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天策》伽蓝一梦

4、鸣雀楼

　　“天策”二字，太始祖钦赐，寓意太子妃乃天选之人，可庇佑国运，稳固江山社稷。

　　历位太子妃入宫后大婚典礼之前，都住在天策宫。

　　“跪行有礼，处必端方——”

　　九方音目不斜视，额头紧着汗，奈何双腿却不听使唤似地打了转儿，仿佛自出生以来第一次蹒跚学步。

　　“停——”

　　教习嬷嬷抬手扶额，揉了揉皱了一整日的眉心。

　　九方音尴尬地站直身子，却不敢说话。

　　这已是第三日。

　　以前在家中做下人时，整日学的是如何手脚利落地干活，从不得空闲。即使被逼着替长姐入京，也从没有人告诉她，做太子妃竟然连如何走路都有讲究。

　　教习嬷嬷领着宫女走了，九方音双手托着下颌静静坐在阶前，心思沉沉。

　　以后入了宫，就是这样的日子吗？

　　连走路都不得自由。

　　“姑娘累了一天了，来吃些点心吧。”

　　着水碧色纱裙的侍女在旁边轻唤，九方音却没听见似的，动也没动。

　　“姑娘不必灰心，以前，想必皇后娘娘也是这么过来的。”

　　皇后娘娘。

　　她想起那晚在昭华殿中，自头顶投来的那道冰冷的眼神，脊背莫名一冷。

　　九方音微微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欲往屋内走。

　　“珰——”

　　自远处天际传来浩荡的一声，她疑惑回头，问道：“是什么声音？”

　　侍女道：“应该是寒钟寺的钟声。寒钟寺有一鼎铜钟，得圣上御赐，每月十五鸣钟一次，以祈福消灾，度化众生。今日正是十五。”

　　“那……岂不是今日去寺庙中上香的人很多？”

　　侍女点头：“往常应是这样的。但近日天牢丢了要犯，各大城门看得尤其紧，只进不出，想必今日寒钟寺的香客并不多。”

　　九方音若有所思点点头。

　　“不过，”侍女忽然想到什么，“上京城西便有上香求佛的庙所，以往每逢祈佛日，若是恰逢城门关闭，百姓们都会去那里上香，上京城便也比平时热闹许多。”

　　九方音听着，想起从前在淮州，偷偷跟着下人们出府逛庙会的日子。

　　她倏尔抬眼，眸中少见地露出一缕狡黠明媚的光。

　　*

　　“姑娘……我们可得抓紧，不然被宫中的人发现了可……”

　　九方音一把折扇挡在她唇前，微叹口气：“秋映，你若是再嚷下去，才是真的要叫人发现了。”

　　巷口人来人往，长街灯火通明。

　　她长发整齐束于头顶，一支白玉簪干净而利落地插在发间，脸小而白净，俨然一派清贵书生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待嫁太子妃的样子。

　　天策宫门口虽日夜都有侍卫把守，却也不是密不透风。

　　她这几日整天呆在阁中学习宫中礼仪，苦闷不已，方才听秋映说今日上京城格外热闹，便携她偷偷从后门溜了出来。

　　原以为会颇费一番功夫，没想到一路行来极为顺利。

　　太子妃毕竟不是犯人，远不至于大动干戈将她死守着。

　　九方音这样想着，仍时不时用折扇轻轻掩着面容，不想被人注意到。

　　秋映在后面步步跟着，不禁出声道：“……姑娘其实不必如此，旁人一瞧便知道您是个女子……”

　　“……”

　　好在上京是个繁华之地，这种稀罕事对常人来说实在算不上什么，也就无人将她注意到。

　　长街齐明，无尽灯彩映着少男少女们徘徊的街道。卖花灯，猜灯谜，编手串，高楼之上断续传出的阵阵笙歌，人们的说笑声，喝彩声……

　　凡人眼中惊鸿一瞥的奢靡繁华，在上京这个九五至尊之地，却只如平凡的沧海一粟。

　　人忽然多了起来，九方音停下脚步。

　　她顺着人群簇拥的方向望去，一座三层高的阁楼拔地而起，高阁之上笙歌丝缕不绝，透过亭台处映出的灯辉，隐约能瞧见里头的热闹景象。

　　“秋映，那是什么地方？”

　　秋映望了望：“是鸣雀楼姑娘。阁上两层设了晏台歌舞，常有贵人到此处听曲。”

　　九方音瞧着门口大多衣着平凡的年轻男女们，正有说有笑地往里面走。

　　“那第一层呢？”

　　秋映还欲细说，忽然捂嘴神秘一笑：“姑娘不妨进去瞧瞧，便知道了。”

　　两人随拥挤的人群入了楼，甫一入大堂，便被里头的景象惊呆了。

　　正中一张宽阔的露天戏台，十数名身影纤细的婀娜少女正随弦乐之声翩然起舞。而第二层阁楼边的亭台上，数名蒙面的黄衫少女安然端坐，纤白如玉的手正缓缓撩拨着手中琴弦。

　　戏台下乌泱泱地挤满了人，除却歌舞弦乐，耳边充斥着人们的喝彩声，笑闹声。

　　脚下几乎没有立足之地，每个人都争先恐后地往戏台下拥挤而去，只为一睹台上佳人芳采。

　　九方音和秋映被挤到角落里，她靠在楼梯旁的角落里往阁楼上张望，见中央天顶悬着一盏巨大的琉璃花灯，灯身精巧细致，光彩照人。

　　她盯着那盏琉璃花灯看得出神，忽听秋映在耳边道：“姑娘，我们去楼上隔间，上面人少。”

　　两人好不容易才挣脱开熙熙攘攘的人群，上了楼梯到得第二层，看客虽然依旧多，却没有下面那么拥挤。

　　九方音在小厮指引下入了一面小隔间，说是隔间，其实也不过是用几扇屏风围挡起来的茶桌罢了。

　　桌上空空如也，栏杆外却能清楚瞧见楼下的戏台。

　　“姑娘先坐，奴婢给您沏壶茶去。”

　　屏风被合上，九方音倚在栏杆前，便见方才弹拨琴弦的少女们正在楼台对面端坐着，而她这个位置正瞧得清楚。

　　喝彩声一阵盖过一阵，自空中忽然落下来什么细细软软的东西。

　　众人抬眼望去，竟是那盏琉璃花灯缓缓绽开了叶瓣，粉色的花瓣便纷纷扬扬落了下来。

　　歌舞之声更甚，九方音望着那盏花灯，眼风瞥过对面三层楼上的栏杆旁。

　　几道严肃挺拔的黑影直直走过，腰间无一例外都带着佩刀。而剑鞘旁的黑色锦服上，一道繁复暗纹若隐若现。

　　她只觉过于熟悉，仿佛在哪里见过。

　　电光火石之间，九方音忽觉头皮一阵发麻。

　　麒麟卫。

　　那人说过，当今天下佩有这种徽纹的，只有一种人。

　　她缓缓转身，心却骤然猛跳起来。

　　周围的喝彩声几乎将人的说话声全部淹没，她轻轻拨开屏风，打开折扇掩了面，逆着人群向后走去。

　　这一层楼竟然大得出奇，九方音在人群中绕了好几个圈，才在角落里一面隔间旁找到了另一条通往楼下的阶梯。

　　她回头，两个黑色锦服的男子已沿着对面楼道走了下来，边走边往人群中打量，似乎在寻找什么。

　　她收回目光，毫不犹豫转身踩着楼梯快走下去。

　　她沿着拥挤的人群背后游走，就在即将走到另一侧楼梯时，侧边忽然出现一道半开半掩着的木门。

　　九方音回头暗自打量一番，收起折扇，迅速从门后跨了出去。

　　外面空无一人，空气却比里头凉许多。这原是鸣雀楼的后院。

　　天色已黑，她不顾方向地往前走，穿过数道拱门廊道，却似乎仍没有走出这方后宅。

　　心下一片焦急，转头却撞上一道急匆匆的黑影。

　　那人立时一弹，似乎也惊了一跳。

　　借着微弱的灯光仔细看，九方音才发现，这人衣衫褴褛，披散着长发，面目看不分明，脸颊一侧却似乎有一道奇怪的黑印。

　　九方音还不及看清他的面目，那人见她毫不躲避，便如找到救命稻草般紧紧抓住了她的衣袖。

　　“救我，救我，帮我出去！”

　　他声音嘶哑，仿佛已多日没有进水，整个人疯魔不成人样，九方音吓了一跳，转身就要跑，却被那人死死揪住衣袖。

　　“求你，救我，救救我——”

　　他念念叨叨地重复着这一句话，九方音转头的一瞬，他忽然变了神色：“——不！救我女儿，救我女儿！”

　　九方音心下愈加害怕，胸腔鼓鼓而跳，她奋力一扯将衣袖挣脱开那人的手，那人竟一个趔趄摔在了地上，口中仍不住念着：“救我女儿！救我女儿——”

　　九方音逃出去几步，停了下来。

　　她回头，那人倒在地上望着她，眼角两行泪落下来，一张面目尤为可怖，却呜咽不成声：“求求你……救我女儿！救她……”

　　她犹豫再三，终于忍不下心，开口问道：“她……在哪里？你又是谁？”

　　那人眼中突然闪过一缕光，急促道：“在登仙台！是太子！太子将她囚在了登仙台，她快死了！求求你——救她，救她出来！”

　　他言语不着边际，神情陷入疯魔，只不断重复着“登仙台”三个字。

　　九方音浑身一怔。

　　她向前一步，发觉自己的声音竟然在颤抖：“你说是谁，是谁囚禁了她？”

　　那人却不再搭理她，仍独自重复着，神色哀凄。

　　身后一阵接二连三的急促脚步声响起，她心下一惊，再也顾不上眼前疯癫的男子，扭头便跑进了门廊深处。

　　“在那边，追！”

　　脚步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大，九方音不顾方向地在黑夜中往前逃，暗夜灯光渐渐弱下去。

　　在一道连廊转身处，她脚下忽然不知被什么东西一绊，眼看就要一头栽下去，手腕却被一把抓住，身体被迅速拖进旁边紧闭的木门内。

　　九方音心中大惊，口鼻却被人用力紧紧捂住不得出声。

　　她双手奋力挣扎，就在此时，耳边传来一个低沉凝重的声音：“别动！”

　　九方音愣住，停下手中动作。

　　她抬起眼，正对上一双冷峻沉敛的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