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师今天也在求死》夏有桔

2、第一章 鹿城的

　　鹿城的国师是块活着的牌位。

　　大抵是金丝楠木雕的，才得供在九丈高台上，一副白羽面具遮住悲喜，连衣袂拂动的弧度都像是细算过尺寸。百姓跪拜时只敢用余光去瞄他腰间的玉珏——那抹冷翠色是他身上唯一带着丝人气儿的物件，却也映着祭台上白玉石阶的冷光。

　　谁也不知道这尊神像何时立的。

　　鹿城史官翻开泛黄发皱的卷宗，开国太祖画像旁就站着个一模一样的白衣人。三百年来龙椅上换了五张面孔，唯有国师殿飞檐下的银铃从未变声，裂纹连带着灰尘都嵌在同一个凹槽里。

　　就连最顽劣的世家子也不敢拿国师做玩笑话，曾有一调皮孩童指着祭坛前那白衣人问：“他是不是个老妖怪？”，当晚全府噩梦缠身，廊下挂的那虎皮鹦鹉都闭了嘴。自此鹿城人都学会用余光瞥那抹白，瞥他广袖里漏出的雪白珠串，瞥他面具下永不衰老的唇角，像瞥一柄悬在头顶泛着微微寒光的薄刃。

　　卯时刚至，就听得有人踩在阶前白露凝作的薄冰上，发出一阵碎玉轻鸣。

　　小侍卫哆嗦着跪倒在殿外那沁着冷意的青砖上。

　　寒气顺着砖缝往骨髓里钻，他盯着手中染血的那封密信，忽得庆幸自己穿了件绒护膝，不至于等会爬着下这百米高台。国师殿的冷是活的，会化成细针往骨缝里扎，连盛夏时节都有宫人在这里冻伤过手指。

　　“呈上来。”

　　国师的声音从殿内传来，似冰瓷轻叩冷泉，碎玉声里裹着未化的霜，偏在尾音处渗出一抹微不可闻的暖意，惊得小侍卫踉跄着扑进门，案前那人正剥着蜜橘，十指沾着晶亮的汁水，白羽面具挂在耳畔，露出一截玉雕似的下巴。小侍卫慌忙闭眼，却忽的听见窸窣响动，他微微睁眼去看，那高高在上的国师竟掀起层叠的华服下摆擦了擦手。

　　神官青云垂眸扫过密信火漆处的凤纹，指尖在郡主印鉴上停留半息，霜色广袖翻卷间已将那染血信笺纳入怀中。他侧身半步让出跃动的烛光，在国师用衣摆擦手的窸窣声里极轻地咳了一声。

　　“告诉郡主，吾明日启程。”

　　国师放下蜜柑转回眸子去看小侍卫，面上又是那副霜裁玉骨的模样，仿佛方才用祭服抹果渍的是另一个人。小侍卫倒退着逃出门时，隐约听见殿内传来一声哀嚎：“青云！这蜜橘是谁拿来的？！酸死了！…”

　　殿中灯台忽爆开细响，雪青色釉面映着窗外残雪，簌簌震落几点霜尘。那声叫嚷撞上玉雕的梁柱，折作铜磬余韵般的震颤，紫檀屏风后十二重帘幔无风自动，晃碎了本该映在国师衣袂上的半阙天光。

　　国师殿外的宫人玉辞无奈地叹了口气，将怀里的蜜柑篮子紧了紧，朝着另一边前来国师殿参拜的信众走去。

　　青云抱臂冷笑：“您非要嚷着吃点酸的，我叫越戈从玉辞那讨来的，怎么？”

　　“这不是一时嘴馋，结果刚才差点在那小侍卫面前维系不住我威严的形象了！”国师瘫在白虎皮上皱着脸，衣带散得能看见他胸前一片莹润的白，甚至是锁骨下的淡青血管...

　　“越戈你说，我是不是比太庙里的那些人给我雕的泥塑俊多了？”

　　越戈默默把佩刀往远处挪了挪。

　　他还记得上个月国师啃窖鸡蹭脏衣袖，也是这般理直气壮：“神像沾点烟火气才灵验！”结果被青云按着洗了四个时辰的织金纹。

　　越戈晃神的间隙，只见青云指尖一挑，密信在空中划出银弧，堪堪停在国师鼻尖三寸：“穿好你的衣服，说正事。”

　　信笺无风自燃，灰烬聚成好一副山河舆图，龙气盘绕其上流动，却偏生在龙川县标红处渗出黑雾。

　　榻上人慢悠悠系着衣带，瓷白的肌肤上，蜿蜒的陈旧疤痕时隐时现：“既是那位玉华郡主的闺中密友...公主殿下的眼泪，怕是要比龙川江汛期的河水还多...”

　　越戈突然抽出佩刀，寒光掠过国师耳畔，钉住一片飘落的焦黑符纸。朱砂符文被血迹洇成狰狞面孔，竟在刀锋下发出婴啼般的呜咽。

　　“三日前杨小姐失踪现场——临江道发现的。”青云捏诀镇住躁动的符纸，“三百人搜山，只找回这个。”

　　国师伸出莹白如玉的食指，在触及符纸的瞬间，整张黄符突然爆开幽蓝鬼火。跃动的焰心里，千百只瞳孔次第睁开，每道视线都粘稠如血浆。最中央的竖瞳突然转动，直勾勾盯住国师眉心。

　　“不是妖邪。”他甩开灰烬，腕间银铃骤响，“是百鬼怨气炼化的傀…要变天了。”

　　疾风撞开雕花窗，裹着嫩柳芽的冷风里混进一丝腐臭。正在庭院分发蜜柑的玉辞突然顿住，手中金盘“当啷”坠地。她怔怔地望着高台上翻涌的乌云，那里隐约有血色符文在云层中明灭，像极了当年兄长战死时，百鬼嚎哭的万人坑前，她抬头瞥见的凄厉鬼气。

　　“大人...”少女攥紧胸口的银甲残片，指甲几乎掐进掌心，“会是它吗...?”

　　未尽的话语被风揉碎，跌向重重宫阙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