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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庖丁解牛 ...

  •   人们总是格外在意一些特殊的时间节点,比如生日、纪念日、节日......这些原本平常到轻轻一挥手就会消散的日子,因为我们赋予的意义,被各种载体记录了下来,拥有了也许比我们生命还要长的保质期。令人难忘的日子,大多是幸福的。除了原有的寓意外,它们更是枯燥生活的盼头,以及短暂人生中一个又一个惊喜时刻的延续。有了它们,我们才可以像骆驼反刍一样不断汲取来自命运巧合的甜蜜。
      可有些耿耿于怀的时间,也布满了苦涩的催泪剂,让人一想起就为之哽咽。
      17年对我而言,痛苦又难忘。
      我爸妈在即将回暖的二月正式离婚。
      我一直没有想明白的是,他们之前看起来是那么的相爱。很长一段时间,我对于美好婚姻的向往,全都来自于我的父母。那时我觉得,言情小说也不及我父母爱情的千分之一。
      可就是这样一对模范夫妻,还是走到了婚姻的尽头。
      事出反常必有妖,我家也不例外。
      全部的源头都是一个叫做高阿姨的女人。她是爸爸的初恋,年轻时他们轰轰烈烈了好几年,但因为那个时候爸爸一清二白,穷的叮当响,最后拗不住女方家人的反对,只得各自成家立业。16年高阿姨的丈夫出意外死了,而这时的我爸已经通过做生意开辟了一番属于自己的商业帝国,再也不是当年那个穷小子。于是二人顺水推舟,苦命鸳鸯最终踩着别人的身体修成正果,那个辛苦多年糟糠之妻也变成了狗血小说中的阻挡白月光和男主重逢的恶毒女二。
      我到现在都记得第一次见到高阿姨时感觉,爸爸挽着她慢慢的下了车,神态里布满了温柔,一种接近谄媚的温柔。而我呢,则是愣在原地,浑身止不住的颤抖,大脑嗡嗡作响。时间像一大坨黏腻的液体包裹着我向前,麻痹了我的全部知觉。短短的几分钟,却像几个世纪般漫长。
      我的妈妈是个江南烟雨般温柔的南方美人,但内心就像西北的山一样棱角分明,屹立不倒。
      她将自己关在房间哭了一整夜,用眼泪和刻骨铭心的过去做了一场交易,换取了抛弃一切向前走的勇气。
      搜集证据、离婚、打官司、分公司、争夺抚养权,这些事,短短一个月,她全部搞定。我看着在家里不断进出奔走的妈妈还有一言不发的爸爸,第一次感觉自己好像完全不认识他们。
      最后我被判给了爸爸,在法院门口分别前,妈妈给我留了一栋小房子的钥匙和一张银行卡,让我自己照顾好自己。
      她轻轻抱了抱我,身上淡淡的小苍兰香水味依旧是我最熟悉的味道,熟悉到仿佛发生的这些不过是我的幻想。
      “菲菲,照顾好自己。我不怪他,我谁都不怪,我只怪自己看人不清。“妈妈语气平静,听不出一丝情绪,可往往冷静要比歇斯底里更令人恐惧。
      我的泪水不断打在妈妈卷曲的发尾上 ,我哭着求她不要走,可妈妈只是轻轻抚摸着我的后背,告诉我要坚强。
      "妈妈要回南方了,回你的姥姥家,北方太冷了,妈妈还是不习惯。"这是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轻轻推开了我,摸了摸我的头发,转身向前离开,没有回头。
      之后,我从家里搬了出来,再也没有回去,那个房子里有了一个新的幸福家庭。
      大一的第一个寒假,是我第一次一个人过年。我拒绝了妈妈要我回姥姥家的提议,因为我害怕面对她。我无法接受妈妈所受的痛苦,无法接受爸爸的背叛,也无法接受自己对幸福定义的破碎。好像只要不面对,一切就都没有发生。三十那天晚上,我自己在厨房捣鼓了一大桌子菜,望着空荡荡的餐桌,我突发奇想,在座位上放满了玩偶,但又更显的孤独。看着窗外不断炸起的烟花,我第一次格外厌恶春节。
      胡乱扒拉了两口甜米饭,我吞下几粒褪黑素,关上电视,将希望寄托在了梦境里。
      凌晨十二点,鞭炮声炸醒了我,我什么都没梦到。
      我坐在床上,呆呆望着窗外,有种恍然隔世的迷茫,原来语文老师说的以乐景衬哀情是这个意思。
      突如其来的电话铃声打断了我的思绪,我拿起手机,是陈江远。
      "新年快乐!"刚接通,他兴高采烈的声音便传满我空荡荡的卧室。
      "你不是都说过一次新年快乐了吗?"我的声音毫无波澜。
      "那不一样!快看窗外,你们那一定也在放烟花吧。"
      "嗯。"
      "你咋了?"也许是因为我过于安静的背景音,也许是因为我过于悲凉的语气,陈江远还是察觉出了不对劲。
      就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我压抑了一整晚的情绪在此时彻底决堤。
      "你能陪我放烟花吗?"我用力的大口呼吸,最后勉强说出这句完整的话。
      陈江远安静了很久,重重的说:"好。"
      第二天傍晚,陈江远敲响了我家的门,我带着两个哭肿了的眼睛,震惊的看着他。
      "你咋来了?"我嗓音沙哑。
      "就这样过来的。"他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笑的灿烂,手里还提着一大袋子各式各样的花炮。
      "不是,西安离这不近吧,而且你不过年吗?"我仍旧满脸的难以置信。
      "挺近的,飞机两个小时就到了,来找你过年呀,昨天不是答应你一起放烟花嘛。"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惊喜之外,只有开心。
      "你家有人吗,能不能帮我放一下我的书包,晚上放完烟花回来我在来取,我定的酒店就在这不远。"
      他转过身,朝我展示着自己身后的鼓囊囊的红色书包,这是我第一次见它发挥了自己真正的用途。
      "没人,进来吧。"我赶紧把他带了进来。
      "哇,许晚菲,你一个人住啊。"从一进门开始,他就好奇的上下打量。
      "嗯,你随便放吧,我一个人住,所以不用拘束。你等我换个衣服就下来。"我给他指了指沙发的方向,转身上楼。
      当夜幕升起时,我和陈江远打车到了黄河旁边。也许是因为陈江远在身边,所以早已熟视无睹的景象在此时也多了一些新鲜的感觉。河滩上没什么人,耳边呼啸的风声以及浪花拍打石头的声音占据了我全部的听觉。
      陈江远自告奋勇让我站在旁边欣赏烟花盛宴,自己去点燃引线。然而过了很久,却一直没有动静。我好奇的凑近了过去,只见他一脸尴尬的说:"风太大了打不着打火机。"
      我哈哈大笑了起来,陈江远窘的脸红了又红。
      等我看够了他像做了坏事的小狗一样的神情后,我伸出了自己带着白色毛绒手套的双手,帮他挡风。很快,引线迅速引燃,不过十秒,一个又一个绚烂的烟花奔向天空。金光与银光在黑暗中交汇,而后又像无数花枝伸展开去。每炸响一次,我的心便更靠近他一分。到最后只剩头顶的浮烟和鼻尖的硫磺气息时,我转头看向陈江远,缱倦的悸动,滚烫的情素,在咫尺的距离间蔓延开来。他的眸子里流转的是更加璀璨的星光,是我许久未见的春天。这个冬天很冷,但有个男孩带着一腔热血,莽撞的闯进了我的世界,将我从极寒中解救了出来。
      这次,我不比烟花寂寞。
      陈江远在兰州呆了两天,这算是我这一年里最快乐的两天。
      我带着他爬兰山,他的脸颊和鼻尖冻的通红,但脸上却依然是最热腾腾的笑。下山的时候,我分给他一只自己的手套,看着他一脸傻笑的盯着被自己的手撑大的毛线纹路,我就暗自窃喜昨晚的香水没白喷,其实前一天我就计划好了这一桥段。
      我带着他走过自己的高中、初中、小学,给他讲述自己曾经的故事。陈江远是个极好的听众,他总是安静的听着,然后在最恰当的间隙给我展示最充足的情绪价值。
      我带他一遍又一遍坐那趟最漫长的黄河观光公交线,告诉他漫无目的的坐公交车是我最喜欢的放松方式。我和他一人一只有线耳机,听着我最喜欢的歌。公交车窗上的水汽模糊了远处五彩的霓虹,陈江远教我用手指在窗户上印小脚丫。
      "你看,手攥拳,小拇指的那侧先盖在玻璃上,然后用手指点出五个指印,一个小脚丫就做好了。"他一只手撑在我身后的椅背上,另一只手从我面前横过去给我做示范。虽然陈江远控制着自己不和我有什么身体接触,但是他身上散发的洗发水清香却将我环抱了无数次。我暗自祈祷司机不要把车开这么稳,最好来个超级大刹车,好让我无意摔进他的怀中。
      "来你试试。"他坐了回去,我瞥见他红到快滴血的耳朵,于是想故意逗逗他。
      "兰州的公交车是不是暖气可足了?"我笑着问他。
      "啊,是啊,咋了。"陈江远有点摸不着头脑。
      "我看你热的脸红红的。"我指着他的脸,打趣道,随机毫不掩饰的大笑起来。
      陈江远一下子手足无措,笑容僵在了脸上,眼睛漫无目的的四处乱撇。"啊,确实太热了,我今天穿太多了,这会热的不行,哈哈,你不热吗,你们这便民服务做的太充分了,西安完全没法比,哈哈。"听着他嘴里接近胡说八道的回答,我笑成一团。
      不到二月中旬,新的学期便开始了。
      我发觉自己对陈江远有了一种不一样的情感。因为不确定他是否对我有同样的想法,所以每天心情都像在坐过山车一样反复摇摆。我怕他只是拿我当好朋友,但又觉得他不单单拿我当好朋友。没完没了的试探始终没法让自己满意,好像只要不当面将这几个字说清楚,陈江远的情感永远都是薛定谔的猫。
      等待总是煎熬的,尤其是陷入单恋的女性,整日整夜的揣测和焦虑就像把我架在火上烤。我受不了每天神经质般的盯着手机,受不了每天咂摸着一两句无足轻重的消息来疑神疑鬼,受不了暗自反复研究我和他的星座运势,长痛不如短痛,所以我打算亲手揭开这个盒子,结果如何我都认。
      还是情人节那天,我鼓起勇气约他见面,地点定在了我们学校门口。
      我学着网上的教程,准备了一束花,但又想耍点小浪漫,便叫上了顾念当我的助手。
      当星星挂上树梢的时候,我远远瞧见刚刚下课的陈江远背着书包向我走来。紧张让我止不住的吞咽着口水,大脑像是被麻醉了一般愣愣的,只能看着陈江远头顶飘扬的发梢出神。我的心上的离离野草被一把大火点燃,寒风吹过,震耳欲聋的呼啸声填满了我灵魂的躯壳。
      "我们往前走走,散散步吧。"我对着陈江远说出一句毫无逻辑的话。
      他点点头,默契的没有问我约他见面的理由。
      顾念在我的计划里是和我不经意擦肩而过的路人,她会把花准确无误的递入我背在身后的手里。眼瞅着顾念即将走近我身边,我刻意放慢了脚步,用自认为最小的动静拿住了花。
      "你先停一下。"我转过身对陈江远大声说道。
      陈江远的步伐也有点僵硬,不知道他是不是早就察觉到了什么,我总感觉他今天走路的模样格外别扭,就像植物大战僵尸里的僵尸。
      "咋了。"他看着我。
      "我想给你说个事。"我顿了顿,抬头望向他的眼睛"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觉得我好像有点喜欢你了,如果说之前我不敢确定自己的内心,总在诚惶诚恐的犹豫。那么现在我十分确定以及肯定的告诉你,我喜欢你。我知道你现在高三,非常关键,但我还是希望能和你一起度过这段艰难的日子,然后走向无数个明天。"我一口气说完了这段早就在脑海中辗转了无数遍的话,向他展示了我全部的真诚。
      陈江远定定的望着我,然后转过了身,不知道何时被拉开的书包里,绽放着一束香槟色洋桔梗。
      "被你抢先啦,表白这件事应该让男生先做的。"
      他背对着我抽出花,转身对上我手中的一把茉莉。
      "我喜欢你。"
      2018年2月14日,陈江远说喜欢我。
      2025年2月14日,陈江远说要和我做朋友。
      不知道从哪里曾看过这么一段话,"真正爱过的人,是做不了朋友的,因为一见面就会心软,一拥抱就会沦陷,多看一眼就想重新拥有。"
      所以那晚一别后,我总在想,陈江远究竟有没有爱过我。可是真心并没有一个衡量标准,幸福的过去也确确实实刻满了那时的每一页。所以纠结这个问题无异于纠结先有鸡还是先有蛋,都是在脑海中进行无意义的猜想,得到的结果只有被浪费的时间。
      而且都这么多年过去了,再见面时我居然还会因为他的一句话,像个青春期的少女一样,钻进牛角尖。
      我突然发现,借着陈江远的光,我好像又重新拥有了青春。
      但对现在的我而言,我却说不出这到底是不是一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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