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三章 奔驰吧，雅古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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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官，安娜贝尔•碎心向您报道！”安娜对布雷格行礼。
布雷格满意地点点头，对安娜这么早便来集合感到高兴。“看来我们的骑士公主病没有因为自己的性别而要求‘更多’的优待。”他还在为妙手的事耿耿于怀。
安娜偷笑。从昨天到今天，她仿佛过了一年之久，认识了许多奇怪的人。有的人表面看起来很可怕，其实内在很温柔，比如黑铁。有的人在职责的包裹下不得不隐藏自己的真实想法，比如莫格莱尼和妙手。还有的人就跟眼前的布雷格一样，对谁都一视同仁，藐视权力与命令。
“是，长官。现在我是您的部下，一切由您差遣，遵守您的命令，无论您要我做什么，我都会全力以赴！”
“无论做什么？”
“是的，长官。”
“好吧……”布雷格思索着，“那么你首先去医疗所找妙手女士要一块怀表。”
安娜惊讶地张开嘴，眼睛忽闪着连续眨了好几次。
“噢，你这傻姑娘，听不懂我的话吗？”
“不…我是说，是的长官。我这就去。”安娜来不及困惑，立即朝医疗所跑去。他怎么会知道……难道这个地方的人都会读心术吗？
妙手正在为伤员治疗。浅灰色的头发仍旧挽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多余的头发垂落。她的双手选在伤者患处上方，口中吟唱着神秘的咒语。伤口与双手之间，发出微弱的金白色亮光，房间的温度由于这抹光亮而温热起来。伤者的脸上没有丝毫痛苦的表情，只是略有些紧张地盯着那团光。片刻之后，当妙手饱满的嘴唇吐出最后一个字时，那团光缓缓落在伤口，又逐渐消失。安娜看见伤口愈合了，甚至连疤痕都没有留下。
妙手舒了一口气，温柔地对伤员说道：“注意休息。虽然目前伤口愈合了，但还是要避免剧烈运动。”
“谢谢您，妙手女士。”伤员站起来，在其他医疗人员的搀扶下走出治疗室。
安娜挪个位置，不至于妨碍其他人员匆忙的脚步。
“碎心骑士！”妙手发现站在不远处的安娜，热情地迎上来。
“妙手女士，早上好。”其实这样只靠火把来电量的天空，压根看不出早上好的迹象。
“怀表。对吗？”妙手优雅地转身朝里屋走去，安娜紧随其后。
“是的，女士。不过我不明白为什么……”
“是我特地为你准备的，并告诉布雷格让你过来取。”妙手打开一个精致的小抽屉，里面用鲜红的软绸缎铺着，绸缎上面躺着一块金色的怀表。已经有些老旧了，镀金的表层些许斑驳，但是被主人擦拭得铮铮发亮。
妙手取出那块表，紧紧地捏了一下，随即握住安娜的手，轻轻搁在她手心。
“妙手女士，这块表……”安娜意识到这一定是妙手珍藏之物，她不敢收下。
妙手摇摇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事实上我觉得它应该离开我——我天生对时间敏感，即使不使用钟表，也能通过风的气息感受到时辰的变化。而你不行，你比我更需要它。”
“但是这块表对您有重大意义，不是吗？”
妙手眼中又闪现过昨日的那一丝哀伤。“曾经是。在它的主人过世之后，就是梦魇了。”
安娜没有再说话。眼前的妙手神情悲伤，一瞬间苍老了许多。安娜第一次发现，原来妙手如此憔悴。也许她一次次出入战场，只是为了需求死神给予的解脱。
“谢谢您的好意，我会妥善保管它的。”安娜握紧手中的怀表，朝妙手深深鞠了一躬，准备返回军营。
“安娜！”妙手略有些激动。
安娜默默地站在原地，等待妙手后面的话。
“要活下去。”
妙手眼底湿润的红晕映在安娜的碧绿的眸中，她笑着回答道。“您也是，妙手女士。”话音未落，她已别过头，大步离开了医疗所，不忍看到妙手的眼泪。
“去得可真久啊，碎心骑士。我的部下都可以歼灭敌人一座城镇了。”布雷格瞪着安娜嚷嚷。
“妙手女士病人太多，我只能等她治疗结束才能请示她。”安娜摊开双手，无奈地耸耸肩。
布雷格不满地叹气。“你忘了说：长官。”
“是，长官。抱歉，长官。我原以为您不喜欢‘上头’那一套，长官。”安娜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心里乐开了花。什么时候我居然这么放肆了？
布雷格沉重的头盔遮挡了他所有的表情，从昨天到现在，安娜还没有见过他摘下头盔的样子，也没有见过他手套下面的手掌及长靴下的大脚。总之，这位长官浑身裹得严严实实，而从头盔后面传来的嗡嗡语音，也无法告知安娜他的种族。安娜很好奇，可此刻她只能压抑逐渐膨胀的好奇心。
“我猜你愿意上前线对吧，小姐。”布雷格双手搭在一把长柄战斧的把手上，战斧的顶端沉重地插入泥土中。插在敌人脑袋上时一定很痛。安娜思忖道。
“如果是您的命令，我很乐意奔赴前线，长官。”安娜站得笔直，昂首挺胸。但是半张脸藏在兜帽里，只看得见她小巧而坚毅的嘴唇。
“那我们去杀敌。”布雷格提起战斧，毫不费力地将之甩到肩上。那斧子在他手里跟玩具似的。
“遵命，长官。”安娜行一个军礼。纵使不热爱杀戮，但这是战场，她面前的是长官，给她下达的是军令，除了遵命，她没有别的选择。如果我不是死亡骑士，而是像妙手女士那样的牧师，治疗伤员，在后方为大军提供支援，那该多好……想法总是美好的，现实却那么残忍。
“那上马跟我来吧！”长官丝毫不在乎斧子的重量，迈开坚实的大步，安娜却愣在原地。
马？什么马？我没有见过什么马！
“长官！”眼见布雷格都要走出自己的视野范围了，她赶紧追上去喊住他。
“又有什么事？难道你想临阵脱逃吗？”布雷格的语气即使隔着厚重的头盔也透露着不悦。
“报告长官，我没有马。”
安娜可以想见，布雷格的表情一定是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因为他呆呆地站在原地半天没有动静。
她正欲重复这句话，布雷格突然爆发出一阵安娜没预料到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骑士居然没有马！这真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好笑的笑话了……哈哈！抱歉，碎心小姐，你真的不是逗乐子吗？还是为了逃避上战场而找了这么蹩脚的理由啊？哈哈哈……”
安娜不高兴地盯着布雷格，一直等到他缓过气来。
看着安娜一脸严肃的表情，布雷格总算笑不出来了。“该死，你说的是真话！我还以为你是个在侏儒堆里长大的精灵呢。”布雷格一只手握着斧子，一只手抵着腰，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好吧，麻烦的小姐，我想一定因为你情况特殊，所以在你从上面下来的时候，他们没给你配马——当然也有可能是他们自己犯迷糊给忘了，之前他们就忘了给一名骑士配头盔，以至于他在战场上差点摔断他的脖子。”布雷格对“上头”的评价一直不好。
“那么……或许你可以去找卡查金，一个老巨魔。他复杂看管马厩，说不定他能给你想象办法，弄匹适合你的坐骑。”布雷格边说边走。“等你有了马再来找我吧，没有马的骑士小姐。看来今天你是上不了战场了…嘿，别挡道！”
安娜闪到一边，目送布雷格气势汹汹地离开。
适合我的马？难道找一匹马非常难吗？安娜不解。当她转向马厩方向时，头顶上飞过吱嘎叫着的幽灵狮鹫。她突然忆起狮鹫第一次见到她的情景。呵，布雷格的消息还真灵通。也许一匹适合我骑的马，还真不容易找。如此思索着，她脸上挂了一抹笑意。
一个老巨魔。安娜心想。巨魔好像是个子不高但体格健壮，面目丑陋的种族？还是个子高高，长手长腿的种族呢？她四下张望，目前除了人类、血精灵、暗夜精灵和亡灵，她还不能正确认识其他种族。在集体宿舍匆匆一眼，并未给她留下多少印象。我该交个朋友，这样他就能告诉我许多我不知道的事情了。她被突然冒出来的念头惊呆了。朋友？朋友是什么……
“您来这里有什么事吗？骑士小姐。”身后，一个低沉又闷闷的声音响起。
安娜转过身，一位略显老态，长手长腿弯腰驼背的绿皮野人站在马厩门口。他没有穿铠甲，一件旧皮背心松垮垮地披在身上，下身着一条裤脚业已破烂的土黄色长裤。没有穿鞋，一双赤裸的大脚直接踩在或泥泞或凹凸不平的地面上。然而使安娜大吃一惊的是他嘴里伸出的两颗长长的獠牙！这就是巨魔吗？长着獠牙、绿色皮肤的八爪蜘蛛。
“您好，请问您是卡查金先生吗？”
“叫我卡查金就行了，‘先生’什么的就免了。”卡查金走进马厩，提起水桶拿上刷子，就朝马格走去。“您有什么事吗？骑士一般不会来这儿。他们都有专人牵马过来。“
“可是我没有马童，更没有马。”安娜无奈。
卡查金刚把刷子濡湿，准备给马刷毛，听到安娜这句话，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疑惑地问道：“没有马？这可就奇怪了，小姐。死亡骑士的马都是由上头配好了，在抵达下层世界时，马童就牵马过去接应了。难道您不是死亡骑士的一员吗？小姐。”
“呃……因为莫格莱尼大领主阁下日理万机，所以在他亲自指派的时候，也许遗漏了一些小细节……”安娜心虚的声音越来越微弱。
“哈哈！”老巨魔闷闷地笑两声，那笑声仿佛敲击装满了水的水桶发生的声音一般，怪怪的。“我明白了。莫格莱尼那个糊涂虫，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当上指挥官的。好了，小姐，能把您的兜帽摘下来让我看看您是哪个种族的吗？我的宝贝儿们似乎对您的气味很害怕啊。”卡查金轻抚着马匹的鬃毛，试图使它们平静下来。可是和当初安娜安抚狮鹫一样，这招完全无效。
安娜赶紧走到马厩外面，马儿们才平静下来。
“噢，那儿是个不错的谈话地点，既不让人觉得太失礼，又不会吓到我的宝贝儿们。”卡查金拍拍马背，将水桶和刷子放好，锁上马厩的门，带安娜来到一栋破旧的小屋里。
“请进，骑士小姐。”卡查金推开小屋的门，径自走了进去。安娜迟疑片刻，最终也跟了进去。
这是一间十分简陋的木屋，部分梁柱已经有些腐烂。屋内只摆了一张小圆桌，几把椅子，一个矮脚柜和一张行军床。
“这是……你的家？”安娜试探性地询问。
“难道您认为我应该和马睡在一起吗？小姐。”卡查金打开矮脚柜，取出一瓶酒，又顺手拖过一把椅子坐下来。拿起倒扣在小圆桌上的酒杯，他满上香气四溢的红酒，并递给安娜。
“陪老卡查金喝一杯如何？小姐。”
安娜有些不耐烦，但还是耐着性子接过酒杯。
“卡查金先……”她看到卡查金对她做了一个制止的动作，方才想起他刚才的话，便把未说出口的“生”字吞了下去。“卡查金，我是来找您安排一匹马，而不是来陪您喝酒的。”
卡查金拿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嘿，死亡骑士小姐的脾气可真不小啊。战争时期有杯酒喝很不容易，不要糟蹋了别人的好意呀！”老巨魔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似笑非笑地看着安娜。
安娜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只老狐狸，只好坐下，一口气将酒喝完。酒的口感很好，甜甜的清香，带有一丝微酸。喝完让人清醒了不少，安娜的心情也平静了些许。
“蜂蜜苹果酒。味道不错吧？我可是花了不少钱托人从艾尔文森林带来的。”卡查金又抓起酒瓶，“再来点儿？”
“不……谢谢，我……”安娜舔舔嘴唇，这酒让她愉悦。不，我还有正事儿要办！
“哈哈！我认识的人还没有几个能抵挡得住着艾尔文蜂蜜苹果酒的魅力。好吧，再来一杯，然后我们去找匹合适的马。“卡查金给安娜倒了满满一杯酒。“放心，不会醉的。”
安娜这次没有一饮而尽，她慢慢啜着，品味苹果酒的香甜。
当最后一滴酒滑入舌头根部，卡查金拍拍手，示意他们该出门了。
“普通的马闻到你的气息就开始焦躁，恐怕我们得另想法子了。”卡查金朝军营外围走去。“看到山下那座镇子了吗？”安娜顺着卡查金手指的方向眺望，一座原本很美的小镇，此刻被战争的烽烟，愤怒悲伤的哭喊，兵刃相接的撞击声所笼罩，已摇摇欲坠。
“过不了多久，海文郡就会被我们摧毁了。不过目前血色十字军还在顽强地抵抗，有时候我真挺佩服他们，狂热的信仰也许真的可以逾越□□所能承受的，激发他们无限的潜能吧。”卡查金伸展一下脊椎，又弯下腰。“不管怎么说，他们的马不错。我不知道他们的马怕不怕你，所以，只有你自己亲自去一趟了。”
卡查金说这番话的语气十分轻松，安娜却被震惊得半天出不了声。
“您的意思是……”安娜不安地握紧拳头，“要我一个人去血色十字军的镇子，偷一匹他们的马？”
“噢，是的，没错，我就是这个意思。如果那匹马不怕你，你一定可以把它带回来，我可以鉴定马的好坏。就这样。”卡查金比划着，也不管安娜是否懂得他检验马匹的动作。
“没有别的方法吗？”
“恐怕没有。”
安娜沉默。这就是士兵的命运吧，我们终将一死。或许我将死在血色十字军的马厩里。
“或许你可以把马带来给我。”卡查金低沉的怪嗓音钻进她的耳道。“别一副颓废的模样，我知道你能行，骑士小姐。”
“卡查金。”
“什么事，骑士小姐。”
“这儿的人都会读心术吗？”
“读心术？哈哈，噢，不，骑士小姐。虽然你压低了兜帽想掩饰你的情感，但你的肢体语言和情绪已经出卖了你的想法。”卡查金拍拍安娜的肩膀。“好好干，姑娘。我等你回来喝苹果酒。”说完，老巨魔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安娜凝望着满目疮痍的海文郡，暗暗下定了决心。
拿到海文郡的地图后，安娜开始部署计划。马厩离军营并不远，只要不惊动巡逻的看守，她便有机会偷走一匹马——只要那匹马足够乖巧。
由于在打仗，血色十字军的兵力不足，马厩没有专人看守，只有一个巡逻兵，每隔一段时间才会去马厩查看一次。安娜衷心希望巡逻兵在前往马厩的途中被她的战友们干掉。遗憾的是，长官在部署兵力时完全没有考虑过马厩——既然所有的死亡骑士都已配有良驹与马童，又有谁在乎血色十字军的小马呢？
希望不要遇到太多抵抗。安娜收好地图，检查一遍自己的装备，立即动身了。
海文郡位于黑风要塞下层世界所在山头的山脚下。由于死亡骑士的军团占据了制高点，不擅长爬山的血色十字军对他们毫无办法。一览无遗的地理优势，强大而冷血的军团骑士，面对这些，海文郡还能支撑已然是个奇迹。
狂热的信仰。安娜忆起卡查金的话。血色十字军有信仰，可以为之葬送性命。那死亡骑士呢？死亡骑士信奉什么，巫妖王吗？我呢，我又信奉什么？
死亡骑士的部队下山时从西边拓好的山路走，与海文郡接壤的地方被血色十字军设置了路障，还有不知何时会出现的伏击。尽管这些陷阱、篱笆，和不痛不痒的火枪子弹、破剑烂斧根本无法阻挡巫妖王的铁骑军团，但对于形单影只又没有战马的安娜而言，从东面的小路偷偷潜进海文郡更为明智。何况那条小路非常隐蔽，血色十字军没有任何兵力部署于此。安娜在一块巨石背后躲藏着，根据地图判定马厩的方位。
她眼前的显然是一片农场，已经半荒废的农田焦黑干裂，只有几个年老体衰的农民还抱着一星半点儿希望耕种为数不多的几块田地。穿过田地，隐约可见几座农舍，农舍的前方有一圈不小的围栏，几匹没有装备马鞍的马屁在悠闲地吃着草，时而在围栏中小范围奔跑着。
只要穿过农场，就可以偷到马。问题在于，农场虽然几乎废弃，但还未到杂草丛生的地步，四周连一棵树一块石头都没有，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徒步穿越没有任何遮挡的农场？安娜眉头紧锁，苦苦思索着这个问题。
如果只是等，不到晚上农民回屋，是不可能穿过农场了。安娜焦急地探看着农场，干活的农民们一丁点儿离开的意思都没有，甚至连午饭时间也是在田间度过。除了维护尚存的田地，这几个农民还试图开垦荒芜了的废地。看来信仰对他们真的很重要。家园已半毁，这些人却还在坚持。安娜有些感动。如果没有战争，说不定我也会是他们其中一员。
“可惜你不是！”一个冷酷的声音钻进她的脑海。
安娜倒吸一口冷气。她没有四下张望，也没有揣测是谁对她说话，这个声音她只听过一次，却如同烙印一般牢牢刻在她脑中。这是，巫妖王的声音。
很快，安娜害怕的事情发生了。她的双手紧紧握住剑柄，那把魔法剑又开始了微微的抖动，从剑的末端开始发出了耀眼的光芒，如同冰雪在阳光下的反光。这光芒逐渐扩散至整把剑，进而笼罩了安娜握剑的双手。
“不！”安娜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她跳出岩石，快速疾奔冲向那几个农民。快跑！她想大声警告他们，出口的却是战斗的怒吼。
农民们被来势汹汹的安娜吓坏了，纷纷扔掉手中的农具，拔腿就跑。
安娜从来不知道自己可以跑得这么快，她迅捷得犹如捕食的豹子，凶狠地扑向猎物。
“啊！——”一声惨叫打破了农场的宁静，安娜闪光的魔法剑刺穿了落在最后那个农民的心脏，他颓然倒下，血如泉涌。干裂的土地饥渴地吮吸他的血液，安娜一阵眩晕。
还没等她缓过劲儿来，她的双腿又开始了奔跑。她的脑海中，时刻回荡着巫妖王冷若冰霜的命令：“杀光他们！！”
第二剑，这个不幸的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已魂归西天。第三剑，血溅到安娜白皙的脸上，被她的泪水冲刷掉，再溅上，再冲刷掉。
整个屠杀行为只持续了几分钟，对安娜而言却像经历了几个世纪。她不畏惧强敌当前，不畏惧训练有素的骑兵，却独独畏惧残害手无寸铁的平民。
她大口大口地喘气，血腥的气味飘入她的呼吸，也使不远处的马匹们焦躁起来。
巫妖王的意念渐渐地从她体内抽离，她仿佛断线的木偶，瘫倒在地。大颗大颗的眼珠洒在土壤里。
“为什么！他们只是一群没有反抗能力的平民！为什么要杀死他们！！”安娜怒吼，却没有人回答她。那一刻，她想举起手中的剑，割断喉咙，但没能真正做到。我是个懦夫。既无法反抗，也不敢逃亡。她瘫软在地许久，久到周围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她才缓缓支撑着站起来。
一样金灿灿的东西从她身上滑落，她拾起来——是妙手的怀表。表面的破损好像更严重了，好在指针还在灵活地走动着。“活下去。”妙手的话语回荡在耳际，安娜为方才寻死的念头感到惭愧。我差一点就违背了对她的诺言。
安娜看看时间，其实并没有过太久，离她跳出岩石到现在，只过了半个小时。她扫一眼几个农民的尸体，心中明白今后类似的事件还会发生。她是巫妖王制造出来的傀儡娃娃，即使她不愿伤害任何人，巫妖王还是会扯动手中的线，命她跳一曲杀戮之舞。
她没法埋葬死者的尸体，也来不及为他们祷告——她也不知道该如何祷告——不远处，她已瞧见一个红色的人影，骑着马缓缓走来。
巡逻兵！安娜命令双腿跑起来，用她自己的意念，而非巫妖王的。她跑得很快，来到围栏跟前的时候，远处那个红衣卫兵似乎发现了她。因为安娜看见他的马突然飞驰起来。
没有时间了！安娜砍断栅栏，冲进马场。马匹被突如其来的入侵者吓坏了。安娜身上血腥的气味惊得马匹陷入狂乱，四处奔逃。
安娜试图抓住一匹离她最近的棕黄色母马，那匹马却害怕地扬起前蹄，差点将安娜踢飞。她紧张地回头，发现巡逻兵已经很近了。她发达的听力已经可以听到马蹄的得得声。
情急之下，安娜三步并作两步，瞄准一匹离她较远，相对沉静的黑色母马。还没等黑马反应过来，安娜已飞身上马，双腿牢牢夹紧马肚，双手抓住马鬃了。
“跑吧！”安娜大喝一声，黑马“嘶——”一声长鸣，撒开四腿冲向栅栏的缺口。
巡逻兵此刻已经赶到，他拔出剑，尾随安娜追出去。安娜来不及抵抗，只顾得上策马飞奔。
这真是匹号码，安娜浑身的血腥气味并没有影响它，反而使它热血沸腾，奔跑如电。身后的巡逻兵逐渐被它甩掉，安娜很快跑出了他的视野范围。
“是匹好马。”卡查金掰开马嘴，瞧瞧它的牙齿。“体格健壮，毛发乌黑光滑，肌肉也很结实。而且它似乎根本不怕你。”卡查金检查完毕，将黑母马套上缰绳，栓在马厩内。
“真高兴你活着回来了。”卡查金朝安娜伸出右手，安娜友好地与他握手。
“那么，它是我的了？”
“不不不不。”卡查金头摇得安娜都觉得晕，嘴里连连否认。“这是匹好马，但你没法骑。”
安娜茫然地立在原地，不知道老巨魔究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那……”
“你知道阿彻鲁斯黑锋骑士团吗？”卡查金冷不丁问道。
安娜摇头。
“唔……”老巨魔思索片刻。“好吧，这对你来说似乎有点儿难。不过既然你安然无恙地从血色十字军领地回来了，那这件事就应该难不倒你。”巨魔愉快地做了决定，高兴得手舞足蹈起来。
“等等，卡查金，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别让我再去杀手无寸铁的农民！
“另找匹马来。”
“什么！”安娜几乎咆哮道。“不，休想！我再也不会去血色十字军的马厩了，我已经偷了他们一匹马，他们一定会加倍看守，我一个人……”她突然住嘴。如果说自己害怕会不会被当做死亡骑士队伍中的败类？
“血色十字军马厩？不，谁说让你去那儿了。我叫你去弄匹马来，不是血色十字军那种可以驮人的马，而是黑锋骑士的黑锋战马。”
安娜呆在原地，感到脸上一阵发热。卡查金会怎么看我？贪生怕死，无理取闹以及没有耐心？
“好了，别傻愣在那儿，我们该开工了。”
“我们？”安娜怀疑自己的耳朵，“你要和我一起去？”
“我？一起去？不不不，你一个人去，我来负责制造通道。”卡查金走向一片开阔地，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些奇形怪状的图腾。
安娜有一种不祥的感觉。来到这里之后发生的怪事太多，让她每一天都过得很疲惫。
“现在让我来说明一下。”卡查金在空旷地的中间画了一个圈。“站进来，孩子。”
安娜听话地站进去，等着卡查金下面的指示。老巨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口哨，递给安娜。“回来时你会需要这个——当你弄到马，返回这个圈时，吹响它，我会接你回来。”
“可是我要去哪儿？”安娜不解。
卡查金没有解释，他已退出圆圈，开始快速地吟唱咒语。他的话语低沉且不连贯，用的是安娜听不懂的巨魔语。除此之外，他还舞动手中的图腾——安娜这时才看清，那根本不是什么图腾，而是一个巫毒人偶！
这不对劲！安娜发现四周的空气改变了流动方向，它们先是凝滞，继而逆转，气压越来越沉重，光线也逐渐暗下来。
“卡查金，你在干什……”安娜差一点就跳出那个圈了，可当她迈出脚步的时候，一团黑雾包裹住了她，等她发觉自己站在圈外的时候，周围的景象已经变化了。
“卡查金！”这里还是军营，但又不像之前的军营。帐篷、医疗所都好端端的，但是一个人都没有。“卡查金！”她转了两圈，卡查金的马厩里一匹马都没有，小屋里苹果酒还摆在圆桌上，但瓶里却没有一滴酒。
我在平行空间？安娜的剑颤抖起来，并不是因为渴望战斗，更像是与什么东西产生了共鸣。这种振动频率没有杀意。安娜走出卡查金的小屋，下意识地想到妙手的怀表。她掏出表一看，果然怀表没有任何动静。手中的剑却振动得越发厉害了，安娜收起怀表，循着使剑发出共鸣的源头走去。
军营死气沉沉，与安娜所处的世界完全不同。比起这里来，安娜更喜欢热闹的军营，尽管那里有巫妖王可怕的意念控制。她想起那几个横死在自己剑下的农民，不禁有些失落。
剑的振动打断了她的失落的回忆，安娜猛抬头，赫然看见不远处的灰雾里，一个全身披挂的黑衣骑士骑着一匹披盔戴甲的黑色战马悠然地走过来。
那就是，黒锋骑士的黑锋战马……
黑衣骑士走近了。他戴着装饰有獠牙与棱角的黑色金属头盔，全身披挂沉重的同色重甲，背后背着一柄玉安娜的武器相仿的长剑。难怪这柄魔剑会莫名振动……
黑骑士走到安娜前面，勒住缰绳，停下来。安娜可以感觉到黑骑士锐利的目光正打量着自己。
“想要我的马？”黑骑士的声音很清脆，即使隔着头盔，听起来仍清晰悦耳。
“是的，阁下。如果您能主动放弃您的坐骑，我保证不会伤害您。”安娜客气地进入正题。
“哈哈哈！”黑骑士爽朗地笑起来。“老卡查金派来的人可真有意思。”他语气骤变，“不，那不可能。”
安娜拔剑，“那只能靠武力征服您了。”
剑的寒光反射入黑战马的眼中，她嘶鸣一声，向后退了两步。黑衣骑士没有动作，默默地盯着安娜看了许久。半晌，他才开口道：
“老卡查金曾说我找到一匹世界上最好的马。”他拍拍黑战马的鬃毛，“看这毛色，看这体格。我敢说她跑起来连风都追不上她的速度。”
安娜迅速瞟一眼黑战马，她静静地站在那里，似乎一点也不关心有关她的决斗。
“太多人想抢走她，所以我拜托卡查金把我和她一起放逐到这个裂缝的空间来。”
“为什么？”安娜终于忍不住问道。
“因为我无法忍受与她分离——除非我死了。”
安娜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却不明白为什么黑骑士愿意为了一匹马放弃这么多。
“你不了解。她的眼神，和我死去的妹妹一模一样……”黑骑士哽咽着，他没有等安娜回话，继续说道。“战争是残酷的，我妹妹死于战争，而我来这里是为了逃避战争。你纵然可以杀了我，夺走我的马，但终有一天你也会死于战争！你确信这么做值得吗？！”
“你是一名黒锋骑士，我实在无法理解您居然会害怕战斗。”安娜想起自己心中的恐惧，我只是在自欺欺人罢了。
黑骑士摇摇头。“你只是个新兵，趁你的双手还没有染血，你的心灵尚未被玷污之前，远离战争吧！现在回头还来得及！你还可以回到阳光下，而我只能躲在这里度过我的余生……”
“回不去了。”安娜轻声说道。自从踏上下沉厅的台阶时，就回不去了；自从处死暗夜精灵那名女战士时，就回不去了；自从摧毁那群血色十字军农民的生命时，就回不去了！“我的双手已经染上鲜血了，用最白的雪夜洗不干净。”安娜重新握住剑，眼神坚毅而忧伤。“对不起，我别无选择。”
黑骑士叹气道。“孩子，我不想杀你。但看来今天你我之间必须死一个。”他拔出剑。“来吧！”
安娜迅速挥剑，飞身劈砍过去。两人武器撞击的声音在这个凝固的空间中回荡，那匹黑战马似是见多了这样的场景，安然地站在一旁，褐色的大眼睛盯着她的黑衣主人，大概是在祈祷主人的胜利吧。
两人的实力不相上下，安娜在体力上略逊一筹，渐渐地呼吸有些凌乱。黑骑士没有手下留情，也没有多说一句话，他看出安娜体力的弱势，开始打算打持久战。
这样下去我会死掉的！安娜紧张起来。可是我不可以死在这里，我对妙手女士有过承诺！她银牙紧咬，心中的求生欲平息了所有的慌乱。得速战速决！
她跳到一边，根本不做休整，只反手甩剑，一道冰蓝的光芒贯穿整柄剑。随即，双脚发力，借着那寒气森森的剑光挥砍过去。黑骑士躲开了致命一击，但寒冷的剑气却穿过了他的身体。他并未在意这无形的伤害，依旧按照自己的打法抵御、躲闪安娜的攻击。
接下来安娜的每一击似乎都不在状态，没有一剑着实击中黑骑士。与此相反，黑骑士的每一剑都刺破安娜的斗篷，剑剑渗血。安娜不一会儿已遍体鳞伤，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你打算放弃了吗？”黑骑士停下攻击，欣赏浑身是血的安娜。“我不会因此而手软，放走你一个，下次不知道会再来多少人。我要告诉卡查金，没人可以从我手中抢走我的马！”
“放弃？”安娜吃吃地笑了。“我曾向一位女士发过誓，无论如何也要活下去。所以……”她稳住因失血过多而有些摇晃的身体。“所以请你安息吧。”
黑骑士疑惑地摇摇头。“难道失血过多导致头脑也不清醒了吗？你现在的状态连一只蚂蚁都捏不死，别提……”一刹那，他意识到情况不妙。低头一看，他的四肢被一层薄薄的白冰包裹着！他试图抬起双手，却感觉神经在逐渐麻痹。
“你，你做了什么？”黑骑士语气中藏不住讶异。“你根本就没有击中我……”
“不。我击中你了，许多次，身体的每个部位。”安娜微笑，殷红的血顺着她的脸颊流淌到她嘴角。“只不过不是剑，而是剑上的寒冰。”她打一个响指，黑骑士身体结冰的速度加剧。
黑骑士想挣脱这层冰封桎梏，却发现这层薄冰比他想象得要坚硬得多。寒气穿透他的盔甲，渗入肌肤，破坏神经和肌肉组织。
没有几分钟的时间，黑骑士已无法站立，瘫倒在地。
安娜蹒跚着走过去，摘掉他的头盔。一个俊美的年轻男子被冻得面无血色，但气息尚存。
“嘿……作为新兵来说……你可真，不赖啊……”黑骑士挤出一抹惨笑。“我不得不承认……我输了……”
安娜望着那双浅灰色的双眸，不自觉地流下泪来。“对不起。”她的泪滴落在黑骑士的脸上，滚烫滚烫。
“可真温暖啊……”他的意识模糊了。“珊娜，别哭，哥哥会保护你的……啊，好冷……”
安娜别过脸，不忍看这一幕。
“看着我……”黑骑士的气息越来越微弱。“你！你很棒……只是，走上这条路，便回、回不去了……”
安娜点点头。
“好、好照顾我、我的马，告诉卡查金，我、我终于……找到能接任的人了……”寒冰还在继续爬遍黑骑士的身体。他的目光越过安娜，望向那匹黑色战马。“雅……”话还未出口，冰雪覆盖了他整张面孔，他的嘴唇被冰包裹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安娜抽出他手中的长剑，插在他身边的泥土中。
“以剑为冢，愿您的英灵安息。”
黑战马突然爆发出一阵悲痛的长鸣，似是为她的主人吟唱葬曲。
安娜走到她身边，牵过缰绳，抚摸黑战马柔顺的鬃毛。“你是我的了。雅……”雅什么？他在临死前这么呼唤你的名字。黑战马没有抗拒安娜，连一丁点儿退缩的趋势都没有。她环住黑战马的脖子，像拥抱一个阔别已久的亲人。
雅古娜！突然，她的脑海中闪现过这个名字。安娜飞身上马，调转马头，大喝一声：
“去吧！雅古娜！”
黑战马扬起前蹄，嘶鸣一声，奔驰起来。
她喜欢这名字！安娜的金发在风中飞舞，雅古娜急如电，稳如钟。你是我的坐骑，任何人别想从我手里夺走你！为你的前任主人，及他的妹妹……
雅古娜穿过灰雾，奔向安娜来时的圆圈。安娜吹响卡查金给她的口哨——清脆尖利的哨声刺破浓雾，天地间似乎明朗起来。安娜耳边逐渐传来嘈杂的人声。
她勒住缰绳，命令雅古娜慢行。眼前，老卡查金满眼笑意地看着她。
安娜翻身下马。
“我，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三章 奔驰吧，雅古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