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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鞭刑 鞭笞声狠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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骤雨从窗边急促落进来,纱帐层层叠叠被风掀开,灯烛打翻了好几盏。
宫女们忙去关窗,又手忙脚乱地清扫被雨打湿的地面。
一个脚步声从殿外急匆匆地跨了进来,鞋履上还带着泥渍。为首的宫女忙要上前阻拦,却被他一手挡开。
“慌慌张张地像什么样!”
一道厉声隔着帘帐传来,内侍官惊了一跳,立即伏地跪了下去。
“娘娘息怒,奴才实是有要事禀奏,这才——”
“何事。”
他一字一句道:“娘娘晌午自道场受了惊,不知那贼人正是前几日从天牢逃脱的要犯,不知何故闯进了道场,这才酿下大祸。”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原是周卫司手下的麒麟卫将那人制住了,正预备交给刑司台,却不想……太子妃竟当着众人的面,杀了那囚犯!”
帘后的人没说话。
内侍官捋了捋额尖的汗:“道场上还有未撤出的百姓,众人都看见了。眼下百官们齐齐跪在康荣殿外,恳请圣上临朝,说、说……”
他头埋得更低,帘后的人冷冷道:“说什么?”
他犹豫着,明显觉察到帘后的人就要发怒,低声道:“说……九方族女擅杀朝臣,有参与党争之嫌。”
什么东西“啪”地一声落在榻上,内侍官悚然一惊。
接着帘帐被掀开,宫女还未上前,身着华服的步履已径自踏下了台阶。
“备辇!”
内侍官忙起身,跌跌撞撞跟了出去。
骤雨在斜风中簌簌飘落,将康荣殿外一排排齐整的锦衣红袍彻底打湿。
“臣等不敬,恳请陛下临朝!”
“御史大人这是何必呢,陛下如今还在病中,如何能上朝……”
老宫监耳鬓微白,宋寅策抬首斜了他一眼,冷哼出声:
“陛下是病了,但还是这天下的君上。什么时候轮到你们这些当奴才的狗仗人势!”
老宫监嘴角颤了颤,正欲说些什么,抬眼瞧见殿门口匆匆走来几人,心中即刻如释重负,领着宫人迎了上去。
“陛下还在养病,太子离京,诸位大人如此阵仗,是想做什么?”
皇后在阶前立定,目光冷淡地扫向匍匐跪地的众人。
她这话里的深意宋寅策自是知晓,他俯下身去,语气却还是方才那般生硬:
“娘娘身居中宫多年,向来不涉朝政。臣等无能,不能随太子离京剿除逆党。但为陛下分忧,却是臣首要的本分。”
“今日众人也都看见了,天牢逃犯出现在祭天礼上,本应由刑司台的人处置。九方族女竟越过刑司台,手刃了那逃犯。”
皇后面无波澜:“那人是逆党一案中的死刑要犯,不止刑司台,太子即日归京,亦会彻查此事。”
宋寅策抬首,冷声说道:“逃犯究竟为何出现在祭天礼暂且不论,族女却有什么权力罔顾刑司台擅杀囚犯?”
“何况这囚犯,还是逆党之一。”
结党营私等同谋逆。太子妃出自九方氏,却与逆党一案扯上关系,更是无法开脱的重罪。
宋寅策的身后,一名红袍官员接着道:“娘娘久在宫闱,恐怕不知,族女入京以来,京中便有传言道天祸将至。加之今日祭坛上那逃犯一番妖言惑众,民心动摇,此事恐怕等不及太子回京。”
皇后的脸色沉了下来:“这便是诸位大人求见陛下的缘由?”
宋寅策拱手,语气丝毫没有缓和:“娘娘入宫多年,也曾听闻,昔日嘉兰台为何而设。先帝特许九方氏中宫之位,九方亦世代遵先帝教诲,不拜官、不涉武、不经商,为的是安君心,也安民心。如今逆党未消,京畿动荡,太子妃却擅杀要犯,莫说我朝刑律,连宗室礼法都罔顾,又置先帝、圣上于何地?”
“难道九方氏百年繁华加身,适此朝局动荡之际,从此便要以下代上了吗?”
这句话一出,皇后顷刻眉心一跳。
“娘娘。”宋寅策抬眼看她,“非是臣等这么想,恐怕今日之后,天下人也都是这么想的。”
毕竟以下犯上的先例就在眼前。上京百姓每过承乾门,至今还会忆起皇子楚琅斩首那日,犹有余惊。
乱臣贼子,下场无非如此。
皇后微吸了口冷气,竭力稳住声线:“那么诸位此番觐见,是想如何处置此事?”
雨下得大了些,还没等众人回应,一个內侍从殿中出来,恭声道:“诸位大人,陛下请。”
*
凄历的惨叫声从阴暗潮湿的门内传出,混杂在如注暴雨声中。九方音站在层层雨幕之后,面色惨白。
她是被刑司台的人径直带走的。
刑司台掌天下刑狱,视法令如山,对她却还算客气。毕竟是未来的东宫太子妃,只将她带到刑狱前命人严加看管,没有押入大牢。
她看着身旁不断被押入牢中的嫌犯,其中不乏男女老弱者,个个抖如筛糠,面如死灰,口中不断哭诉着。直至进了天牢大门,凄历声此起彼伏,有的人渐渐失了生息。
这个暴雨骤降的晦暗秋日,上京城一片惨淡,人人自危。天子御下麒麟卫和刑司台齐齐出动,在全城范围内搜捕与张仕崇袭杀祭天礼有关的可疑逆犯。
宁可错杀一百,不能放过一个。这是上到天子、下到各部司一贯奉行的铁律。
待到黄昏时分,雨势渐小,一个着寻常宫服的內侍冒雨进了刑司台的刑狱大门。
“姑娘,请吧。”
九方音看着眼前这个耳鬓微白的宫人,她没有见过此人,却在听到他这句话的同时心头重重一落,问道:“去哪儿?”
老內侍面色稳重,躬身回应,语气却是凝重的:“陛下口谕,九方族女擅杀逆臣,实乃大逆不道,赐入嘉兰台受刑,以警世人。”
这场越俎代庖的戏码,不论如何,朝臣不会放过她,世人亦不会放过她,没有累及九族已是最大的恩赐。
出了刑司台的大门,外头的街巷一改往日繁华景象,现下冷冷清清,一个人影也没有。
雨势寥落中,她身后数十刑司台的狱使紧紧相随——与其说是护送,不如说是押解。
嘉兰台建于皇城东面的高台之上,脚下的宫道狭长幽深,雨水将道旁的尘土冲刷干净,隐约露出石板上的浅色青苔。
窸窣脚步声踩踏在水渍之上,九方音微微抬头,只见雨幕中的宫墙之上天色晦暗,连展翅的鸟儿也难以飞出这深壁宫桓。
内侍官转头看她一眼,示意身后狱使将她押解至刑台上。
铁链的声音响起,她忽然意识到什么,往一侧看去。
此处临高台,正对着宫墙内一处景台,却见风雨中飞檐楼下,绯袍加身的朝臣们遥望着此处,神色看不分明。
她微微一怔,此时腰背处猛然传来沉重一击,天崩地裂的痛感瞬间袭遍全身,整个人重重摔倒在了刑凳之上。
内侍面色不为所动,沉声开口:“鞭五十,刑后七日禁闭思过,不得出嘉兰台一步。如有违抗,罪同逆党,即刻诛杀。”
九方音面色惨白,喉头发紧,方才那一杖下去几令她筋骨寸断,內侍的话飘飘忽忽落来,她只觉耳边嗡嗡作响。
行刑者是一个中年大汉,手持棍粗黑色长鞭,他不无怜悯地看了眼这个女子。寻常男子三十鞭已是极限,对女子而言,十鞭近乎九死一生。
所谓鞭刑,对多数人而言,与死刑无异。
然而怜悯也只是一瞬间,但凡上了刑台,生与死便看个人造化了。
他不再犹豫,黑鞭一紧,重重劈向了九方音的腰身。
“啪——”
凄厉的鞭声响彻高台,一道火舌般的灼热痛感从腰间迅速窜上颅顶,九方音瞬间头皮发麻,酸涩的血腥味从喉头涌出。
这是一个寒凉秋日,白日里碎石将衣衫硌出大大小小的破口,又经雨中一番行走,刺骨的寒意直袭肌肤。然而此刻,密密麻麻的冷汗却从全身各处冒了出来。
她在冷热交替的痛楚中还不及反应片刻,又一道狠厉的长鞭斜着劈了下来。
这一鞭力度更甚,她几乎本能地听到了筋骨碎裂的声音。
她把头埋入漆黑冰凉的刑凳中,才发现在不堪忍受的痛楚中,泪水兀自簌簌落了下来,难以自控。
內侍面色微动,想要说些什么,终是微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出口。
鞭笞声狠绝凌厉,一声又一声,淋漓冷汗从脸颊跌落在地,混入雨水中。
她在模糊的神智中,恍惚看见潮湿的地面上干净无尘,石缝中一株极浅的野草还带着夏日的葱绿。
“啪——”
九方音低呜出声,她的双手麻木,却还本能地紧紧扣住刑凳,一些似曾相识的躯体记忆随之席卷而来。
“还敢跑——看我不剥了你的皮!”
在第三次出逃被抓回府上后,老管家气急败坏,上前揪住少女的衣领,一个巴掌狠狠抡了过去。
她“嘭”地一声被扇倒在地,两耳嗡鸣。
“生是九方家的人,死是九方家的鬼,没有小姐的命,就好好当你的奴才!”
老管家似乎有泄不完的怒气,她听不清他是如何骂她以及她的母亲,只感到身上的肌肤被鞭子一道道划破,留下醒目的印痕。
一身衣衫褴褛不堪,状如乞丐,遑辨男女。连廊下远远偷看的下人们暗自嬉笑着,议论着。
直到最后一鞭落在肩头,她被人连拖带拽扔进了马厩。
像是觉察到什么,她从恶臭难闻的马厩中微微抬首,一道少女的影子出现在眼前。
十几岁的少女眉眼弯弯,正笑意盈盈看着她,九方音一怔。
戏谑的神色一闪而过,紧接着一瓢冷水从天而降,她瞬间如堕冰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