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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天策 这双眼和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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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太子。
九方音露出几分茫然与惊愕,她缓缓摇头,不可置信道:“不……怎么会……”
她早在心中设想过许多种可能,唯独没有想到,这会是东宫派来的人。
“天子近卫,亦即死士,若得了取你性命的指令,纵使你逃到天涯海角,也终有一日会被他们找到。”
这些人即便死也没有隐藏身份,显然决意为了杀她而来,不留任何余地。
她从上马车离开淮州的那一刻起,就成了别人的靶标。
“为什么?”
楚珩看着她满是血渍的脸,那双眼止了泪,眸中还留着淡薄的水雾,目光错愕,全然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进入了这场猎杀。
他默了片刻,淡淡道:“你会知道的。”
“既如此,你为何还要救我?”
九方音目光灼灼看着他。
他的脸近在咫尺,剑眉间赫然舒展着凌厉气质,剑眉之下的双眼深邃如寒潭,不生一丝波澜,令她疑心此人究竟是不是真正的血肉之躯。
这双眼和她四目相接的时刻,忽地俯身逼了过来,她一时措手不及往后躲去,身体向后微仰,手撑住地面时隐痛再次从臂弯传来。
他的眸色微动,声音清冽如常:
“逃避与屈从都是没有用的。若不想成为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便只能作刀俎。”
九方音直视着他的眼,寒潭之下无数暗流涌动,但她看不分明。
长夜如水,空中一点星子也无,这个深秋寒夜也如面前这人的冷眸一般死寂。
她不自在地撇开视线,想要躲开和他的咫尺之距,楚珩却先站了起来。
“秋露湿重,走吧。”
“你一个人出来的?”
回去的路上,九方音跟在楚珩身后几步之遥的距离,忽然发问。
“你独自一人,不担心失手吗?”
前面的人似乎低笑了一声,没有答她的话,语气里仍透着淡薄:
“难不成你也想让人看到,身为待嫁太子妃却深夜潜逃,还差点死在歹人刀下吗?”
“……”
她真的会成为太子妃吗?如果无法逃脱,难道进入东宫,便能活下来了吗?
身后沉默下来,楚珩忽地顿了步,九方音猝不及防撞上他的脊背。
他转过头来稍稍俯下身去,正视着她的脸,神色肃穆。
九方音不知为何竟然有些紧张。
“太子妃殿下。”
九方音一愣,反应过来他是在喊她。
“除了掌位者,这普天之下还有谁,不是您的臣子呢。”
生杀允夺,这亦会是她的权力。
她忽然想到白日里那双蛇瞳,诡异,危险,离她咫尺之距,正如这人摄人心魄的双眼。
*
高角楼上,寒风掠过檐下风铎,铎铃声声,惊飞的寒鸦在最后一声暮鼓中结伴向南飞去,消失在乌青色天际。
城门处的门卒依次换了岗,正待将城门关闭,此时有力的马蹄声自地面传来,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为首的守卫按剑而立,厉声道:
“城门已闭,擅闯者死!”
十数匹快马至城门前停了下来,守卫这才看清,马后面还跟着一辆马车。
近前鞍上的人没有说话,自怀中取出一枚墨色令牌,亮到他跟前。
守卫脸色一变,忙拱手道:“世子恕罪,属下这就放行。”
马队在沉默中通行,一人忽然在他面前停了下来,清沉的声音自马上传来:
“不到酉时,今日为何这么早闭城?”
守卫垂首作揖,如实答道:“禀世子,前日天牢一名犯人不知何故逃了出来,现下正全城搜捕,整个上京城只进不出,这才将闭门时辰提前。”
楚珩剑眉微蹙:“哪个犯人?”
“原少府监的一名监丞。”
守卫低头等待着,马上的人却没有再追问。
马蹄声渐渐远去,站在最后一排的门卒好奇抬头,朝马匹离去的方向遥遥张望,低声问旁边的人:
“这是哪位公侯家的公子,先前怎么没有见过?”
旁边的士卒瞥了他一眼:
“公侯?这是北地虞都世子,圣上手足,章王之子。不久前刚被召回了京中。”
门卒还想再问些什么,为首守卫凌厉的眼风横扫过来,冷喝道:
“议论什么?嫌自己的命太长了是不是?”
士卒垂下头,立时噤若寒蝉。
这是次日的黄昏时分,墨云压城,秋风卷地,巍峨的城门在身后缓缓合上,群山万壑的轮廓消失在门缝中。
奢靡繁华的上京仿佛一盏暗夜花灯,将逐火的飞蛾引入笼中。
九方音拨开车帘一角往外看去,天尚未黑,街灯却已点亮了不少,道旁商铺渐次罗列,赶摊的小贩归家途中径直叫卖。
清晨离开客栈后,楚珩安排了一辆马车护送她入京,毕竟京畿重地,太子妃尚未成礼,与下属骑马同行实在不妥。
约莫半个时辰后,车外嘈杂声渐渐隐去,马车停了下来。
九方音掀开车帘,眼前红墙碧瓦,巍峨肃穆,宽阔的护城河在脚下蜿蜒流去。
这便是宫门了。
众人下了马,一名内侍官上前向楚珩行过礼,又低声说了些什么,楚珩点头。
九方音见那内侍官走了过来,恭敬对她道:“皇后娘娘等待已久,姑娘请吧。”
朱瓦高墙将最后一丝天光彻底遮蔽,引路宫人手中的宫灯轻轻摇曳,九方音在笃笃的脚步声中微微回头,见楚珩沉默走在身后,面色看不分明。
她将心中那股难言的紧张强行抑下,抿紧薄唇,前面的内侍官忽然慢了脚步。
九方音抬头,见头顶方匾之上赫然刻着“昭华宫”几个鎏金大字。
院内静可听针,内侍官与楚珩停在殿前阶下,身着碧色水衫的宫女将九方音领了进去。
不知名的沉香幽幽浮动,内殿中重重罗纱轻曳,烛火通明。
一道迤逦的影子落在帘帐后的软榻上,九方音垂首跪了下来。
“民女拜见皇后娘娘。”
“抬起头来。”
声音柔和温润,却隐约透着压迫与威严。
九方音依言抬首,衣衫下的双手不自觉地抓紧了膝头。
帘后的人细细瞧着她。
一张干净温和的脸,唇薄而淡,眉目清浅,一粒极淡的朱砂痣点在远山眉间,在这张不施粉黛的脸上格外醒目。
“你叫什么名字?”
“民女九方音。”
软榻上的人轻轻笑了,声音低下来:“你可不是什么民女。九方后人遍布北地十四州,淮州一脉虽然偏远,却也是名门世族。”
这位当朝皇后,九方音是听过的,正出自九方氏族中最为繁盛的一脉,青州。
然而,九方后人上千,即便她们同为九方族女,这位皇后娘娘对她而言,其实也算不得有多么亲近。
她默不作声,又听榻上的人语气里恢复了方才的威严:“既已入了京,你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应当干什么吗?”
九方音心中默了片刻,微微颔首:“九方族女受天命者,应亲助东宫,顺承天子,育化百姓,固佑天下安宁。”
“这第一句,你就错了。”
九方音微怔。
帘帐被宫女掀开,脚步声缓缓到了她跟前。
九方音抬头,目光顺着绮丽华服上移。
和她想象的不同,眼前的人乌发间头饰极少,只轻挽了一支鎏金凤纹金钗。
她的眉间同样也点着一粒朱砂痣,却和九方音不同,鲜艳欲滴,真似眉心泣血,令朱唇上冷淡的面容尤为惊艳。
弯月眉下,一双浓黑的眸子正居高临下看着她。
“天下万姓,莫非王臣。九方族女,不论是谁,先是天子下臣,然后才是九方家的人。”
“朝臣有朝臣的责任,天子有天子的决断,你唯一要记住的,就是规规矩矩地做你的太子妃。明白了吗?”
她的目光压迫在九方音的脸上,面色平和无波,眼中却闪着深邃凌厉的光。
“臣……明白了。”
“如今圣上还在病中,太子离京未归,侧妃大典需等太子回京后再行商议。稍候有人送你去下榻的地方,明日起会有宫人每日教你宫中规矩和礼仪。”
“是。”
她垂首行礼,退了出去,门口内侍官正等着,躬身作揖:“姑娘请。”
重重帘纱落下,半晌后沉重的步履声响起,在纱帐几步之外停了下来。
皇后端坐在软榻上,看向纱帐外那道长身玉立挺若青松的影子。
“人呢?”
“都死了。”帘外的人波澜不惊。
弯月眉轻轻一挑:
“听闻章王在虞都二十余年,手下影卫上千,个个都是从血肉之躯中杀出来的死士,比天子御下麒麟卫有过之而无不及,如今看来,确实如此。”
楚珩垂眸,声音平淡:“娘娘谬赞。不管是麒麟卫还是影卫,都是天子手中剑,只斩乱党佞臣。”
皇后颔首,似乎十分满意:“世子是明晓事理的人,应当知道陛下如今身陷病榻,为何独独诏你入京。”
天子继位不久,非一母所出的章王便领命去往虞都封地,此后二十余年,再没有回过上京。
虞都环境恶劣,密林遮天蔽日,丛林野兽横行,章王花费多年精力训练出的影卫,杀人无形,遁影无踪。
民间曾有人言,虞都和上京相隔千里,影卫却能不远千里取人首级,直逼天子脚下。
“这么多年,陛下为何对虞都的事始终置若罔闻,视而不见。不管故去的章王,还是世子你,想必都十分清楚,一把精心打磨的剑,绝不是为了刺向自己。”
灼灼目光穿过纱帐到楚珩的脸上,他沉默听着,眸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微垂的面目令帘后的人看不真切。
“储君初立,昆吾将军尚在关外,如今上京城中最危险的地方,不是皇宫,而是——”
她顿了顿,抬眼看他:“——天策宫。”
“你可明白?”
“臣明白。”
马车出了宫门一路东行,黑夜中,领路的车夫、宫人,如噤声的寒鸦,悄无声息地赶着路。
寒风呼啸掀开窗帘一角,九方音望见天色晦暗,遥远的天际却透着诡谲的天光,如黎明前的日光破晓。
然而那日光很快被墨云掩了下去。
“姑娘,到了。”
马车停住,内侍官的声音恭敬传来。
九方音掀开车帘走下马车,一座恢弘的殿宇映入眼帘。
檐柱之上雕梁画栋,碧瓦朱甍,正红朱漆的宽阔大门紧闭着,似乎久无人住,阶前却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此处本不是宫内,然而垂檐下却落着三个醒目大字——
天策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