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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麒麟卫 “还想逃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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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迹杳杳,飞鸟俱灭,骤雨将大地上的一切生息尽数消融,淹没在似命运般缥缈的雨雾中。
山道曲折蜿蜒,不紧不慢地走着数匹快马,几个黑衣影卫驭马行在最前方,腰间乌青色的剑柄若隐若现。
披着玄色大氅的女子骑马走在队伍中间,羽麟和另外几个影卫在身后紧紧跟随。
而九方音的正前方,楚珩墨青色的衣袍被雨彻底浸湿,他的脊背直立,双手执缰,不为风雨所动。
嘈杂大雨混着哒哒的马蹄声,这列队伍不过十余人。
如果九方音没记错的话,上马时她曾暗自观察过,大雨中立着的影卫远不止此。
但随着队伍行进,不知何时,那些黑影如鬼魅般渐渐淡去,只余了现下这几个。
“吁——”
领头的影卫忽地牵扯缰绳,队伍停了下来。
山道尽头的阔路旁立着一间不大的客栈,客栈的门正半开着,在风雨拍打下咿呀作响。
这是入京最近的一条官道。若是往日,路上来来往往全是出城或往上京去的商人走卒,但今日落了大雨,现下雨又下得紧,路上寥落下来,没什么人。
小二立在柜前,一手支着脸,有一搭没一搭打着瞌睡。
一阵寒风将门吹了大开,面前的账本翻飞,他醒了醒神,想趁掌柜的在后院休息的时间将那门掩上半边。
甫一抬眼,一个身着黑衣的男子竟悄无声息走了进来。
小二心下疑惑这天气竟还有人在外行走,笑脸一挂,迎了上去:
“客官一个人?是吃饭还是歇脚?”
羽麟将银钱往台上一扔,沉声吩咐道:
“准备几间干净的客房,再备些热菜送上来。”
小二眼风往外瞥了瞥,一个披着黑色大氅的纤细身影正从马上下来,看背影似乎是个女子。
那马十分高大雄壮,她落脚时一时不察险,险些跌了下去,幸被身后一直紧盯着的墨青色衣袍的男子扶了一把。
小二收回目光,笑脸应道:
“得嘞,客官先喝盏热茶,小的这就去准备。”
客栈屋檐下,九方音不自在地收回被楚珩托住的衣袖,往后退了半步,听他道:
“姑娘驭马的技术倒是不错。”
他一路无话,此时的语气里却有几分莫名其妙的揶揄,九方音疑惑抬头,见他已转身大步流星踏进客栈,便也紧紧跟了上去。
厢房虽小,却整洁而安静,入门即闻见淡淡的木檀香。屋内桌上的饭菜是刚上的,还腾腾冒着热气。
等小二从门口退出去,九方音合上木门锁上门闩,心才安定下来。
黄昏时分,大雨令窗外昏沉的日色迅速黯淡下去。
她坐在桌前,抬眼看着那盏微弱摇曳的烛火,微微出神。
“天命已定,你忍心看着我们全家赴死吗?九方氏族庞大,天恩却要数十年才等来一次,即便不为了我们,你也该为你自己想想。后宫之位,天底下多少女子求而不得。”
当日跪在祠堂里,父亲冷漠的话语落在耳边。
按理来说,一个自小在后院被当做奴役使唤的私生子,不冠九方姓,亦没有进祠堂的资格。
然而可笑的是,她那从小锦衣玉食、与她过着截然不同生活的长姐,却在被九方宗族选为太子妃之后,身染疫病死了。
原本染病的族女不在天选范围内,但父亲抱着一朝成凤飞上枝头的侥幸心态,仍冒着风险把她的名姓报了上去。
天选结果出来那日,长姐在房中咽了气。
几乎同时,所有进出的府门被关上,一众仆婢被押入后宅,而她则被带到了祠堂内。
凄历的惨叫声隔着长长的连廊传来,那些都是识得她身份的下人们。
“阿韶。”
中年男人喊着平时下人们唤她的名字,伤痛的眼中透着几分诡异的亮光,她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的乖女儿,你长姐没有福气,往后的日子,便你替她过吧。”
她低头看着衣服上破烂的补丁,不说话。耳边惨叫声一阵接一阵,渐渐没了生息。
“她既已死,你若不入宫,非是我们,连你也要跟着死。”
宫中的圣旨很快传来,她在父亲得意欣慰的目光中上了马车,一众仆役相随。
然而谁都没有料到,车队在即将进入上京地界时惨遭杀戮。
那些人不竭余力地搜寻她的踪迹,显然并非仅仅为了劫财而来。
眉心忽地一跳,门口“咚咚”的敲门声猝不及防响起。
九方音打开门,小二立在门口,热情道:
“姑娘,那位公子特意吩咐,小的备了热水和新的衣物,姑娘可去后院沐浴,以防着了凉。”
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一直穿着那人的玄色大氅,衣衫和头发湿透,浑身透着湿漉漉的寒意。
她点头:“我知道了,多谢。”
*
烛火微暗,轻纱摇曳。
湿热的雾气氤氲,温水漫过肩颈,灼热感从每一寸肌肤涌上来,九方音似乎才有了真切的实感。
她本不愿入宫。
昔年澜朝开国之初,天灾频发,人祸不绝,百姓民不聊生。
天子亲访民间时,曾有人隐世者预言,前朝大族九方氏,多年征战令其家族式微,后世子孙四处流落,但唯有九方之女可定天下。
澜朝至今一百七十余载,九方出了十一位皇后,九任储君。
而在九方一族鼎盛之初,宗族之长卷入朝党争斗,与乱党勾结,篡改天诏所指的太子妃人选。
乱党事败后,族中受牵连者三百余人全部被赐死,太子妃亦被斩首于嘉兰台上。
自此以后,九方大权旁落。皇恩浩荡依旧,换取的是九方一族累世的臣服。
水雾淡薄,九方音心头重重一跳。
烛火将尽,她忽地从水中起身,水珠啪啪溅在地面上,深夜无人所察。
雨声不知何时停了,她换上衣衫,轻轻拨开纱窗,复又想起什么,转身脱下新换的鞋提在手上,赤脚踩上窗台,毫不犹豫跃了下去。
脚下是潮湿的泥土,借着屋内微弱的光线,能看到窗外斜坡上的一片竹林。
九方音小心屏着生息,提起裙摆,踩着硌脚的落叶,一步步往山后走去。
直到已经走出一段距离,才把新鞋换上,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了起来。
偶有树梢间的雨水落在头顶和脸上,溅得她心头一颤,更加快了脚下步伐。
她父亲这一脉,早年地位卑微,也从来没有出过贵女。而她,不过是那个男人酒后乱性与乐妓所生的孩子,母亲去世后她被带回家中,却是在后院中做一个最低等的仆役,遑论什么九方族女。
如今自己连性命都不能保全,如何去顾及那个从未给过她名分的家族。
不知跑出去多久,后半夜的寒意渐渐涌上来,树影婆娑。
她却忽地慢了下来,渐渐停步。
数米外,一个黑色的人影不知何时立在树下,手上刀刃泛着寒光,正冷冷看着她。
九方音脊背发凉,胸腔里心脏狂跳,在对上那双眼之前,她立即转身拼了命拔步就跑。
那人立时追了上来,四面树林里尽是簌簌脚步声,她遍体生寒,方知自己正入了他们所设的圈套内。
原来白日里追杀她的人并没有就此罢休,竟一路跟到京外,待她离开客栈,一路尾随至此,将她捕杀。
雨刚下过,脚下泥泞不堪,她一个趔趄不察重重摔了下去,转头却见那人的刀锋直直落在空中,正对着心口狠狠刺了下来。
她惊恐睁大双眼,此时“铮——”的一阵厉声响起,不过眨眼之间,刀刃在离心口仅一掌之距时,被什么东西快速掀飞出去,“珰”地一声劈在近旁一棵树上。
九方音怔了一瞬,随即肩膀被一道沉稳的力量扣住,将她整个人从地面提了起来。
她还来不及反应,旋即又见方才的黑衣人自袖中抽出一柄短刃,反手向她恶狠狠刺了过来。
那短刃速度极快,却在半空中被人骤然截断,陡然折了一个弯,径直抹向了黑衣人的颈项。
鲜血喷射而出,溅在她的脸上,九方音愣在原地。
余下的黑衣人见状皆持刀冲了过来,她只觉肩头的力量一松,手腕被人紧紧扣住,接着身体不受控制地被甩了出去,却不防脚下一滑,手臂便如同拧紧的绳索般被粗暴的力量死死捆住。
“啊——!”
肘臂一声轻响,九方音痛呼出声。
然而那道力量并没有松开,她就这样被反复拉扯,周旋在不断涌上来的黑衣人之间,刀刃却无法近身分毫。
最后一个黑衣人倒在血泊中,她手臂的力量一松,人也跟着倒了下去。
可她连头也没抬,另一只手支撑着地面,艰难爬起身,踉踉跄跄往前走。
“还想逃吗?”
一道清冽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九方音顿住。
地上尸首纵横,寒夜的雾气将血腥味蒸发出来,令她仿佛回到了白日里一模一样的场面。
不同的是,楚珩就在几步之外,墨青色的衣衫在打斗间皱了皱,没有沾染一丝血迹。寒夜里,这张摄人心魄的清冷面庞上,一双明眸如寒潭之水,深不可测。
他面色冷淡,静静看着她。
九方音转头对上他的目光。
他不是来杀她的,甚至一天之内救了她两次。
但这人却如毒蛇一般紧紧缠着她,令她无法脱身。
九方音不说话,就地坐了下来。
楚珩微微一怔。
她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楚珩走到她身旁,停了片刻,俯身蹲下来,握住了她一侧的手臂。
剧烈的疼痛从肘弯传来,九方音吃痛低吟,没料到他这番动作,正要甩开他的手,却听他沉声道:“别动。”
九方音侧过头去,随即肘心被猛地一拽,她痛呼出声,眼泪不知何时生生落了下来。
这一落便再也止不住了。
没有抽泣和颤抖,她就这样静静坐在地上,无声流着泪。
“你可知太子妃潜逃是什么罪?”
楚珩看着她的侧脸,松开握住她的那只手。她的肘臂在打斗间脱了臼,现下已被接了回去。
九方音没有回应。
“嘉兰台所施的第一道刑,便是当年的九方族女,这些你应当十分清楚,否则今夜就不会逃走。”
她渐渐转过面来,脸上满是星星点点的血渍,比白日里还要狼狈不堪,一双泪眼婆娑,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楚珩移开目光:“这些黑衣人的袖口处,每一个都刺有麒麟图纹。”
“什么?”
“当今天下,带有这种徽纹,行动如此隐匿迅速,只有一种人——麒麟卫。”
“麒麟卫乃天子近卫,如今陛下久病不愈,能调动麒麟卫的,只有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