我一直盯着她，她像是感应到某种召唤似的，没头没尾问了句。

　　“严枝，你妈的墓地是谁给挑的？”

　　我说：“默认的，外公外婆埋在那，外公外婆的爸爸妈妈兄弟姐妹都埋在那。”

　　蒋秋兰说：“怎么不埋到司河镇？那边有山有水，还不挤。”

　　我说：“姨妈说李家人要埋在李家墓，人死要认祖归宗，我爸也说好，九叠山有外公认识的人，买墓地可以打折。”

　　蒋秋兰还要说点什么，被谭阿姨抢走话茬，“哎呀哎呀，说这个干什么，埋都埋了，还能挖出来吗，换个话聊，吃饭吃饭！”

　　其实我觉得蒋秋兰说的有道理，因为我也是这么想的。

　　吃完饭她就走了，转身的时候细细薄薄的一条，背影有点像我妈妈，我想找她要个联系方式，可她走得很快。

　　一晃神的时间，她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