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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逆党 周荆凝视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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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色雕枝莲纹座镜映照出女子姣好的容颜,秋映细细疏着手中乌黑的软发,打量着镜中女子的眉眼:
“姑娘不必紧张,祭台下除了百姓,外围都是麒麟卫和世子府的人,再往外还有城防营的军卫来回巡守,定不会出什么差错的。”
九方音轻轻点头。
那夜从城北破庙回来后,她整日魂不守舍。
秋映只以为她是为今日的祭天礼担忧。
屋外有人敲了敲门,一名内侍官探进头来,恭声道:“姑娘,时辰已到,该出发了。”
九方音“嗯”了一声,秋映为她整理好衣饰,跟着走了出去。
乌云散去,天光乍现。
上京宽阔的街道两旁挤满了乌泱泱的人群,百姓们低声私语,齐齐抬头望向不远处行来的车轿。
自百年前第一位九方族女入宫以来,除去西境,天下再无硝烟战乱,四海升平,澜朝百姓对每一任太子妃的无端信奉,不异于神明。
那个隐世者的预言被世代传奉,连蹒跚学步的稚童都知道:九方之女,可定天下。
九方音端坐在轿中,屏气凝神,独独不敢掀开车帘。
她不信神明。若祭天之礼当真可保佑百姓安康,天下太平,那她这徒有虚名的身份,岂不是成了她一生最大的罪愆。
马车不知何时停下,内侍官掀开车帘,九方音抬眼望出去。
道场极大,四角处立着刻满经文的高大经幢,一口圆形巨鼎放在高台正中,正燃着青色的炉烟。
台下挤满了百姓,一眼望去看不到尽头,隐约能瞧见身穿黑色锦服的麒麟卫来回逡巡。
她在无数双眼睛中下了轿,目不斜视走向高台之上。
刚立定,人群中忽然又一阵骚动。
数十宫女与内侍模样的宫人簇拥着一辆高大凤辇缓缓行来,帘子还未掀开,众人齐齐跪了下去。
皇后一身绛紫色凤袍端坐其中,发间珠钗翠叠,蛾眉螓首,一粒朱砂痣镶嵌其中,尽显雍容端庄。一双凤眸轻轻扫了眼道场下的众人,神情恬淡,眸中却是令人无法直视的高位者的威严与风范。
长袍在身后旖旎,直到在看台一侧的风亭中落了座,又唤来身旁的内侍官低声道了几句。
道场内外肃静下来,高台下近处不知何时齐整有秩地立了诸多僧人,双手合十,垂眸而立。
一个白发长须的老者立在鼎旁,拿起一炷长香递给了九方音,道:
“开始吧。”
道场鸦雀无声,她在众目睽睽之下接过燃香,俯身三叩首,然后跪拜在地,再次叩首。
接着起身,燃香。
原本平静的道场忽地不知从哪里卷来一阵风,香台上烛火摇晃,燃香竟一时半会儿无法燃烧。
眼看就要耽误吉时,那白发老者的脸骤然暗沉下来,径直走了前去。
在他离香台仅有一步之遥时,一道黑影忽从背后台下的人群中飞速窜出。
台下一阵骚乱,九方音还不及扭头,便觉一道白光闪过,随着短暂的凄厉一声,一个鲜血淋漓的东西从空中落了下来,将手中的燃香“啪”的一声咋落在地,劈成数段。
台下尖锐的惊叫声划破耳膜,被刀劈断的头颅白发长须,汩汩往外冒着血,一双苍老的眼惊骇地睁大,死不瞑目。
九方音难以置信地看着地面上那颗头颅,抬眼正对上一张狰狞的脸。
她一瞬间惊愕住。
而那人手中滴着血的长刀已架上了她的脖颈。
“天道无能,妖魅祸世!国之将灭——国之将灭哈哈哈哈哈——”
他不断重复着这句话,整张脸扭曲成一团,一半嬉笑一半狰狞,如鬼魅般诡异的笑声在高台上空反复回荡。
乌云遮日,风将巨鼎内的青烟吹得张牙舞爪,台下混乱不堪,人们争先恐后往外挤。
内侍官忙着送皇后离开风亭,麒麟卫已从风亭下绕过人群包抄了过去。
道台四周本没有设置近卫,僧侣们被眼前突如其来的杀戮惊得目瞪口呆,而台上全身褴褛的那人口出狂言,眼看就要将刀砍向鼎前的女子。
风中一道厉声划过,他的刀刃还未抵近九方音的肌肤,肩头便受重重一击,身体往后翻倒了下去。
道场外围,楚珩收起手中箭矢,冷眉看着那人肩头中箭栽到鼎后,没了声响。
麒麟卫和世子府的人从道台四周围上来,九方音往后退开两步,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她抬头,鼎中缕缕升起的青烟愈加浓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异味。
脑海中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与此同时耳边“嘭”的一声巨响,她被扑面袭来的炽热气息瞬间掀飞在地,重重摔倒在道台下的碎石上。
道场即刻乱作一团,尖叫声混着哭闹声,空气里火药味弥漫,炸开的巨鼎将道台四周的石柱击裂,落伤的僧人不住往外撤退,却被陆续围上来的麒麟卫拦下。
“通通待在原地,如有抗令,格杀勿论!”
耳边嗡鸣声作响,周荆的声音听不真切,九方音从废墟里挣扎着起身,剧烈的痛感猛烈袭来。
“妖魅祸世……国之将灭……”
锦履长靴踩过碎石,一把拎起那个匍匐在地念念有词的人影。
肩头衣衫破旧,中箭处不断往外渗着血,他头发凌乱,一张形容枯槁的脸几乎看不出具体模样,面颊一侧的烙纹却格外清晰。
周荆凝视着他脸上囚纹半晌,冷笑出声:“乱臣贼子,果真当诛。”
那人怔了一刻,不知想到什么,看着周荆大笑起来:“乱臣……哈哈哈哈哈哈……乱臣……”
周荆眸中闪过一丝狠戾,他一手摸到腰间,剑刃随之出鞘。
“逆党要犯,周卫司手中的刀还是谨慎些为好。”
周荆闻声回首,铺满碎石瓦砾的阶上,楚珩冷面玉容,长身而立,正负手肃然看着他。
半晌,周荆面无表情松开腰间的手,厉声喝令:“压入天牢,台下僧侣一并关押送审!”
那人肩头留着血,任由围上来的麒麟卫将他押解住,他直愣愣盯着周荆,疯癫的脸上忽而闪现出诡异的笑容。
“慢着。”
一道微弱的声音从台阶下传来。
瘦弱的白色身影踩上碎石,从楚珩身旁走过,他眉头微蹙,以极低的声音沉声道:
“你不能去。”
九方音微微顿了顿,并不看他,只面无表情往前走去。
“噌”的一声利刃出鞘,斜月刃的刀锋横在空中,挡住了她的去路。
周荆冷冷凝视着她的侧脸,声线凌厉:“你要做什么?”
九方音看着眼前距离不过一尺的刀锋,平静道:
“此人在祭天礼上杀人行凶,满口疯言乱语,视天恩皇威于不顾,我既身为九方族女,便有权责质问他,究竟为何如此。”
“他乃逆党重犯——原少府监监丞张仕崇,此案自有刑司台的人来审,族女不必插手。”
周荆语气冷淡,斜月刃横在空中纹丝不动。
九方音微挑了下眉,侧脸看他:“我不仅是九方族女,还是日后的东宫太子妃。依周卫司的意思,我连过问犯人的资格都没有吗?”
她直直对上周荆凌厉的眼,无人注意衣衫下蜷缩的手指微颤,指尖渐渐扎入掌心。
她还记得,她在往京路上死里逃生的那场劫难,正是出自此人手下。
而她如今光明正大地站在他面前,这个东宫太子妃的身份,于他而言究竟有多大的震慑力,九方音不清楚。
周荆默然凝视着面前这个女子,倏尔“哗”地一声,斜月刃收回鞘中。
他神色依旧冷漠,九方音心中却微微松了口气。
她的视线移向前方。
张仕崇一身褴褛,肩头中箭处鲜血不断流出,他却毫无所觉般,时而念念有词,时而仰天大笑。
直到一道影子在面前停下,他忽然安静了下来。
九方音看着他。
这正是那夜她在鸣雀楼碰到的那个人,他曾求她救自己的女儿。
张仕崇安静得诡异,一双布满血丝的眼死死盯着九方音,皴裂的口唇微张,似乎要说些什么。
九方音有些犹豫,终是上前站在离他三步之距的位置。
周荆缓缓转步,一手警惕地抚上腰间刀鞘。
“我……”
干涸的声音从张仕崇的喉咙发出,他神色悲戚,与刚才的疯言乱语大不相同。
“什么?”
九方音向前微微倾身。
他双手被麒麟卫押解在后,不得动弹,一双晦暗的眼看着九方音,喉头颤动,发出的声音却模糊不清。
“是他……是他杀了……”
低语断断续续,九方音心中一颤,就在她失神的一刻,一丝异样的光从张仕崇眼中倏忽闪过。
电光火石之间,他猝不及防从麒麟卫手中奋力挣脱,并反手攥住九方音的衣袖,跪求出声:
“求求你——求求你不要——”
九方音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
她还不及反应,双手不知被什么往前一送,张仕崇忽地睁大双眼,一脸惊恐望着她。
同一时刻,身后一道疾厉的力道袭来,将她往后拉开数步。
在周荆和楚珩出现的同时,面前原本跪在地上的那人,直直往后仰面倒了下去。
胸口殷红的鲜血淌过地面,那人睁大双眼,霎时无了生息。
众人一惊,台下待命的僧人个个面露悚然之色。
周荆探了探张仕崇的胸口处,胸前正中一道血口,一击毙命。
他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楚珩紧拧双眉,神色不明地看向身后。
九方音茫然跌坐在地,原本洁白的袖衫浸染一片鲜红,而袖中,一把锐利的匕首正往下滴着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