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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阎罗面 才不过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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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一片漆黑,空气中有厚重的尘土味,似乎是一间废弃已久的屋子。
微弱的灯光从窗外透进来,几乎看不清眼前人的脸,但他冷淡的目光一扫过来,九方音即刻认了出来。
她刚要开口,窗外由远而近传来呼呼啦啦的脚步声,佩刀在衣袖间回响,发出叮当的撞击。
肩头被人立时一按,她跟着面前的人迅速矮身蹲了下去。
纷乱的脚步声在廊下来来回回几次,始终一无所获,直到外头某个方向突发一声异响,众人相视一眼,如烟雾般迅速消失在后院。
耳边一片死寂,九方音松开紧捂口鼻的那人的手,疑惑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楚珩将目光从窗外收回,定定看着她。夜幕下他的眉眼不甚清楚,语气却不经意间透着几分莫名的浅淡笑意:
“这话应当我问才对。太子妃不好好待在天策宫,深夜却如此装扮出现在此处,又是为什么?”
不知为何,九方音总觉得他对自己的出现似乎并不意外。
她一时噎住,撇过脸冷冷道:“我既身为日后的太子妃,连在外行走的自由也没有了么?”
她这话里藏着不知冲谁的怒意,楚珩顿了顿,沉下声来冷静道:
“你知不知道,他们究竟在抓什么人?”
“难道不是——”
说了一半的话忽然停住。
九方音猛然意识到,那些麒麟卫要抓的人,并不是她。
她暗自离开天策宫只是一时兴起,何况这是在京中,即便是天子近卫,又怎么可能在光天化日之下追杀她。
他们要抓的,是另外一个人。
她脑中迅速闪过刚刚伏在地上胡言乱语,苦苦哀求她的人。
“是太子!太子将她囚在了登仙台,她快死了!”
她心头陡然一震。
楚珩看着她:“眼下的上京城密不透风,各处府兵日夜缉拿追查的,正是自天牢逃出的那名要犯。”
“如今在京中,麒麟卫不敢动你,可若是叫人知晓,本应在行宫的太子妃却突然出现在追查要犯的地方,你以为太子手下的人还会放过你吗?”
九方音默了半晌,不答他的话,抬脸问询道:“登仙台在哪里?”
楚珩挑眉,表情疑惑。
九方音想起那人哀凄的模样,神色黯淡:“我不知道他犯了什么罪,可他抓住我,告诉我他的女儿被太子囚禁在一个叫登仙台的地方。今日的她便如昨日的我。如今只有我能救她。”
她背靠门窗,仰面望向他的脸,衣袖间淡淡的芳香在两人咫尺之间弥漫。
楚珩此时才隐约注意到,她眉间的那颗痣无影无踪,被脂粉巧妙地抹去了。
他剑眉微蹙,缓缓移开目光:“你自身都难保,如何去救她。此人是朝廷重犯,他身上的罪名绝非你能轻易担下。”
窗外廊下的灯笼忽地熄灭,屋内霎时陷入一片漆黑。
眼前少女的脸隐入黑暗,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几分隐秘的恳求意味:
“你曾两次从麒麟卫手中救下我,要找一个人对你来说并不难,对不对?”
她静静等待着,对面却久久没有应答。
半晌后她泄气地垂下头,此时却听身旁低沉的嗓音响起:“此地不宜久留,出去再说。”
鸣雀楼上依旧歌舞升平,此方后院却异常安静。
她跟着楚珩在幽微烛火映照的游廊下辗转前行,最后终于在一扇隐蔽的红漆木门后,听到了外头街巷里热闹的叫卖声。
巷口对面的街铺旁,一道碧色影子正神色焦急地来回踱着步,时不时往街头张望。
九方音看清那人面目,匆忙向前两步走出了巷口,正要喊出声来,肩膀忽被人用力一拧,背身推了出去。
她正要回头,却听背后不远处一个恭谨响亮的声音响起:“世子。”
“今夜的上京城还真是热闹,连麒麟卫的周卫司都惊动了。”
楚珩冷眼瞧着几步之外的男子。
那人不过二十余岁模样,肃面横眉,颇具威严,腰间一把斜月长刃却与身后数名黑服随从的佩刀不同。刀未出鞘,也能看出其飒飒威风。
这是麒麟卫总卫司,周荆。
麒麟卫行事果决,手段狠辣,其中又以周荆的“阎罗面”最令人闻风丧胆。才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一把斜月刃却不知斩过多少朝臣宦官的首级。
周荆的眼风不经意扫过楚珩身后,街道旁人来人往,皆是再普通不过的行人装扮。
他微微颔首,神色依旧肃凝:“要犯在逃,麒麟卫为天子近卫,卑职自当为天子分忧。”
“是吗?”楚珩冷笑一声,“周卫司倒还记得,自己是天子近卫。”
这话显然意有所指,周荆脸色微变。
“捉拿要犯自然是要事,只是周卫司可别忘了——”楚珩走到他身旁,冷声道:“一把假手于人的刀,焉知日后不会伤了自己。”
说完他跨步走了出去,修长挺拔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
周荆看着他的背影,眉目紧皱。
他手下三十多名麒麟卫去往淮州执行刺杀太子妃的密令,却无一人返京。第二日,这位世子携待嫁太子妃出现在了上京城外。
而这位归京不久的世子,在离京前一日,曾单独被皇后诏入昭华宫中。
不远处的街巷旁,秋映正焦急徘徊,转头见一个年轻少年正埋头往这边走,忙大喜过望迎上去,却见九方音食指放在唇前,示意她噤声。
秋映不明所以,两人走出去好几条街巷,才忍不住问道:“姑娘你去哪里了,真叫我一番好找……”
原来她回来时见屏风内空空如也,忙去问那小厮,小厮却也不知。
她在阁楼上来来回回找了好几次,始终不见人影,又疑心九方音会不会不小心失了方向,便在往回走的街巷口等着,终于叫她等来了。
“鸣雀楼中可发生了什么吗?”九方音心思重重。
秋映摇头,一头雾水。
此时,鸣雀楼不远处河面上的画舫内,琴声悠扬。
小厮端着案上茶水,踩着船板穿过二层走廊,敲开了最里面的一扇门。
门只拨开一半,手中的案几被人接了过去。
“退下。”
小厮会意,也不抬头,默着退了下去。
茶盏热气腾腾,椅中的人轻轻拨着茶盖,淡淡道:“鱼呢?”
“已经上钩了。”背后回话的人略微迟疑。
“怎么?”那人稍稍抬眉。
“她孤身一人,恐怕不能……”
茶水微凉,那人轻抿一口,明澈的茶面倒映出模糊的面容,只平静道:“无妨,将消息放出去。”
“是。”
是夜无月,楚珩负手走过僻静窄巷,巷口处,羽麟等候已久。
“安排得怎么样?”
“祭典大台离此处不远,属下已命人在方圆五里内仔细勘察,大典前还会再增派人手。”
羽麟口中所谓“大典”,乃数日后的祭天礼。
历代九方族女入京后,行东宫大婚典礼前最重要的一件事,便是祭天大典。
如今天子卧病久未临朝,太子离京未归,祭天大典的要务,便由身居中宫的皇后娘娘统辖。
而大典中最重要的一项,城防守卫,则全权交由虞都世子负责。
“今夜有没有可疑的人?”
羽麟犹疑道:“目前没有,世子是指……”
一个自天牢潜逃的要犯,却能在城门紧闭的上京城中隐蔽多日不被人发觉,而今夜,亦在麒麟卫的漫天搜罗中全身而退。
楚珩眸色一黯,唇边忽而泛起一丝极淡的戏谑,他吩咐道:
“扩大勘察范围,今夜起便增派人手,凡有蛛丝马迹,即刻报我。”
*
祭天大典在即,教习嬷嬷近日来得勤,九方音终日不得空闲。
这期间,她从秋映那里知道了许多关于太子的事。
三皇子楚瑀,已故宣妃所出。可他并不是最初的储君人选。
皇后多年无所出,贺贵妃之子楚琅,皇长子出身,品性资质皆为上乘,得朝中人心,亦为圣上垂爱。人人都知晓,他日后必定入主东宫。
然而这位皇长子却在立储之前,被人揪出结党营私,勾结佞臣,私豢军马一事。
私豢军马,等同谋逆,按罪当诛。
仅一月,受牵连者仅朝臣就达百余人,近千人流放越州。刑司台上的血怎么也流不尽,天牢内的犯人换了一拨又一拨。
贺贵妃自尽,而楚琅则在问罪的第五日,被斩首在承乾门外。
堂堂皇子被斩首,举世皆惊。
天子怒火攻心,从此一病不起,储君之位空悬,朝臣议论纷纷。
七月底,天子在病榻上拟下诏书,立三皇子楚瑀为东宫太子,安天下民心。
储君初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南下陵州,清除残党,收复军马。
而那个自天牢潜逃的犯人,正是卷入谋逆案的罪臣之一,少府监监丞,张仕崇。
九方音看着秋映将宫中送来的大典礼服一一整理好,忽然问道:“太子此前是个什么样的人?”
秋映:“奴婢入宫时间不长,还未见过太子殿下。不过,听人说他自小性子僻静,少于人言,但待人温和有礼,妥帖周到。”
竟是这样一个人。
可为何会不择手段追杀自己,为什么张世崇会说,他囚禁了自己的女儿?
秋映不知何时退下,九方音独自在空荡荡的屋内,盯着地板发呆。
她的寝居极大,天已黑尽,侍女们一早便燃上了灯。
烛火摇曳,窗外有风刮过树枝的沙沙声。
她没有头绪,忽觉一阵烦闷,索性走到窗台边将槛窗推开半边,任由凉风抚过耳面。
窗外是一片茂密灌丛围绕起来的荷花池,眼下荷花已谢,水面在轻风下碧波微漾。
花池边的水榭上,檐下灯笼在风中悠悠打着转儿,笼中烛火扑朔,将灭未灭。
幽微的灯光下,竟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姿挺拔的影子,负手而立,宛若青松,正望着粼粼水面,任寒风掀起衣摆一角,不为所动。
九方音心跳骤然加速,待反应过来,旋即转身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