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相逢即别离》贺空舟

7、谢谢

　　随着寒假假期逐渐结束，大理的游客群体从散客年轻人变更到了夕阳红旅行团。每当这个时候，陆晨工作室的生意就不好做了，连着好几天没人的情况时有发生。因为实在闲的无聊，为了避免自己胡思乱想，我去了扎西介绍给我的，一家大理古城内的旅拍店打起了零工。
　　这种旅拍店被现在的很多游客称之为流水线，原因在此。一模一样的妆造，一模一样的环境，一模一样的姿势，一模一样的角度，一模一样的像素蛋糕高p。整个拍下来，十个人的照片和ai换脸没什么区别。但这种却往往更受中老年人的青睐，毕竟价格便宜，速度快，修出来的图完全返老还童，直接年轻四十岁。
　　在这种店打零工，按拍的单数算钱，一单差不多一个小时就可以拍完，不用后期，按六十的提成给你。如果情况好的话，一天从早拍到晚接个十单没问题。可能唯一的问题就是拍到最后，摄影师也会觉得自己像个无脑流水线工人一样，毕竟整个流程无非找点位，摆姿势，一二三，按快门，走换下个位置。但这种工作模式最适合现在的我，不用动脑，极度繁忙，可以彻底杜绝庸人自扰之的隐患。
　　正当我高高兴兴做的起劲的时候，不出意外，意外就来了。
　　那是最后一单顾客，两个五十多岁的老姐妹。姐姐比较胖，眉目慈祥，说起话来也总是温温柔柔的，像极了家里好脾气的姨妈，但是妹妹和她完全是两个极端。妹妹长得又瘦又高，脸上没什么肉，就更显的颧骨格外高耸。整个拍摄期间，妹妹总是有非常多自己的想法，她要和别人不一样的姿势，要一些她自认为好看的地点做背景。折腾下来，临近太阳落山，才拍完最后一个点位。结束的时候，妹妹将她的手机塞给我，让我帮她拍几张照片，录一些视频。原本这种流水线拍照的客单，顾客的这种要求我们是不会答应的，但那天我莫名其妙同情心泛滥，想着后面也没生意了，就答应了下来。便拿着她们设置好的美颜相机，帮忙留了几张纪念。
　　当我们快要回去的时候，妹妹看着手机上我拍摄的照片，突然也想看相机上的原片。
　　"美女，给我看看你相机的照片，前面我们光顾着拍了，一直都没看，也不知道你拍的怎么样。"妹妹尖着嗓子，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拦住了我。
　　"阿姨，这个到时候给你发原片，你回去看就行了。"我朝她认真的解释道。
　　不知道我的回答哪里触碰到了她的禁区，妹妹一下子就像炸了锅一样厉声呵斥起来："哪有你们这样做生意的，万一你拍的不好，到时候在发给我，我钱都交了找谁说理去，你们这不是欺骗吗？"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搞的愣在原地，原本在一旁安安静静的姐姐也围了过来。似乎是觉得自己的妹妹说的有道理，便语气和善的同我商量："小美女，你能不能给我们看一下呀，就看看效果就可以了，阿姨相信你拍的没什么问题的。"
　　我对自己的技术并没有什么不自信的，拍完我也看过了底片，没有需要遮遮掩掩的必要，于是我把相机递给了姐姐，简单的教了一下如何翻页后，我站在一旁，点燃了一根烟，望着天边最后一丝夕阳发呆。
　　"你拍的这是什么啊！你把我拍这么丑！脸那么大，皱纹又多！你看我自己拍的，哪有这么难看！"妹妹在一旁举着相机大叫起来，我的烟只燃了一半，听闻这话，立刻把剩下半根熄灭了扔进垃圾桶里，然后凑了过去。
　　"而且你看，凭什么她的照片都比我好看！你会不会拍，拍的这是什么，我要找你们老板投诉！"
　　我想将相机拿过来看看她说的到底是哪几张，但是妹妹紧紧的握着相机，没有要给我的意思。我只好耐心的解释起来："阿姨，我这个是单反相机，人脸上镜的话都会显胖，这个是正常问题。而且相机就是会比较还原，一些我们肉眼可能注意不到的细节，相机都会放大一点，只要姿势、表情、构图没什么问题，后期都是可以调整的，您不用担心的。"
　　"那为什么她的照片都比我好看！"妹妹斜着眼睛质问道。一条又一条的皱纹将她脸上厚厚的粉底分割开来，像极了河流冲积扇上的沟壑，大面积涂满腮红的颧骨挺得似乎要将我当场顶翻。原本被假睫毛和眼线遮挡起来的三白眼，在此时也因她的怒目圆睁而格外明显。我心里顿感不妙，这是遇上硬茬了。
　　我不好意思直接说出人像三要素中的重点，毕竟这一举动绝对会将事情闹大，我只好灵机一动，缓缓开口道："您和您姐姐的都好看呀，您看，因为那个阿姨基本上都是按我的点位姿势拍的，而且那个阿姨的表情也比较自然，可能看起来就比较符合现在流行的审美。您的动作，背景都是自己找的，所以比较独特，这种风格和感觉市面上您可能没见过，所以一下子没看习惯。但是您的这组照片是独一无二的，有种不一样的美，是没有比较的必要的。"
　　姐姐在旁边为我解围道："是啊，我看着都好看着呢，到时候修修就好了，咱们快回去吧，不要耽误小姑娘下班了。"说罢后，冲我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那是你的照片好看所以你无所谓！那要是你的不好看你能这样说吗？就你这个样子还当摄影，拍的什么垃圾。"妹妹继续不依不饶的叫骂着。
　　"阿姨，要不这样，我们先回去，给你修两张你看看满不满意，咱们原图直出都是这样的，站在这里也是浪费时间您说是不是。而且我们都拍了一下午了，想必您也累了，我们进去休息一会，坐着商量。"我递上一个讨好似的笑。
　　伸手不打笑脸人，算得上我混迹江湖这么多年得出的结论。
　　妹妹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白了我一眼，将相机递了过来。但就在我将要接到相机的前一刻，妹妹松了手，没来得及抓稳，相机重重的摔在了地上。
　　伴随着"哐当"一声，我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彻底爆发。
　　"你要干什么啊！"我冲妹妹怒吼道。
　　"什么我干什么，你自己没拿稳摔了还怪我。"妹妹叠起两只胳膊抱在身前，故作可惜似的撇了撇嘴，却丝毫掩盖不住眼神和语气中的幸灾乐祸。
　　我蹲下身，捡起了相机，翻了翻去的检查了一下，幸好只是uv镜碎了。
　　"你看，这里碎了，但是只是uv镜，回去我看看买的多少钱，照价赔偿就行。"我将相机举到她面前，尽可能完整的展示了一下碎掉的地方。
　　"凭什么让我赔，谁看见了是我摔的，明明你自己没拿好，现在转来讹我了。"说着，她将手放了下来，冲着过路的游客挥动，"大家看，这家店的摄影，自己没给我们拍好就算了，现在自己没拿住相机，摔坏了到讹起我们来了，你们看就是这家店，大家伙来给我评评理。"因为她过于夸张的动作和语调，不少游客都停下了脚步来看热闹，不过一会，便将我们三个围了起来。
　　过大的动静引得写真店的老板走了出来。
　　"咋回事，菲菲。"李老板压低了声音在我耳边问道。
　　我给他尽量简洁的解释了一下前因后果，李老板听明白后就对着闹事的妹妹劝解道："咋们有事回店里解决好吧，照片的问题我和您商量，我是老板。相机的问题刚好门口有监控，我们调一下监控看看谁的问题，该道歉道歉，该赔偿赔偿，如果是我们的问题，肯定不会亏待您的。"
　　妹妹眼珠一转，又阴阳怪气的喊道："大家看，来人了就想着赶紧把我们叫进去息事宁人，刚刚可不是这样说的，大家要小心这家写真店，把我拍的丑的要命。"
　　"你不要得了便宜还卖乖，别以为仗着你一张嘴就可以混淆大家的视听，我们干什么都是讲事实讲道理的，胡搅蛮缠解决不了问题！"我气的浑身颤抖。
　　"你真不要脸，这烂技术还敢来拍照挣钱，真拿我们消费者是傻子吗？而且你吼什么吼，这就是你们做生意的态度吗？尊老爱幼懂不懂，一看就是个没教养的东西，有妈生没妈管。"
　　听完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后，我大脑嗡的一下，整个人愣在原地，一股委屈瞬间涌上心头，噎的我什么都说不出口。
　　"你他妈再说一遍！"一声怒吼从我身边传来。下一秒，便感觉到胳膊上传来一股力量将我拽了过去，护到了他身后，是陈江远。
　　"我告诉你嘴巴放干净，不要在这里倚老卖老，还尊老爱幼，我尊的是那种值得人尊敬的长辈，像您这种，好像还配不上。我现在看到您，也算是懂了那句话，什么叫不是老人变坏了，而是坏人变老了。其他想看热闹的我不介意，我已经报警了，让警察来解决。嘴解决不了问题，我们拿事实说话。"
　　不知道是不是陈江远的气势过于吓人，还是因为他说自己报警了，总之对面的嚣张气焰一下子少了不少。周围看热闹的人也在陈江远的话后散了不少，最后我们回到了店里去解决问题。
　　我懒得再去和她们纠缠，也没有索要赔偿，一个uv镜而已，不值得我和她继续掰扯不清。和李老板说清楚有什么问题我来赔付后，放下了储存卡便离开了那里。
　　陈江远站在店门口等我，一出门，他便朝我投来关切的目光。
　　"谢谢你啊。"我看着他开口道。
　　"没事没事，我刚刚路过，就看见你被围起来了。是她们不讲理，你没错的，不要往心里去。"
　　"嗯，谢谢。”好像这个时候，除了谢谢，我也不知道再说些什么了。
　　陈江远静静地看着我，试探性的开口：“你没事吧。”
　　一股说不出缘由的疲惫笼罩了我，我觉得自己快要站不住了，冲他摇了摇头："没事没事，那我就先回去了。"
　　"我送你吧。"陈江远向前一步走过来。
　　我指了指旁边的电动车，"我骑车来的，就自己骑回去了，谢谢哈。"
　　我没再看他，朝着自己的车走了过去。等我带好头盔，跨上车准备离开时，陈江远又叫住了我。
　　"许晚菲！"
　　我回头看向他，他的目光晦暗不明。
　　"你不用对我这么客气的。"
　　我这次没再故意呛她，反而扯出一个精疲力尽但是格外真诚的笑，"嗯，但是还是谢谢你，我走啦，拜拜。"
　　说罢后便挥了挥手，没等他回应，拧开油门离开了那里。
　　一回到家，我整个人便栽倒在床上一动不动，可脑子里却像放电影一般一直重复播放着陈江远挺身而出的那些片段。我回忆起他拉着我胳膊的触觉，回忆起他说话时因激动而涨红的耳尖，回忆起他袒护我的字字句句，明明刚刚才发生过，却像几个世纪前的事一样让我感觉到不真实。
　　好像陈江远真的回来了，不是前几天那个事业有成，镇定自若，永远礼貌，和我隔着几年时光的距离的陈江远，也不是第二次分手时我怎么都看不透的陈江远，而是我最初爱上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