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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登仙台 “太子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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绵软的鞋履踩在石板上,在寂静的夜里发出轻微的簌簌声,她跑得太快,衣裙很快被与石板路齐高的水面打湿。
待脚步声近了,水榭中那道修长的身影转过身来,正瞧见她提着裙摆踩上石阶。
他一身玄色长袍,阔肩窄腰,腰间却无任何佩饰,烛火映照下的身姿修长挺拔,气质清隽疏离,一双深邃的眉眼打量过来,目光清冽宁和。
九方音在他身前停步,张了张唇,什么也没说,只惊讶望着他。
楚珩见她这副模样,一时不知起了什么兴致,唇角微勾,语气却仍清淡:
“才几日不见,就不认得了吗?”
“你怎么会在这里?若是叫人发现,你——”
她忽然反应过来什么。
一缕微亮闪过剔透的眸中,九方音讶然道:“你找到那个地方了吗?”
她上前两步一把攥住他的衣袖,声音急切起来:“在哪里?可否带我去?”
她的目光迫切而清亮,灯火掩映,纤细的身影彻底笼罩在男子高大的身躯之下。
楚珩此时才注意到,她身上似乎只着了一层临寝前轻薄的衣衫。
凉风阵阵,她摇曳的袖衫轻轻抚过他的手背,唤起轻软丝滑的凉意。
楚珩手指微蜷,极淡地蹙了蹙眉,目光定在她的发间。
“京中没有这个地方。”
面前的女子似乎泄了气,松开紧攥他的衣袖。楚珩的目光微微下移,一缕碎发下那张干净清和的脸上浮现几分黯淡的神色。
“不过,”他沉声开口,“城外往北数里外的山上,有一座废弃的庙宇,曾有方士在此停留,名曰'登仙台'。”
“城外?”九方音抬头看他。
近日城门紧闭,寻常百姓白日里出京尚且不能,何况夜里。她即使身为太子妃,离开上京对她而言也绝非易事。
楚珩衣袖默然向前一展,一枚方正的漆黑色令牌在掌心展开。
“这是……”
楚珩:“寅时前必须回来。”
九方音愣了愣,忽对他道:“你等我下。”
她转身离去,不多时又再次出现在楚珩面前。
她将长发挽起,又换了身轻巧的深色便装,与当日在鸣雀楼的模样如出一辙,漆黑的夜里若不仔细瞧,常人恍惚以为是位小公子。
楚珩端详她一番,无言着走出水榭,步履间衣袂翻飞。
九方音提着步子紧紧跟在他身后。
后院参差的灌木丛因常年无人搭理,已长至几乎与人同高,枝叶四散而开。院中零散分布着几株高大的槐树,枝头爬满了从游廊下蔓延而来的还未枯尽的藤枝。
夜色已深,一抬头,云层中竟透出隐约的亮色来。
这是今秋雨季过后的第一轮月色。
九方音默默辨着路,面前的玄色身影却倏尔顿住了。
她疑惑抬头,见楚珩缓缓转过身来,嗓音清冽低沉:
“太子妃如此信任我,就不怕我有所图谋吗?”
九方音周身一颤。
他的眉眼泛着如幽潭般深不可测的萧瑟寒意,无声的涡流将她裹溺其中,无法抽离。
她被这双诱人的眸紧紧锁住,心跳莫名骤然加速,却见他眼中忽而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
九方音登时恼怒,“你——”
话音一断,只觉腰间被人紧紧扣住,脚瞬间离了地面,片刻后,身体稳稳落在了马背上。
清冽的气息自身后传来,她未及反应,便觉一双遒劲有力的手环过她的腰,挽住了缰绳,声音清淡如常:
“坐稳。”
骏马扬蹄,狂奔着向北疾驰而去。
千家万户的影子在身边一闪而过,烈马穿梭在上京纵横交错的偏僻窄巷中,终于在亥时左右到了城门前。
城门处的守卫看清来人,楚珩朝他微微颔首,那人即刻会意转身,将城门打开了一条仅能容马身通过的缝隙。
两人同骑一马走出城门,九方音紧张地埋下头,却发现守卫个个默然垂着头,目无所视。
云层游走,一轮弯月高悬天际,眼前千山万壑在月色下静默耸立。
九方音想问什么,却有些迟疑。
楚珩轻声道:“他们都是我的人。”
她这才轻轻舒了口气。
月色朦胧,骏马在山林中疾驰而过,惊起一片飞鸟。
树越来越多,地面的月光愈加稀疏,几乎快要看不清路时,随着“吁”的一声,马蹄停了下来。
一座落败的破庙坐落在山腰之上。
山门半开,稀碎的枯枝与落叶铺满地面,脚踩在上面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不知哪个角落里的虫鼠被惊动,忽地窜开了。
庙宇不大,却尽是断壁残垣的凄凉景象,正中十数级台阶之上,一间佛殿静静伫立。
两人走进殿中,佛塑雕漆尽数剥离,香炉被打翻在地,案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尘灰。
楚珩扫视着殿内布置,目光最终定在佛塑后的影壁上。
壁画模糊不清,但隐约能看出上面绘着诸多仙人之姿,正身披云霞,齐齐向正中的方向迎去。
九方音仔细端详那壁画,疑惑皱眉。
张仕崇所说的“登仙台”,就是这里吗?
这间破庙看上去已经许多年无人打理,全然不像是可以藏匿人的样子。
而且据张仕崇的说法推断,他女儿显然失踪了很久,至少也在张府抄家入狱之前。
九方音心中一动,走到那堵墙下,开始一寸寸细细摸索。
果然,在一面垂落的幡帐后,那一处的墙面剥落极其严重。
墙面坚实,任她如何用力推挤,始终不为所动。
楚珩凝视着她手中动作,抽出腰间长剑,“啪”地一声劈在那面墙上。
九方音被这声音吓了一跳,却见那墙面噼里啪啦垮下一大截,似有什么东西从幡帐后垂落了下来。
夜色昏暗,殿中无灯,那东西黑乎乎一截,看不出具体模样。
九方音走到跟前,只觉那东西的形状似乎……有些熟悉。
她心下犹豫了一瞬,伸出手来抓住它,试图从残破的墙体中拽出来。
而在掌心触摸到那东西的一刻,她脑中轰然炸开。
似有千虫万蚁爬满全身,侵蚀着每一寸肌肤,冷汗顷刻间窜上颅顶。
她像着了火一般瞬间弹开,跌跌撞撞往后退去,脸上惊恐万分。
楚珩蹙紧了眉,猛然挥剑斩断那道幡帐,又将壁墙劈开数截,里面的东西顿时大半部分显了出来。
他一怔。
自墙面中耷拉出来的东西,不是别的,正是一只手。
被烧焦的手。
一具纤弱的、已经被烧得不成形的尸体,指节尽断,面目全非,歪歪扭扭地被塞进那堵墙内。
楚珩用剑挑起那只断指的手臂。
皮肉几近毁损,白骨覆上黑色的灰烬,其中多处都有刀刃磨挫的痕迹。
所谓剥皮削骨之刑,竟是这样。
胸口被硬生生堵住,一句话也说不出,九方音看着那只不成形的手,再也忍不住,转身剧烈干呕起来。
“是一具女尸。”楚珩道。
九方音压抑住胸中起伏,转身看着墙内那道影子,脑海中再次闪现出那夜张仕崇疯魔的话。
他或许还不知道,他的女儿已经死了。生前受尽恶刑,死后被埋尸于破庙中的一堵墙内。
若不是今夜,可能永远不会被人发现。
她脑中昏昏沉沉,直至再次坐回马上,才发觉一身冷汗淋漓。
“我们该回去了。”楚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九方音轻声嗯了一声。
他们无法也不能带走这具女尸。
马走出去两步,停了下来。
原以为是一夜的奔波,马已经乏了,可这时九方音听到身后剑拔出鞘的声音。
她倏尔屏住呼吸。
楚珩一手按在腰间剑柄上,侧首凝视着松林深处,眸中杀气尽现。
风声轻响。
冷汗再次打湿脊背,九方音一动不敢动。
这时,马忽然像得了指令一样,猛地扬蹄疾速奔了出去。
她一惊,险些从马背上跌下去,又被一双手用力锢紧了腰身。
“别回头。”楚珩的声音须臾消散在风中。
风声呼啸而过,心口如擂鼓般“砰砰”作响。
马儿不知受了什么刺激,越跑越快,直至冲出山林,皎洁的月光铺洒下来,两人重见天日。
“怎么回事?”九方音的声音还在发抖。
楚珩控住缰绳,望向半山腰的方向:“有人在守株待兔。”
“是谁?”九方音心头一紧。
楚珩摇头没有说话,只收回目光,缰绳往前一勒,马继续跑了起来。
半刻钟后,潺潺流水声在道旁响起。
马在溪边放逐,径自饮着水。
溪水奔腾,月光闪烁如金,九方音望着水面,心头乱如丝缕。
她原本只是可怜那夜俯在地上苦苦哀求她救出自己女儿的人。
可没想到,她已经死了。
而她埋尸的荒庙,还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守候着前来寻尸的人。
“是太子的人吗?”她仿佛自言自语道。
那女子死后被人精心埋于破庙中的墙内,那方才林中藏在暗处的人,又在等谁前来呢?张仕崇已经入狱,绝不会是他。
张仕崇误打误撞找到了她,他显然并不知道自己的女儿已死,又是谁将这个消息告诉了他?
楚珩卸了剑,走到溪边背对着她。
“张仕崇是因为涉嫌谋逆才下的狱,此人不过是少府监的一名普通监丞,天牢内罪犯上百人,他却在定罪后轻而易举逃了出来,恐怕他不过是一枚棋子,真正的博弈者,除了太子,还另有其人。”
九方音认真听他说着,渐渐露出疑虑的神色:
“你的意思是,和谋逆一案有关?可是,楚琅殿下已经死了。”
月光粼粼,楚珩望着潺潺流水,九方音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一个极冷淡的声音传来:
“但这盘棋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