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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望秋水(其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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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凤山围猎今年也是金氏主持,如今江湖间私下相传着魏无羡曾经那句,“岐山炎阳陨落,兰陵牡丹便想取而代之,艳压群芳”确实不是空穴来风。
最终围猎的时间定在了九月十日重阳,金光瑶这些日肉眼可见地忙碌了许多,可笑这金陵台从来是自成一方天地,内里势力此消彼长。从前轩哥哥还在时倒是能维持着天平两端,如今他英年早逝,这对金陵台最尊贵的,本就貌合神离的夫妻争权博弈便越发激烈。而今借着金光瑶三尊的青云,金光善自然是占了上风,若不是去岁兰陵一带闹了瘟,夫人的母家扬州孙氏支了一笔巨款和无数药材,恐怕我的婚事就轮不到我们几人在此筹谋的余地了。
我一边这样想着,一边乔装戴着斗笠去了瑶台楼。好在近日金陵台众人为着围猎一事忙的脚不离地,自然也就没人关注我这么一个无足轻重的闺阁少女去不去游街。
到了瑶台楼,约的是戌时三刻,我早到了一刻钟,便先往定好的雅间去了,留着芙蕖在下面吩咐店主,菡萏自然随我上了二楼。
又是等了半个时辰,才终于听到门口传来的稳健有力的脚步声,随后是推门而入的响声。
“江宗主。”我起身向他行了一礼,他倒只是颔首一二与我意思意思,而后自顾自地坐在对首处。
看来夫人的“薄面”确实有那么些薄。
我挥手叫菡萏退远些,而后亲手又沏了杯茶递给他。
江澄毫不客气地一口饮尽,回味了一番:“金骏眉?好茶。金姑娘的茶艺功夫也算是没有辱没了这等名品。”
这开场的火药味激得菡萏芙蕖两个当场变了颜色,可见这位少年宗主被拉入世家相亲黑名单不是无的放矢。只不过我这人,别的不敢说,耐性是最足的。
“小女学艺不精,没打扰江宗主您的雅兴便是再好不过了。至于这茶,若是江宗主喜欢,我今日也带了些,过几日围猎后解渴一二也是好的。芙蕖——”
“不必了,一罐茶而已,我云梦江氏还不至于拿了你的。只是有一事想问问金姑娘,可否为本座解惑?”
“江宗主但说无妨,小女必定知无不言。”
“早闻金姑娘貌似神仙妃子却甚少露面,本座确有些好奇内里缘故,不知金姑娘方不方便告知一二?”江澄那双杏仁似的眼睛里却满是寒光,就这样直直看过来,带着几分探究。
这本也不是什么大事,本想着毕竟是闺阁女子,单会外男终究不妥,更何况我们俩也算心知肚明的有一桩联姻买卖,带着斗笠也是为给江澄留个知礼数的好印象,不想竟是起了反作用。
“倒也没有什么,只是私自外出,不便引人耳目罢了,”我抬手阻止了想要上前的菡萏,自己将白纱斗笠取了下来,“至于那些外貌传闻,想来是诸位抬爱,子昭也不过中人之姿,担不起江宗主这样一句。”
此话一落,雅室内寂静片刻。
良久,江澄才回答到:“金小姐不必妄自菲薄。”语毕,又给自己斟了一杯茶。
我知道,他这是卸下一半的抵触之心了。
“本想着邀江宗主一聚,自然要订最好的雅间雪浪才配得上您的身份,只是,小女想着既是千里寻缘,自在些也许比那金雕玉镂更显诚意,便私自做了决定换了这荷风。说来也是巧,传闻这瑶台楼的东家正是途径云梦路中,为那千顷荷花所倾倒,才回到兰陵开了这酒楼,第一间重金打造的雅间便是‘荷风’,只可惜兰陵不比云梦烟波浩荡,每逢这炎阳酷暑,荷花才露了苞便蔫了一半,最后只得用白玉代这荷池,只是这食客也不知这景究竟如何,江宗主可否为小女子解惑一二?”我这一番胡扯说的脸不红心不跳,左右也没人能查出来真假,用来拉近关系才算物有所值。
果然,江澄顺着我的话头往四周景致看了一圈。且不管我话中故事真假虚实,这四周的荷花确实都是和田玉所雕,亭亭玉立却也不是清丽柔美,全然没有玉石的坚涩之感,将用餐的案榻围成一个湖心亭,黄白美玉下汩汩活水流动,在灿金的烛火明灯下形成粼粼波光,确实是难得景致,不难看出主人家花的心思和投入的财力。
“倒确实有几分神韵,只不过到底是狭窄屋舍,精巧有余、大气不足。云梦的荷花,可不是这样论束论朵,而是一眼望去莲叶接青天,”他想起故土美景,眼神中不禁染上柔色与自豪,看起来倒比方才刚进来时那副杀神模样好亲近多了。
“改日若得空闲,金姑娘不妨亲眼去看看,定让你见之不忘。”
“这算是江宗主对我的邀请吗?”我向对面俊美的青年轻挑眉梢,不等他回答便接着说到,“只是江宗主这话可别叫东家听到,不然可得好一通哭诉了。这兰陵千万户人家,我可只见一处有过荷花。”
“……金陵台。”
“是啊,还是轩哥哥当年亲手为嫂子种下的,一晃竟然已经有四年了。”他的情绪果然再度沉下来。夫人早在赴会前便对我百般叮嘱不要提及往事叫他伤心,白白糟蹋了气氛,我却不这么想。江澄作为少年宗主,样貌、修为、驾驶皆是一顶一的好,拖了这么久没成婚,自然不会是真的因为没人嫁,恐怕其中难忘故人占三成,没遇上合适人选占两成,其余皆是担心金凌。要让他甘愿配合去求亲,对方对金凌好才是至关重要,而这一点,我作为金凌名义上的小姑姑,既是和金子轩一同长大,有着或深或浅的手足情义,又是江厌离的手帕交,随不敢说是一口奶一口糊糊给金凌喂到三岁,日日关切至少是有的,因而有着天然的优势。
“前日我还看到阿凌扑腾着想摘塘里的莲子呢,只是好不容易得来一颗,给他细细剥了皮,竟是等不及一口咬掉那黄连,白玉娃娃似的脸皱作一团,让人真是又心疼又好笑。”
听完这话,江澄也忍不住露出笑意。我看着他锐利的眉峰也有为了谁弯下的那一刻,才发现他的睫毛其实很长、又浓密,笑起来很好看,那杏眼似乎天生就带着这样的少年意气。
而后便是言归正传。正巧饭菜上了,金江两家都没有蓝氏那般“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于是我便一边与江澄谈着正事,一边为他介绍些我们兰陵特色的菜。
“只是这样,金宗主便会松口?”江澄听了我们的计划,剑眉微挑,像是不以为意的样子。
我轻轻敲着青瓷的杯子,肉粉的丹蔻衬得手指青葱修长,清脆而富有节奏的敲击声让人的心慢慢舒缓下来。
“这一点,江宗主不必担忧。”金光善虽然想壮大兰陵势力,却也不想金夫人就此压他一头,内心想必也在纠结之中。而因为阿凌的缘故,云梦在他眼里已然是半个“敌营”的人,相比于其他,这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结果。
“既然如此,以茶代酒,”江澄举起茶杯,我也便随着他的动作抬手,只是杯口低他半寸,杯壁相碰,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就请金姑娘在围猎之中,多多指教。”
我自然也是好言相敬,一番客套。心下总算落了半块石头,鬓边不知何时沁了些细汗。
如今与这位小江宗主相处起来,还真是处处须得谨慎小心,不容易的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